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鏡鄰國:韓國5.18光州民主化運動(一)

文.圖/鄭乃瑋

位於國立5.18墓園內的追慕館。(鄭乃瑋 攝影)

搭了四個多鐘頭的客運,遠離首爾的塵囂,我來到了位於韓國西南方的民主聖地-光州,這是我第三次來到這個地方。以往來到全羅道,多是為了欣賞不受重工業污染的湖光山色,感受特有的人文氣息,以及尋訪歷史悠久的深山古剎,有別於前兩次觀光性質的拜訪,此次再度造訪光州,意義不同了。

1945年,二次大戰結束,被日本統治了35年的朝鮮半島終獲獨立,擺脫異族統治的喜悅之情,無不寫在每個人民臉上。然而,這樣的興奮之情卻未能持續太久,在美國、蘇聯兩國冷戰的影響下,朝鮮半島逐漸陷入意識型態的糾葛中,因為外來強權的影響,高句麗的子民被迫以北緯38度線為界,分裂成為了南、北兩韓。

韓戰於1950625日爆發,南北兩兄弟打了3年又1個月,哀鴻遍野,民生困頓,經濟發展陷入困境。所幸美援的適時介入,才讓韓國逐步恢復穩定,然而,經濟上的逐步發展,卻未使韓國邁向更自由民主的道路。1961年朴正熙的「5.16軍事政變」,開啟韓國軍人獨裁統治的序幕,朴正熙強人執政的18年間,對韓國的經濟發展,留下不可抹滅的歷史貢獻,卻也因為他一意孤行的獨裁專政,使得韓國的民主發展,遭受嚴重蹂躪,基本的人權價值蕩然無存。

追慕館一隅。(鄭乃瑋 攝影)

一人獨大的強勢作風,為朴正熙招來殺身之禍,1979年10月26日,在講究長幼尊卑的韓國社會,卻發生朴正熙遭到子弟兵,也是中央情報部長金載圭槍殺身亡的事件,次日全國進入非常戒嚴狀態,國務總理崔圭夏暫代總統職務。

5.18光州民主化運動的經過

朴正熙遇刺身亡後,政治情勢動盪不安。是年12月12日,全斗煥夥同盧泰愚,派兵包圍了陸軍總司令兼戒嚴司令的鄭昇和官邸,並羅織罪名將他逮捕,取得最高軍權,是為「雙十二政變」。

1980年4月,全斗煥自任中央情報部長,掌握實際權力,崔圭夏的代總統職位形同虛設。5月間,抗議示威不斷,大學生不斷上街要求政府「解除非常戒嚴」、「保障言論自由」、「全斗煥下台」等。

眼見事態嚴重,5月17日,韓國政府透過緊急國務會議,決議「非常戒嚴令」擴大全國實施,並宣布禁止所有政治活動、嚴禁誹謗前現任總統,以及強制所有大學停課等。

5月18日,擴大戒嚴的消息傳到光州之後,眾多光州學生為宣洩心中不滿,齊聚於全南大學前展開示威抗議,要求政府解嚴與全斗煥下台。全斗煥為了維繫權力,竟派遣空降特戰部隊到光州鎮壓大學生的示威,多名學生遭毆打成傷。空降部隊的強勢鎮壓,引發光州市民不滿,參與示威的民眾也因而不斷增加。

戒嚴軍拖行反抗民眾屍體的塑像(追慕館)。(鄭乃瑋 攝影)

 

5月21日,光州民眾再度聚集於錦南路的全羅南道廳前,抗議戒嚴軍在光州火車站前,向沒有武裝的市民開槍,造成兩名市民當場死亡之事。孰料,空降部隊竟向示威民眾展開全面攻擊,錦南路上的抗議民眾紛紛應聲倒地。看到自己的親人,遭到殘酷射殺身亡,憤怒的光州市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悲憤,開始襲擊警察署與後備部隊的槍械庫,奪取步槍、機關槍與彈藥等武器,自組「市民軍」,英勇地與戒嚴軍進行武裝抵抗,一度還把戒嚴軍趕出了光州市區。

然而,5月27日,美國國務院發表了「不能坐視韓國的無秩序和混亂」的聲明,這被視為美國正式容許韓國當局以軍隊鎮壓光州的信號。當天,數千名的軍人開著坦克車進軍光州,隨即包圍了全羅南道廳,並展開強勢攻擊,僅僅1小時又10分鐘,這場維持10天的抗爭,就在獨裁政府的血腥鎮壓之下落幕。

