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語] 重返火燒島,見證那一頁悲慘歷史

文/  陳彥斌

「十三中隊的弟兄們,我們沒有忘記你們,我們和親朋好友來看大家,要向各位獻花致敬…」。受難者涂南山中氣十足的嘶吼聲音,在細雨霏霏中,顯得格外悲憤、格外淒涼!在場二、三十人幾乎都感動得淚眼紅眶!

受難者涂南山(前排頭戴斗笠者)引領同行難友與工作人員向13中隊難友祭拜,呼喚靈魂。 攝影/  曾文邦

這是「火燒島60年」紀念活動中的一項儀式!時間是2011年5月17日下午四時三十分許!今天距離第一批政治犯1951年被送到綠島囚禁,剛好是一甲子60年!而所謂的「十三中隊」,是當時的新生訓導營共有十二中隊,每隊約一百二、三十人。在囚禁中不幸罹難的,集中埋葬在「新生訓導營公墓」的這裡,受難者稱他們為「十三中隊」。

舉著兩束花,走在最前面的涂南山繼續呼喊:「我是第四中隊的涂南山,我隊上的施秋霖跳海自殺,王玉祺上吊自盡!他們都是不願再受國民黨的折磨…」。一位跟在我後面的難友說:「請大家幫我找一位姓洪的,他是南投草屯人,當時是腎臟病死亡,我很想念他…」。

 

受難者涂南山(頭戴斗笠者)奮力撥開草叢,只為記憶出墓碑上的那個身影。攝影/  曾文邦

但公墓根本是亂葬崗,雜草叢生,墓碑又都簡陋低矮!受難者口中唸出的幾位名字,在雨勢潺潺、寒風颯颯中沒有人找到!大家依續把手中的鮮花,一束一束的放在每座墓碑前。我問一位受難者說:「十三中隊都是男的嗎?」他歪了一下頭,搖搖手說:「不是!有位難友妻子千里迢迢從台灣來這裡會丈夫,面會後悲痛難忍,在綠島碼頭就跳海自殺…我們也把她埋在這裡…」!

這裡的每一座墓碑,矗立數十年,似乎還在控訴著人世間的殘酷、不義!主辦人曹欽榮老師說:「十三中隊目前剩下三、四十座,大部份是外省籍難友,因為台灣籍亡者,幾乎都已被親人遷葬故鄉了!而除了難友外,有部份是在這裡病故的官兵…」。

參與獻花儀式的工作人員,都是年輕小伙子,他們從公墓最上端的墓碑,一座一座的獻下來!經一番巡視,確定每座墓碑都有花了,大家才上車。我看著座落山坡的墓碑,每一座都坐南朝北望著太平洋!心中想著:「這些屈死的冤魂,生前被隔離在火燒島受盡折磨,連死後都想回到海的彼岸-台灣吧…!」

難友說:「那是林烈臣」、「那是黃石貴」…

祭拜「十三中隊」前,是參觀綠島人權園區。受難者長輩目睹「重塑」的當年新生訓導處景象,眼睛都亮起來!畢竟一景一物都太維妙維肖了!如第九中隊的寢室,四、五十位擬真人像當年的他們一般栩栩如生,有坐有臥,有的在燈下看書、寫信,還有拉小提琴、彈吉他,也有兩難友在對奕圍棋…。

年紀都已八十高齡上下的受難者們,共同置身60年前的情境,精神、體能似乎都回到青春的時光。彼此嘻笑怒罵,或侃侃而談,有家屬質疑管訓怎會有小提琴、吉他?難友爭著說:「這都是自製的,如小提琴是陳孟和以一年時間就地取材完成!如今還展示在紀念館中呢!而一顆顆的圍棋棋子,是由饅頭黏成的,加上墨汁的就成為黑子…」,令大家不得不佩服政治犯的生存智慧!

第三大隊展示區中的蠟像。 攝影/   曹欽榮

進入勞動區展示室,最顯眼的是養豬場。一大群黑豬中,坐著一位打著赤膊的擬真年輕人。難友楊田郎一進門就拍手叫絕,大笑指著擬真人像說:「他是林烈臣,專門養豬,他也是小提琴高手,所以這些豬都是在幽雅的音樂聲中長大的。」另一難友也指著一個劈石頭的擬真人像說:「這是黃石貴,他是打石專家」!可見主辦單位在重建現場上,考據多麼用心、精確。讓難友一看就能叫出擬真人像的名字

進入相片展示區,難友都忙著尋找自己,現年79歲的女難友張金杏指著她的照片,驕傲的說:「我十九歲就被抓進來,你看當時的我多麼青春、可愛,在這裡雖然沒有漂亮衣服穿,但有十幾位男同學同時在追我…」此時的她,臉露笑容,散發著姑娘的嬌嗔!

李舜治說:「我們父子三人在綠島當同窗」!

85歲的李舜治,站在自己的相片前凝視幾秒鐘,顫抖的手慢慢移到下一排,指著名為李喬岳的相片說:「這是我爸爸」!手指又顫抖往下移,指著名為李舜梆的相片說:「這是我大哥」!「沒想到我們父子三人在綠島當同窗」!我問:「在營中可以互動嗎?」他答:「我是七隊,他們是六隊。工作時會碰面,但不能說話!」停了幾秒!他激動起來說:「在這裡要說什麼話!」接著哽咽的說:「誰能體會我母親當年的心情!」聽到這一句,一股濃烈心酸,從我心底陣陣翻滾!

