在綠島,我們拒絕刺青

「白色恐怖」紀事之三

文/胡子丹

▲胡子丹出席去年(2011)綠島人權藝術季記者會。(台灣游藝 提供)



  1950年6月25日韓戰爆發,北韓共軍超越38度線南侵,6月27日 美國總統杜魯門下令,派第七艦隊協防台灣;台灣因而轉危為安。

  韓戰期間,聯軍的俘虜營中有一萬四千餘名中共士兵,手臂上剌青「殺朱拔毛,誓死滅共」後,被稱為「一萬四千名反共義士」,於1954年1月23日來到台灣;政府明訂該日為「123自由日」,並在第一屆世界反共聯盟大會中通過,1993年改名為世界自由日。

  在如此的時空背景下,在綠島政治犯感訓的大本營「新生訓導處」裡,同步興起了刺青[1]活動。「一隊[2]被處感訓的前國代御用新生齊維城奉承旨意發起『一人一事良心救國運動』,要新生(政治犯在綠島的稱謂)們向政府交心,刺青『反共抗俄』,供政府做國際宣傳之用。」(見陳英泰著《回憶,見證 白色恐怖》頁387)斯時正是「新生」人口的興旺階段,計有十二個中隊,由十二位中隊長抓鬮決定,自行擇一黃道吉夜釋放此一信息,如順利,其它中隊便跟進,如遲疑,則慎密研究。待政治部收到各中隊的戰果彙報後,再決定執行。

  抓到了鬮的是第七中隊,而我正好在第七中隊。在綠島,這是一齣戲,精采的戲;我是觀眾之一,更是龍套之一。

  那天夜晚,我被哨音驚醒,聽到值星官大嗓門:「起床!」面對面上下舖的中間長廊中,被七、八盞瓦斯燈亮得透明。事非尋常,隊上官兵,一撥撥來到我們囚室,連住在克難房的特務長和勤務兵,也擠了進來。接著大聲命令:「統統坐好自己床沿上,有重大事情宣佈!

  難不成要大起解?難不成全體被驅入山洞活埋?大家心裡忐忑不安,死靜窒息中彼此閃動著疑慮眼光。從上舖看下去,長廊裡添了張木桌,擺有印泥、十行紙、名冊、卷宗等等。

  「各位新生同志!」我們應聲挺起了胸膛,中隊長回了舉手禮:「稍息。」等我們舒整了坐姿,他開始了正文:

  「奉處部命令,為了使各位效忠政府擁護領袖的愛國情操有所具體表現,準備在各位手臂上刺上『反共抗俄』四個字,願意這麼做的新生,請下來簽名。

  偌大長長的囚室,頓時瀰漫著一種空蕩的威脅;一片愕然,一片默然。

  「沒關係,各位考慮一下。」中隊長身子沒動,幹事們和指導員開始巡視,上舖看看,下舖瞧瞧。審視的眼光把新生們看活了;蟋蟋嗦嗦,嘰嘰喳喳,耳語頻繁。

  「商量一下也好!」指導員配合著中隊長的意思,「好好想想,這件事對各位前途很重要,說不定會提早結訓。

  這種姚盛齋[3]式的說法,我們不可能為之心動。我無語,只是納悶:「怎麼事前毫無風聲?官兵們也不見刺呀!」「我不刺!」「關碉堡,送回本島,我也不刺!」前後上下都有了意見,自言自語,不是正式發言。

  我一直凝視著這些獄卒們表情;中隊長好好先生,沉重但無所期待;指導員不同,狡黠的微笑中,幸災樂禍,潛藏著有所得有所失的預測。九位幹事和三位分隊長們,成了無頭蒼蠅,前後蠕動。

  時間在分分秒秒中過去,耳語後的平靜,平靜得人人肉跳心驚。一名年輕幹事沉不住氣,爆發了指名叫陣的技倆:「由小組長[4]和班長開始,響應刺青的人請下來,到特務長那兒簽名。下來!第一組組長…」按著組次、班次喊,沒人挪動身子,沒人吭氣。又是一名魯莽幹事乾脆唱名:「第一組組長張志良,請下來簽名!」沒反應。我是第九組組長,很快將被唱名,咋辦?簽?還是不簽?面臨懸崖。

  「第一班班長……

  「停!」指導員大聲喊!只見他伸開兩手掌,高過頭也高過上舖。我們不敢想像,如此僵,這般耗,這種事如何收場?瓦斯燈的火舌冉冉上噴,吱吱叫,欲斷似續爆閃火花,特務長正忙著提來一桶水,一一給燈座加水,以無奈的眼神窺探著兩方當事人的表情。他私底下和我們相處得難兄難弟,常常帶我們外出採買,聊些體已話,偶而也發點小牢騷。加水後的瓦斯火舌,跳得更高更亮,我們心跳的速度也越快越熾。狹長的囚室裡,囚犯百多名,官兵僅十幾,萬一、萬一,萬一囚急跳床,一躍而下,總不能鳴槍示警。誰規定,政治犯一定要胳臂上刺青?

