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語] 台灣獨立建國運動第一件武裝起義—泰源事件

文/ 蔡寬裕

 

 
泰源事件受難者群像。  攝影/ 曹欽榮

 

 

一九六Ο年前後,台灣時局對人民而言,可說是內憂外患。外交上雖靠美國護持,但聯合國代表權席次卻岌岌可危,隨時都會被中共取代。中共發動八二三砲戰延續國共之戰,島內黨外政治運動者雷震等人積極進行組織反對黨,與此同時也有不少海內外的台灣人公開或秘密地從事台灣獨立建國運動。從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六二年間,被國民黨當局逮捕的台獨案件大小案不下二十餘起,大案者如蘇東啟案牽連百餘人,小案者三五人不等。

一九六三年十月間,這些被國民黨判刑確定者八十餘人,被移監至新店台灣警備總部軍法處看守所安坑分所,候船移送火燒島(綠島)監禁。這些從事台灣獨立建國運動者,認為被逮捕判刑入獄並不是運動終結,因為一個從事政治運動者應像柳樹一樣要落地生根,再組織準備隨時再出擊。

當時安坑看守所於新店溪畔設有砂石採石場,外調政治犯從事採石勞役。這些人發現如外調砂石場有活動空間,可能有再圖起義的機會,於是積極活動外調。但一九六四年三月間,全部被移監至台東東河鄉「泰源感訓監獄」。泰源感訓監獄係于一九六三年新設監獄,預備將監禁於火燒島及台北之政治犯全部集中於此監獄。自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六九年間,被移監至泰源感訓監獄之政治犯約六百餘多,其中約三分之一為台獨案件。

由於泰源感訓監獄係新建設的,需調一些年輕力壯之政治犯從事勞役(在監獄圍牆外擔任工程、樵木、農耕及養殖等工作)。這些被外調台獨政治犯仍不忘再起義的意念。因此,經過三年多內外環境之觀察,認為有機會再出擊,乃與監禁於押房之同志連繫,討論策劃再起義事宜。由外調的同志進行與當地教會人士及原住民青年保持連繫,並同時積極策反監獄警衛部隊之台籍充員兵配合起義。

迨至一九七Ο年元月間,獲知彭明敏教授成功出走國外,咸認應趁此機會發出島內獨立建國運動的聲音,以響應在海外之台獨宣傳。乃決定由本事件之首腦人物鄭金河出面與駐監警衛部隊之台籍充員兵接觸,並獲得部份充員兵之支持,擇定于一九七Ο年二月六日春節監獄警戒較鬆弛時發動起義。

舉事時確有些難以克服的盲點,例如設于監獄之通訊電台,每隔三十分鐘即與台北國安局之通訊電台密碼呼叫一次,如何制伏電台以及自泰源開往台東之車程需二小時,如何爭取時間以免被國民黨軍隊中途攔擊等等問題都待克服。但這些台獨政治犯認為世界上絕無萬全之革命,唯有抱定成仁的決意,只求能抵達目的地佔領電台一小時達成播音任務,將島內獨立建國之聲音傳出去即達目的。起義同志絕不企求僥倖,明知不可為而為,大家都抱定成仁的決心。

之後諸如任務編隊、工作分配、車輛、武器準備、廣播錄音帶之製作、文稿撰寫、傳單油印等作業都于春節前籌備就緒。原預定于一九七Ο年二月六日舉事,因警衛部隊內應之同志一時配合不及,乃改期延至八日上午十一時衛兵交班時,安排內應之警衛部隊同志擔任碉堡衛兵(因碉堡衛兵配有實彈),由鄭金河等六人組成敢死隊擔任先鋒著手舉事。

事發之時,江炳興向換哨衛兵吆喝:「台灣獨立了!快把槍交出來!」儘管已經經過了四十年,當時這一聲莊嚴的吶喊,此刻依然撼動著台灣人的心靈。舉事後,江炳興被逮捕時,也從他身上搜出一份<台灣獨立宣言>文稿。

而舉事當下,當鄭金河刺殺衛兵長(老芋仔)時,不巧被剛好路過之一名軍官發覺大聲呼救。當時警衛部隊正在午餐,聞聲趕至現場,帶隊之軍官為台籍李姓之輔導長,警衛部隊發現行刺者為鄭金河等人一時錯愕(因鄭金河與李姓輔導長相識,彼此曾討論過台灣獨立問題,彼頗同情台獨運動者,不會當國民黨之劊子手)。鄭金河當下向輔導長表示此舉為獨立革命起義,要求李輔導長響應並且帶隊衝入監獄釋放押房內之同志,但是李輔導長在心理上毫無準備之下,一時不知所措。鄭金河等人與警衛部隊彼此對峙十數分鐘,在場之充員兵約有四、五十人,雖同情台獨政治犯,其中也有部份的充員兵是被吸收應允內應者,但都不敢出聲響應,李輔導長不斷要求鄭金河等人快速離開現場撤退山區。鄭金河等人雖也知一旦著手絕無退卻之事,亦明白阻礙革命者當排除之理,然而顧念彼此均為同胞怎能彼此自相殘殺,無奈唯有含淚撤退,未竟台灣獨立建國之武裝起義之役功敗垂成。

當日台北當局即獲報告,宣佈台東地區戒嚴,並調派一個師團的兵力集全島之山地青年服務隊,從台東都蘭山與關山兩方面包抄,圍山搜捕。鄭金河等人經過十餘日之逃亡,一一被逮捕,國安局調派幹員嚴刑拷打逼供,但鄭金河等人早就抱定自我犧牲,減少損失一員即保存實力一分的信念,始終未供出任何一位同志。其革命精神與同志愛令同志們感佩不已。鄭金河等人,除鄭正成一人加刑十五年有期徒刑之外,餘五位烈士于一九七Ο年五月三十日同時就義成仁。至於警衛部隊官兵,因另案處理,詳情不悉。

詳細起義之籌備、行動及成仁過程全文,請參見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口述歷史第十一期之<<泰源監獄事件專輯>>。

[小編]  本文原文刊於2011年於臺北義光教會追憶泰源事件受難者41週年紀念刊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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