李舜治是南投市營盤口人,台中高工畢業後在紡織廠工作,24歲(1950年)時被捕罪名是參加「台中地區工委會」!該案逮捕五、六十人,槍斃十餘人,他被判十二年。他的父親當時是里長,大哥是教員,也分別被以不同罪名被判五年感訓!他的弟弟就讀陸軍官校,也曾被點名有叛亂嫌疑,經孫立人將軍下令明察,才免於被羅織命運!

受難者李舜治於第三大隊展場內受難者群像中指認曾為政治犯的自己。 攝影/  曹欽榮 

李舜治說:「什麼台中地區工委會?我根本聽都沒聽過!」而該案案首張伯哲他也不認識!莫名其妙的被抓,莫名其妙的坐牢12年。至於他父親、大哥犯的是什麼罪?他更是不知!他感慨說:「綠島管訓的政治犯,大都是被冤枉的!我們只是被特務用來領取辦案獎金」。

再進入另一空間,這裡展示新生訓導處縮小比例全景,幾十位受難者圍著模型地貌比手畫腳,有好幾位我在紀錄片中曾見過,如郭振純、胡子丹、陳勤、陳孟和,還有台中的前輩黃圳島…等!他們為媒體朋友及家屬解說左邊那條溪是流麻溝,當年築了一座小水壩,受難者洗澡、洗衣都在那裡!也指著長長的圍牆說:「這座『萬里長城』的石頭,大多是海邊的咾咕石,我們辛辛苦苦搬來砌成圍牆,把自己關在裡面!」

 

受難者長輩於2011年5月17日參訪新生訓導處全區模型展示館情形。  攝影/  曾文邦

歷史可以原諒,但不能忘記!

下午3時30分舉行的「2011人權藝術季開幕」,原應是活動的最高潮,但因雨勢不斷,不得不由室外改在園區的中山室舉行。受難者、家屬、官員、記者及觀禮的來賓,兩、三百人塞爆小小空間!主持人之一的陳銘城逐一介紹數十位參加的受難者,歷經五、六十年歲月風霜,都已是耄耋之齡了,但看來個個精神抖擻!

張金杏代表受難者致詞,肯定活動的意義,強調這一段歷史不能被遺忘!她說:「台灣社會只知有二二八,不知白色恐怖有成千上萬的受難者!我們付出的生命與青春,對台灣的民主、自由、統一貢獻很大…」。包括文建會主秘蔡湘、台東美學館館長林永發、綠島鄉長李數奼…等,都強調「歷史不能忘記」,也都期盼這種悲情不要再發生。

 
2011 年5月17日下午,於第三大隊展場舉行的「火燒島60年,人權園區10年」綠島人權藝術季開幕典禮。 攝影/  曾文邦

長笛演奏家陳麗明在會中獻上<望你早歸>等三首。受難者歐陽文當年在綠島時,拍攝到一幀<歸途>照片,曾參加國際比賽獲獎,相片中趕著牛車的女孩董多美,後來嫁給政治犯廖天欣,這對綠島佳偶今天也趕來參加。另有已故受難者田志敏,當年在綠島時學習貝殼畫與蛋殼畫,其妻廖桂珍代他致送一幅供館方收藏。

會中也表揚受難者陳孟和,他除了提供當年許許多多的照片,讓60年前的影像豐富呈現外,他多年來積極推動綠島人權園區的設立,並參與籌建工作,園區內從寢室的擬真人像、勞動區到縮小比例的地景,大多靠他的記憶來重現,才能設計得如此維妙維肖,讓受難者置身其間,馬上回到半世紀前的時空。並為這一頁苦難的歷史,留下珍貴見證。

他們是時代精英,生命賤如螻蟻

當年,政治犯一批一批,被上手銬,縛著麻繩,暗夜中從基隆港、高雄港出發,有的歷經兩天兩夜,有的航行一天一夜來到綠島,前後約有3000人被隔離在火燒島上。第一批的李舜治回憶說:「出發時大家都不知道要去那裡?我還以為會被集體投海!」那時的政治犯,都是台灣社會的傑出精英,但生命賤如地上一隻一隻的小螻蟻!

埋有死於火燒島的外省、本省受難者的保安司令部新生訓導處墓碑與百合花。  攝影/  曾文邦 

在回台灣的船上,望著視界逐漸糢糊的綠島,腦中不斷閃現活動中的各種景象!腦海忽然定格在綠洲山莊的一張圖片,圖片中的人身著軍裝,臉上皮笑肉不笑!相片下注的名字是「姚盛齋」,他是新生訓導處第一任處長,他在第一次向政治犯訓話時說:「在這裡,我是十字架,順我者生,背我者是自取滅亡…」令我背脊不禁涼了起來!

翻開歷史的這一頁,當年政權的罪愆罄竹難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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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絮語] 重返火燒島,見證那一頁悲慘歷史

  1. 30多年前,我在美國認識了一位從東德逃到美國的猶太人工程師,他說他這輩子被獨裁政權洗劫了三次,每一次都身無分文,只幸運地留下一條命,他特別珍惜美國的民主自由。他說他第一次被納粹黨徒洗劫,差點兒沒命;第二次被蘇聯共產黨旗下的東德共產黨洗劫一空;第三次逃離東德時,只帶著一條命逃到美國。
    台灣現在是民主自由的國家,我們要珍惜這個前人為我們爭取到的民主自由,不分藍綠,要再傳承給我們的子子孫孫。
    民主自由基本上是看不到摸不到的,就像呼吸空氣一樣,平時不一定感受得到,但是沒有了民主自由時,立刻就像沒有了空氣,令人立刻窒息而死。
    要珍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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