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8紀念基金會:亞洲人權民眾學校參與記錄

文/詹亞訓(圖片若未註明出處與攝影者,皆由作者拍攝)

8/8~8/26前往南韓參與5.18紀念基金會(May 18 Memorial Foundation)舉辦的「光州亞洲人權民眾學校」(Gwangju Asian Human Rights Folk School,以下簡稱:民眾學校)計畫,為期三週,走訪首爾(Seoul)與光州。

 光州,全南大學。「民眾學校」參與者於法學院合影。(攝影 Alfian Tahir)

「民眾學校」是5.18紀念基金會自2004年起,每年舉辦一次的深耕計畫,召集對象為亞洲地區、以非政府組織的形式參與民主及人權運動的工作者。來自不同國家、推動不同議題的工作者聚集在南韓,一方面參與以南韓的民主化經驗為主題的課程,另一方面也參訪當地相關的組織團體與重要的歷史場景,在有限的時間內認識戰後南韓的民主化歷史,並交換自己的工作經驗與想法。

一、光州事件(5.18民主起義)

5.18紀念基金會的設立,源於1980年5月18日前後,全斗煥軍政以武力鎮壓光州的民眾反抗運動之事件。此事件在台灣一般稱為「光州事件」,在南韓,民間與官方於90年代末取得共識,稱其為「518民眾起義」(May 18th People’s Uprising)或「518民主起義」(May 18thDemocratic Uprising)。

 
光州事件群聚於市政廳前抗爭的民眾。(轉引自5.18紀念基金會網站)
1980年前後,軍事獨裁者朴正熙(박찬희,Park Chan Hee)遇刺身亡,南韓正經歷動盪的政權轉換,極權的軍政府內部產生激烈的權力矛盾,南韓各地也頻繁地出現訴求民主、要求軍人停止干政的抗爭運動,位於南韓西南區域的光州即是當時非常活躍的城市之一。在這段期間內竄起掌權的全斗煥,挾軍事勢力宣佈南韓進入「非常戒嚴」,強力中止全國各地的民眾集會,並以武力鎮壓當時聚集於街頭、學校與道廳(市政廳)的光州市民。
1980年5月,全南大學校門口,軍人與學生對峙。(轉引自5.18紀念基金會)

人民與政府之間的張力在軍隊進入光州後益加緊繃,全斗煥(Chun Doo Hwan)政權以弭平叛亂的名義封鎖光州、進行血腥鎮壓,期間不斷有軍人虐殺市民的情況發生,逃過槍口的民眾仍持續遭受逮捕、刑求、起訴、判刑等國家暴力侵害。直到1980年代後期,民間團體極力訴求追查事件真相、持續向政府施壓,且有光州事件的記錄影像於海外媒體曝光,才開啟了往後十數年至今的真相調查與歷史詮釋工作的契機[1]

二、5.18紀念基金會

1994年,5.18紀念基金會於光州成立。這是一個由光州事件的倖存者(包括家屬)、研究者與民間團體共同號召組成的組織,其首要任務即在調查歷史真相、追究事件責任。1995年金泳三政權通過「5.18民主運動特別法」,首爾地方法院於次年依據本法,起訴光州事件責任相關的軍方人物,包括兩任前總統全斗煥與盧泰愚(Roh Tae Wu),分別判處無期徒刑與17年有期徒刑。

 遭起訴的屠殺責任相關者,包括全斗煥(前排右一)與盧泰愚(前排右二)。(轉引自 5.18紀念基金會) 
 5.18追慕館內的展牆,展出被依「5.18民主運動特別法」起訴的,軍政時期犯下屠殺罪行者的刑期、擔任職務與掌權年代。

至於光州事件十數年來的真相調查工作,主要由三方共同進行,分別是5.18紀念基金會、全南大學的學者與政府調查小組。經過漫長的積累,不間斷地蒐調檔案、證言、影像記錄、文物與研究書籍,追索歷史真相的成果匯集於5.18紀念基金會檔案廳,其中已有部份資料以書籍或影片的形式公開,包括外語的通論書籍與口述記錄影片。

