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浪花:涂南山《耶穌傳》原稿於綠島人權園區展出

文/曹欽榮

綠島有新鮮的陽光、空氣和水。(曹欽榮攝影)

1951517,白色恐怖年代第一批政治犯近千人抵達火燒島,此後,火燒島與政治犯的生死連結,一直到解嚴後的199055最後一位政治犯王幸男釋放離開。聽過許多50年代政治犯前輩敘述,到達火燒島時好像從台灣地獄的陰間,來到海角天堂般的心情,有了新鮮的陽光、空氣和水,夠了!生命的無形戰鬥正要在小島上展開,高壓管理政策無法壓縮陽光、空氣和水。

我正在蒐尋《耶穌傳》相關資料,很快落腳台灣文學部落格,看到宋澤萊評林央敏的〈還鄉斷悲腸〉,馬上想到火燒島上許多前輩的青春穿越於台灣大島到火燒島,陰陽兩路,來去的人物的故事,是否將永遠沉沒於東海岸的黑潮急流、海底深溝!部落格一則回響提到找《耶稣傳》的欣喜之情。很高興和大家分享東海岸黑水溝對岸的綠島從2009年底開始,在綠島人權園區展出了涂南山《耶稣傳》的手抄原稿,最近出版的兩本和矢內原忠雄有關的書,一本何義麟的矢內原帝國主義下的台灣精讀本、一本李明峻翻譯的矢內原忠雄傳,兩本書加上”2011綠島和平對話部落格連結的文章。某種台灣近代歷史中的〈還鄉斷悲腸〉再現於今日的火燒島。話說2011517,涂南山第一次回到綠島,傍晚在風雨中到達第13中隊祭拜難友,他以近乎泣鬼神的呼喚方式,喊著施秋霖(跳海自殺,台籍)、王玉祺(押房盥洗間上吊自殺,外省籍)的名字:「難友沒有忘記你們,來跟你們祭拜,…」。所有參與祭拜的人眼眶裡混合著雨水和淚水。

涂南山(左一,戴斗笠者)於2011517在綠島13中隊,帶領大家祭拜長眠於綠島的難友。(曹欽榮攝影)

我要分享的重點:綠島人權園區的兩件文物都和聖經有關,其中一則關於涂南山的《耶稣傳》,先說為什麼展出另一件文物《聖經》,這是一本由受難者第二代珍藏的文物,連結聖經封面裡的書寫文字和檔案解讀岀這樣的敘述:

王一州(1921-1963)、林葉洲(1919-1953)、陳福地(1926-?)分別因不同案件拘押於青島東路軍法處(現在的台北喜來登飯店整個街廓)。王一州(彰化人)在青島東路軍法處送給林葉洲(苗栗人)的《新舊約全書》封面裡題字:

林葉洲仁兄留念:自己心裡斷定是必死的。叫我們不靠自己,只靠叫死人復活的上帝,祂曾救我們脫離那極大的死亡,現在仍要救我們,並且我們指望祂將來還要救我們。(歌林多後書一章九、十節)一九五二年五月二十六日於軍法處獄中弟王一州書。

受難者在台北軍法處(今喜來登飯店)獄中聖經、和《耶穌傳》手抄稿在綠島園區展出。(曹欽榮攝影)

王一州以為自己死劫難逃,將聖經贈給林葉洲,但林葉洲卻於195398被槍決。王一州自己被判刑15年,流放綠島,卻於196313自殺於阿眉山,葬於新生公墓(第十三中隊)。陳福地判刑10年,他在這本聖經的另一扉頁題字:林葉洲兄留念我就是門/凡從我進來的必然得救/約翰(福音)十章九節/陳福地敬書」。這本聖經由林葉洲的妻舅柯清標保存、提供在綠島人權園區展示。檔案以及許多在綠島的難友口述提到王一州為什麼刑期快到了,卻選擇在火燒島「自殺」(檔案所稱王一州死亡紀錄),有受難者說:他那個時候已經神智不清、快瘋了!沒有人知道這是否為真,王一州是否從信仰中找到救贖之道!將永遠是個謎。王一州的故事從留下的文物、檔案被再詮釋,還有兩位像王一州的例子,借助遺址現場、重建現場被召喚回難友死亡的記憶:施秋霖(台南人,1950819被捕,判刑10年,第四中隊,195969死亡,距離刑滿還有一年多,檔案稱「午飯後,天熱外岀不返,報失蹤」)在同隊難友間留下深深的記憶。20115月,無期徒刑難友黃至超回到現場,描述與施秋霖一起在山上養羊的最後記憶,他參觀押房寢室盥洗處,回憶起王玉祺(外省籍,1958116死亡,19505月被捕,判刑20年)在中隊盥洗區上吊的身影。1950年代當時在綠島新生訓導處同一中隊的黃志超、涂南山,在今年5月分別前後到達綠島,憶起往事,不約而同提到在綠島過世的難友,陰陽兩路間,神是否存在!

