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語] 白色恐怖中閃爍的情義之火

文 / 陳彥斌

白色恐怖時代,政治犯一被逮捕,無異墜入人間煉獄!在嚴刑拷打、死亡罩頂下,出賣同志、牽拖親友,甚至骨肉相殘都不足為奇!人性被嚴重摧殘、扭曲。但在生死關頭、長年折磨中,卻也見情義的光輝,在政治犯暗無天日的牢獄裡閃爍!

陳庚辛:「陳良這個憨兄弟…」

陳庚辛於開幕展場巡禮中,向與會後輩說明當年的獄中自我創作。攝影/ 曹欽榮 

「蘇東啟案」的陳庚辛,對同案的陳良最為感念!1961年案發時,當時在海軍陸戰隊服役的陳庚辛,負責營中組織,所以案發即與蘇東啟、張茂鐘兩案首被以二條一罪名起訴,一審被判死刑。

 

陳良在案中原本只是「知情不報」,依「行情」可能被判5年。陳良一次與陳庚辛拷在一起出庭時,悄悄的對陳庚辛說:「你被判死刑,我卻只被判五年,所以我要擔你一些罪,讓你不必被判死刑!」陳庚辛說:「憨兄弟,這又不是買賣,你判重了,也不能換取我的輕判!」

但陳良不聽勸說,在庭上即自首表示,當時發動「劫營」的計程車不是陳庚辛租的,而是他租的。這句話讓陳良由「知情不報」罪名變成「共同意圖叛亂」,並判刑12年確定!陳庚辛最後果真改判無期徒刑,但那不是陳良為他擔罪而減輕,是因此案引來國際壓力,三位原本被判死刑的都改判無期徒刑!

陳良坐監在泰源監獄,就剩兩年刑期的1970年二月間,參與「泰源事件」,事敗後與謝東榮、江炳興、詹天增、鄭金河等五人被處決!因五人受盡苦刑仍堅不吐露參與伙伴,連一起逃亡的鄭正成都稱是被他們挾持出外,所以未牽連其他難友!

陳庚辛與蘇東啟一樣,歷經兩次減刑,坐了15年黑牢。他2011年5月17日參加「火燒島60年」活動,憶起50年前往事時,仍頻說:「陳良是情深義重,可以生死與共的兄弟」,在綠島的海風中低廻不已!

鞋子與帽子的愛情故事

鬧得沸沸揚揚的「蘇東啟案」,牽連案情的共有400餘人,可見規模之大!一般咸信,案首蘇東啟能僥倖逃過死刑命運,主要是世界人權組織的聲援,而喚起國際媒體注目的最大原因?是其妻蘇洪月嬌的不斷陳情、力爭、營救,還因而被逮捕四次,抱著幼兒一起坐監!誓死護夫的情義令人動容。

蘇洪月嬌為政治犯的丈夫蘇東啟赴湯蹈火,受盡煎熬!她的妹妹洪淑女與政治犯呂國民的愛情故事,則也讓親友津津樂道,巧合的是呂國民不僅也是政治犯,且和蘇東啟一樣,是被以「唯一死刑」的「二條一」起訴。所以洪淑女說:「我們姐妹是非『二條一』不嫁」。

呂國民是台大法律系的高材生,1966年與黃華、張明彰等到雲林吳文就家中密謀成立「全國青年促進會」組織,吳文就邀表妹洪淑女到家中做客,不料呂、洪兩人一見鍾情,幾次約會即互訂終身。當時在戶政事務所工作的洪淑女還與呂國民辦了一張「有名無實」的結婚證書。等著呂國民隔年考上律師後就要成家,憧憬著未來幸福美滿日子!

不過,熱戀的此時,呂國民就透露他是「反國民黨份子」,並已受到特務跟監,隨時可能入獄,勸洪淑女三思,但洪不為所動!果然在律師考試前夕,呂國民即被逮捕,並以重罪「二條一」起訴,最後以有期徒刑15年定讞。

呂國民被囚禁間,洪淑女每三天就寫一封信鼓勵他堅強活下去,並承諾會等他歸來!但愛女心切的洪父,卻對女兒的痴情不以為然,力阻這場「有名無實」的婚姻,加上看盡大女兒嫁給政治犯的心酸,所以屢屢要求她另覓對象!每遇父親的責備、要求,洪淑女即以「搬出去住」抵制,她以強烈手段來見證她的堅貞!

但洪淑女有能力抵擋親情的阻攔,她卻沒法抵擋「政治犯妻子不能當公務員」的緊箍咒,原因是洪淑女由臨時雇員好不容易才考上正式公務員,卻由於她是「政治犯妻子」遲遲未獲分發!百般無奈下,她寄出離婚協議書給呂國民,又因呂當時是在綠島綠洲山莊坐監,她無法前去面會,真正的理由又無法明講,只能期待愛人的諒解!