  將近三百隻眼睛全注視到指導員的手掌上,只見他慢慢地(好慢的心理時間,急死人了!)恢復了原有姿勢,緩緩地說:「這樣吧,不願刺青的人下來簽名。

  囚室門窗緊閉,鴉雀全無,也就鴉雀無聲。瓦斯燈叫,更顯靜得出奇。

  別人怎麼想,不知道。我注意到中隊長的表情尷尬,和指導員在咬耳朵;他一定後悔:不讓大家尷尬,自己也就不會尷尬,事情更不會弄得如此尷尬。他們忽略了,這些囚犯們雖然平時乖乖牌,在重大事件上,他們可能有所執著。

  對這件事,如此突兀的宣佈確實引起了我們的不安;坐牢坐得太久,忍辱成了習慣。深夜中大家都在睡,睡著了人人平等;無端興起這件無端事,獄卒們和囚犯們的心中便各自打了結。不同的身分、立場,當然有了不同的想法和期待。忽地,石破天驚,有人喊「報告!

  是葉貽恒,不是小組長,也非班長,是籃球隊隊長。第一位向新生們發難的年輕幹事,便是兼管康樂業務,標準籃球迷。葉貽恒是他麾下的頭號愛將。他料得到,愛將一定響應他,起碼是替他解圍,或者說,替這個場面轉換一下空氣。

  指導員是塊老薑,好生機伶,似乎料準了即將來臨的是怎樣氣氛。不等幹事開口,他緊跨一步,仰頭向上,冷冷搶著說:「葉貽恒,你說!

  「報告指導員,我們是不是一定要簽名,不管願意不願意?
  「這……
  「如果統統不願意,或者大部分不願意,對隊上官長們有什麼好處?
  「這……
  「再說,在胳臂上刺青的事,我們自己也做不了主。所謂生我者父母,『孝經』上不是說過,『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毁傷』這句話嗎?我們每天不是在『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國父蔣總統』的發揚中國固有文化嗎?這件刺青的事,是不是等過些日子專題討論後再決定?

  「這……」指導員一時沒能接上應對的詞,幹事和分隊長們也呆住了;真的!如何應對這「固有文化」的質疑?

  好好先生的中隊長真是厚道,別看他平時婆婆媽媽;在這關鍵時刻,只見他當機立斷,下達命令:「值星官,這事情以後再硑究,解散就寢!

  讓步也是一種能力,更是一種智慧。從此,我對這位中隊長[5]打心底佩服,對葉貽恒更是刮目相看。「刺青」就此告一段落,但很快有了後遺症,那又是另一故事了。

 


[1] 所謂「刺青」,俗稱刺字,又稱文身或紋身,用濡墨的針刺入皮膚底層,而在皮膚上畫上字句或圖案;也就是「在人面或人體上刺成帶顏色的花紋或圖形」。我們歷史樣板有:岳母給岳飛(1103-42 )的背上刺青「精忠報國」;最早記載的有戰國時代(403BC-221BC)豫讓的「吞炭漆身」;最為人知的傳說,是北宋宣和年間(1119-25)「梁山」上的一百零八條好漢,在官逼民反被緝捕歸案迭配某某牢城前,幾乎人人臉上都刺了兩行金印,這也就是刺青了。到了近代,不知是西風東漸,還是東風西進,文身或紋身竟闖入了美容項目。少數青年男女,居然有了剌青的時尚,全身都剌,還有剌在私處的。他和她們現在是拚命要剌,當年我們在綠島,是拚命不要剌。

[2] 所謂「一隊」應該是第一大隊第三中隊。每一大隊有四個中隊,但第二大隊沒有第八中隊,由女生分隊充之,隸屬第六中隊。

[3] 姚盛齋,1908年出生,中央軍校第六期,原為基隆要塞司令部少將參謀長,後調新生訓導處首任處長,他有句名言「我代表一座十字架,跟著我的是生,背向我的是死!」是在1951年五月十七日傍晚,向第一批來到綠島的政治犯,站在大石頭上說的。是一位全身擁有政治細胞的少壯軍人,是歷任處長中最有創意、最有幻想、最不實際的小政客。他以為在他十字架前的新生同志,全是頑強敵人,企圖由他來教誨,認定這種化敵為友的工作,是他贏取前程的籌碼。新生們最初幾年,就在他的各種謊言中,痴痴期待過去。每當他由台北回綠島,總是有甜甜的訊息,叫新生們心動,說是某某條文一旦通過,新生們便可結訓了。漸漸,謊言太多,他編得累,聽的人更累。後來,彼此的希望都落了空,他被調職了。

[4] 「新生訓導處」在日常生活上是軍事管理;基本幹部「組長」「班長」都是指定新生來擔任;每中隊分九組,是政治性質,九個組長分由九位幹事指揮,九位幹事上面有一位指導員。每中隊有三個分隊,每一分隊三個班,班長由分隊長指定。

[5] 這位中隊長我只記得姓許,有次我去后里周雨農中校(綠島時管理補給)府上,順便想去看看許中隊長,向他表示這遲到的敬意。不巧未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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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在綠島,我們拒絕刺青

  1. 回應胡子丹前輩令人動容的文章,近期將分次刊登曹欽榮於2008年9月在《民俗曲藝》發表的論文"歷史紀念館的展示敘述:身體、紀念與歷史關聯的初步探討",其中討論了綠島和新店安坑軍監再叛亂案的檔案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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