當年用來包覆屍體的太極旗(追慕館)。(鄭乃瑋 攝影)

我跟隨其他伙伴來到當年的事件現場,也就是舊全羅南道廳前,很偶然地遇到一位當年參與5.18民主化運動的「國家有功者」(按:即臺灣所稱之「受難者」),我好奇地上前問他:「當年挺身抗暴的勇氣從何而來?」

他率直地回答我說:「看到軍人開槍殺人,拿刀刺人的畫面,不僅是我,在當下我相信不管是誰,都會起身反抗的,理由就是如此簡單,絕對不是有什麼人在背後指使著我們。當時我只是一個高中生,什麼國家觀念?什麼是民主?我連想都沒想過,只是因為我看到了,我無法壓抑我心中的憤慨,所以才拿起槍,挺身而出。」

歷史現場-舊全羅南道廳。當年戒嚴軍即是朝這裡開槍鎮壓光州市民軍。(鄭乃瑋 攝影)

1996年,韓國兩位前總統全斗煥、盧泰愚等新軍部集團以「從事叛亂、內亂」等罪嫌遭到起訴,一審判處全斗煥死刑、盧泰愚22年6個月徒刑,是年12月最高法院判處全斗煥無期徒刑、盧泰愚17年有期徒刑定讞。

全斗煥為了個人執政的私慾,夥同盧泰愚等新軍部勢力,派遣精銳的空降部隊,至光州鎮壓要求民主化,以及要求獨裁政府下台的光州市民。在獨裁政府的統治下,勇敢的光州市民無辜被扣上「暴徒」、「赤色份子」等莫須有的罪名,經歷了3任總統,10多年的努力爭取,才促使政府、國會制訂出保障人權的基本法規,這才讓當初無辜慘遭鎮壓身亡的民眾們,恢復了自身的清白名譽。

每年5月18日這天,當年失去孩子的母親總要來這裡探望孩子的身影(國立墓園)。(鄭乃瑋 攝影)

5.18紀念基金會

韓國政府自1990年起,依據「關於補償5.18光州民主化運動關聯者之法律」進行「5.18民主化運動」的補償作業。1994年8月30日,以企業捐款、民眾募集與受難者補償金捐贈的經費為基金,成立了5.18紀念基金會,除了定期舉辦紀念活動、蒐集典藏相關史料外,基金會也積極從事教育傳承、國際交流、5.18文化藝術事業等,並自2005年起接受國家補助,擴大辦理「民主、人權、和平」等活動。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為了將過去的歷史教訓,永續傳遞給下一代,5.18紀念基金會自2001年開始實施教師研習,不僅針對5.18民主化運動本身,也對民主教育與韓國現代史來進行授課。同時,5.18基金會也與光州市教育廳合作,凡是參加研習的教師,其研習時間都可以獲得教育廳認證,教師研習表現優良者,或是對5.18相關教育有貢獻的人,皆可獲得5.18基金會的贊助,參加海外民主公民教育現場的考察。

學校老師帶著同學們,緬懷當年為民主犧牲的學長們(國立墓園)。(鄭乃瑋 攝影)

為了讓青少年也能積極參與5.18的紀念活動,5.18基金會每年5月在舊全羅南道廳前的廣場與錦南路上,舉辦「紅色嘉年華(RED FESTA)」,透過行動劇的表演、活動的參與以及志工的解說,親身體驗所謂的「5.18精神」。對現在的韓國年輕人而言,「光州民主化運動」或許太過於沈重、乏味,但是藉由不同面向的切入點,讓光州的學子們在潛移默化當中,體會到前人犧牲抗暴的偉大精神。雖然當年終究抵抗不了獨裁政權的殘酷鎮壓,但是他們勇於犧牲奉獻的精神,卻值得永續被傳承下去。

青年學子認真看著事件介紹影片(追慕館)。(鄭乃瑋 攝影)

我繼續問:「對於開槍的軍人,心中還有恨嗎?」

他笑笑地回答:「隨著時間的流逝,也不能說恨啦,我現在也比較能理解軍人的立場。軍隊是組織,軍人需要服從上級所下達的命令,我認為軍人本身是沒有錯的,錯在於上面下達命令的人,他們利用這些軍人,來達成自身的政治目的,之後卻又將這些軍人棄如敝屣。所以,我們現在更應該珍惜守護的,不就是民主的果實嗎?」

館內介紹著其他國家的人權迫害事件(追慕館)。(鄭乃瑋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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