呂國民毫無心理準備下收到離婚協議書,自然是晴天霹靂!雖然簽了協議書,可是他拜託即將出獄的吳文就傳話表示,洪淑女如真心要離婚,請寄來一雙鞋子。如是迫於無奈,還要等他歸來,就寄一頂帽子!

洪淑女一得到傳話,馬上寄一頂帽子給他。1977年呂國民出獄後三個月,兩人熱熱鬧鬧的辦理第二次結婚。變成呂洪淑女後,她還曾當選桃園縣議員。這就是「帽子與鞋子」的愛情故事,這段佳話在政治難友間常被流傳。

呂洪淑女2011年5月17日參加「火燒島60年」活動時,有人要求她自述這段感人的愛情故事!個性爽朗的她沒有矯情,淘淘不絕的話說從前,已往生20年的呂國民永遠活在她的心中,她也為兩人的堅貞愛情感到無比驕傲。

張金杏:「我選擇他,是因他貧窮、失業、潦倒,又身體不好!」 

張金杏於第三大隊受難者群像牆前與年輕的自己合影。 攝影/ 曹欽榮

 

白色恐怖摧毀、拆散很多家庭,但難友間的相互取暖,也締結不少姻緣。辜金良與許金玉、張常美與歐陽劍華、張金杏與江順濱…等。張金杏還把妹妹江玉真介紹給難友陳博文,她形容自己是從崖壁石縫中開出來的一朵小花,絕不向命運低頭!

張金杏2011年5月17日出席「火燒島60年」活動,參觀人權園區照片展示室時,指著她的照片說:「我十九歲就被抓進來,你看當時的我多麼青春、可愛,在這裡雖然沒有漂亮衣服穿,但有十幾位男同學同時在追我…」此時的她,臉露笑容,面帶驕傲!在場的我不禁好奇,指著江順濱相片問:「那麼多人追妳,妳最後為何選上他?」

順口的提問,讓張金杏笑容收斂起來,嚴肅的說:「我選擇他,是因他貧窮、失業、潦倒,又身體不好!」

張金杏罪名是涉及1950年的「台中地區工委會案」,當時她是小學教員,坐牢12年。張金杏出身富裕家庭,父親是員林布商,所以出獄後的境況是政治犯中較好的一位。她說:「結婚時,江順濱什麼都沒有,從結婚費用到建立家庭所需,全部都是我負擔!」

女人選擇郎君的條件,竟然是「貧窮、失業、潦倒,又身體不好!」這大概也只適合政治犯的邏輯吧!除了情,還有義,這不是外人可以輕易體會、想像的吧!

黃至超的父女情深

「火燒島60年」中,主辦單位邀請六十幾位難友重返綠島,難友大都八十高齡以上,又分別來自台灣各地。從台北搭機到台東的最多,有的是自備交通工具到台東,有的是坐火車繞南迴鐵路到台東會合,把有限的工作人員忙得人仰馬翻。從台東到綠島,有的坐飛機,有的則搭船!

主辦人之一的陳銘城在活動中,接到一通焦急電話:「我是李銀君,我在新營車站等不到我爸爸黃至超,怎麼辦?」人在綠島的陳銘城也焦頭爛額,簡單商量後,李銀君決定開車到下一站的嘉義找他父親。

陳銘城說,黃至超今年八十幾歲,平常深居簡出,沒有手機,這次被大家說動重返綠島,回去是和一難友搭南迴鐵路火車。但難友要在高雄下車,所以事先約好他女兒在新營站接他,不料人卻沒有出現!

陳銘城感性的說,氣急敗壞的李銀君是位教師,不是黃至超親生,她四、五 歲時,母親被夫家逐出家門,帶著她流落街頭!坐了24年黑牢回家的黃至超路過遇見,打聽之下知道是被夫家趕出的棄婦,本以同情之心,加上政治犯人見人怕,成家不易,所以把這對母女延請到家中安置,之後並結婚!

黃至超是老實的山頂人,無端被牽連成政治犯,判處無期徒刑!減刑獲釋後返家,家境非常困難,所以養妻育女備極艱辛,李銀君又自小功課優異,兩夫妻胼手胝足栽培她到師專畢業!而迄今她仍未婚,陳銘城認為是要照顧年邁的黃至超夫妻!而從她在電話中的焦慮口氣,可以感受她雖非黃至超親生,卻是父女情深!

緊張了一小時,陳銘城手機再響起,對方以破泣為笑的口氣說:「找到了!他未注意在新營下車,坐到嘉義站才下車。我把他帶回家了!」李銀君的破泣為笑,雖是在看不到的電話那一端,卻令人強烈感受到濃濃的情義!

一趟綠島行,與政治犯難友重墜半世紀前的恐怖時空,翻閱著那段血淚交織的歷史歲月,什麼是人性?什麼是尊嚴?幾乎已被摧殘到一文不值!但在那沒有明天、沒有希望的暗夜中,卻還有一盞微弱燈火在閃爍,那盞情義之火或許亮度不強,卻可能是政治犯走過人間煉獄、走過漫漫長夜的支撐力量!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