 無期徒刑受難者黃至超於2011515到綠島綠洲山莊監獄內北側,說明當年在獄中負責種菜生產情景。(曹欽榮攝影)

涂南山在火燒島新生訓導處關押期間翻譯《耶稣傳》,除非親自去綠島一趟,不只去看手抄稿原稿,去感受超過40年關押政治犯離島的陽光、呼吸島嶼的空氣,那種翻譯決心和行動的漫漫過程是走在生死間吧!今日想像和實踐的「記憶的遺址」,陰府迢迢道路到陽間,就是這種離島政治犯監獄,衝擊著我們的想像。

 

綠島人權園區展出政治受者在綠島勞動生產主題,山上生產班草寮(左)隱藏各種奮鬥的秘密。(曹欽榮攝影)

涂南山的《耶穌傳》手抄稿,曾經藏在山上生產班草寮的各個角落。最近出版《矢內原忠雄及其《帝國主義下的台灣》》精讀矢內原忠雄一書作者何義麟,指出《帝國主義下的台灣》不只是認識日本帝國殖民下台灣的經典讀物,特別是矢內原與台灣人的關係,他也萬萬沒想到一本《耶穌傳》救回了涂南山的生命。涂南山在綠島坐監,利用一邊在山上種菜、一邊翻譯矢內原的日文《耶穌傳》著作,有時候主動代替難友,接替押房寢室的深夜值班,爭取時間,在一盞油燈下思索《耶穌傳》的真意。涂南山接受採訪時表示在綠島將近10年牢獄,一心一意專注於《耶穌傳》翻譯,但是能進行這樣的翻譯也要等到1951年到綠島56年之後,經官方同意基督教傳教進入新生訓導處,英文字典能夠自島外購入。他稱10年綠島是他人生的天堂,話雖如此,觀眾在新生訓導處展示區的企劃展示區看到這本手稿原件,難以想像日文世代的涂南山透過日文查英文、英文查漢字的翻譯漢文版《耶穌傳》的過程,這不是在平常狀態,是在牢獄中有限的時間,身心和時間、惡劣環境的搏鬥。一本《耶穌傳》和涂南山的故事如何由紀念館的展示說明來告訴觀眾,顯然不只手稿原件的展示足以說明,要進入涂南山的內心世界,必須進入矢內原的教義詮釋世界,進入矢內原忠雄的內心世界。一本書讓涂南山喜樂地在火燒島牢獄中懺悔(涂南山本人的說法),不能背叛自己和朋友,在這裡讓我們體會到紀念館的一件文物背後的詮釋難度,也看到它巨大的能量,解決詮釋難度可能不只侷限在展示的方法,紀念館先要自我體會物件潛在的力量。何義麟和涂南山並未謀面,他透過涂南的口述公開出版品,難以理解的說到:

 

綠島人權園區被稱為「蠟像館」裡,坐在押房走道深夜值班的擬真人像,故事來自涂南山。(曹欽榮攝影)
 

竟然藉著矢內原的教義詮釋書籍渡過(綠島10年),這種信仰的力量令人驚嘆。由此不禁讓人想要深究,矢內原的聖經解讀書到底具有何種魅力?他的眾多著作中,哪些是傳播『學術真理』?哪些是傳播『宗教福音』的呢?這個問題似乎也值得深思。(何義麟 2011: 138)

綠島人權園區展示單一物件的魅力,說明了理解遺址紀念館具有無限的觀眾溝通能量,紀念館首先必須認識物件和物件在遺址環境所形成的深刻記憶關係,運用涂南山的手稿導覽說明,展示區內的草寮不再單純是飼養雞禽的地方,它是身體勞動成果的儲存地方之外,也儲存記憶,草寮將記憶銘刻在身體裡,是記憶永遠的物質形體的象徵。在遺址裡更多的受難者的記憶必須被紀念館紀錄下來,形成連結遺址多樣的文化記憶,將會帶來紀念館的特殊文化價值。當然,借助空間遺跡述說白色恐怖不只在今天政治監獄遺址的現場(綠島、景美人權園區),更多令人驚訝的生命故事,也在台北馬場町紀念公園、六張犁紀念公園,在生命曾經奮力鬥爭過的地方,但是成為公共紀念地,終究是少數凝聚集體記憶的紀念地、博物館。綠島人權園區將不只是博物館,它彰顯了人類曾經奮鬥的積極精神象徵,激勵了我們未來的生活。

2011年8月4日,刊登台灣文學部落格http://140.119.61.161/blog/index.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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