          

               

5.18紀念基金會檔案廳。

在歷史工作的基礎上,5.18紀念基金會也進一步推動國際交流計畫,「民眾學校」即是其中之一,此外還有國際論壇、光州人權獎、碩士獎學金、民眾學校、國際實習與組織資助等計畫(詳見鄭乃瑋撰寫的—借鏡鄰國-韓國5.18光州民主化運動(二):5.18紀念基金會)。負責本次「民眾學校」的金燦昊(Kim Chan Ho)先生告訴我們,光州事件直到1980年代末都還是個禁忌,在事件中葬送生命者的遺族,不但被禁止談論、祭悼他們死去的親人,甚至還可能因此而被逮捕。若不是南韓有來自市民社會的組織串連,以及德國與日本記者在海外揭露光州事件的影像,持續地挑戰當時掌權的盧泰愚政府,光州事件到今天可能還是一段沈默的歷史,就連南韓的人民都不會知道曾有這樣的屠殺事件。因此,如何延續並拓展民間(或者西方的運動脈絡較常使用的「市民社會」)的組織力量,且讓這樣的力量成為國際社會共享、彼此支援的資源,成為5.18紀念基金會推動其組織工作時的基礎命題。

「民眾學校」的主持者金燦昊告訴我們,光州事件的曝光有賴海外媒體的協助,但是真相調查工作還未結束,許多牽涉國際關係的檔案(例如:美國在事件當時的角色),仍缺乏接觸的管道。

對南韓社會而言,在民主化的過程中,追索光州事件是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標點。將光州事件當作一個新的起點,民眾試著重新指認,戰後的社會境況如何一再地被戰爭的殘餘所扭曲,並為人民革命與國家治理之間的矛盾衝突尋找解釋,以現前民主政體的基礎,去理解過往發生的國家暴力與不正義的問題。也就是說,民主轉型的歷史意義建立在民眾如何在集體、公開的層次上,透過各種觀點去看待、思考、談論與處理他們所屬的民族國家質地上的正義問題。就此層面而言,光州事件之於南韓的民主轉型過程,是推促著人們面對自身歷史問題非常重要的節點。

三、民眾學校(Folk SchooL)簡介

5.18紀念基金會籌辦「民眾學校」,將參與者的共同語言設定為英語,計畫的英語全稱為 Gwangju Asian Human Rights Folk School。就5.18紀念基金會企圖讓南韓社會的組織力量在國際上延伸的意圖而言,「民眾」(folk)的想法突出地反映了此計畫非常獨特的性質。源自不同語言脈絡的 “folk"  與「民眾」,同樣含有來自民間的、屬於群眾的意義,它不必然意味著與政府敵對,但總是包含一種非官方、不附屬於政府的立場。同時它也意味著在探究歷史事件的真相、事實時,對一般人(common people)、市井小民的關注,換句話說,歷史在此不是菁英、個人主義式的,而是民眾的歷史,進而言之,便連帶地指出了它的集體、團結、聚眾的特質。在這層意義上,我對這個計畫的期待,主要聚焦於它的「民眾」精神,以及亞洲的國際串連。

「民眾學校」的計畫內容,主要由三個部份構成:講課、實地參訪、參與者簡報,是主辦單位與參與者雙方共同投入,且結合歷史與實務經驗的設計。本屆「民眾學校」共錄取了20名參與者,分別來自台灣、菲律賓、馬來西亞、泰國、柬埔寨、印尼、斯里蘭卡、印度、孟加拉、尼泊爾、西藏、阿富汗、約旦、巴基斯坦、義大利等14個國家。這些參與者分別投身於不同領域的民主與人權工作,觸及的議題包括:國家暴力、勞動權、受暴婦女、難民、童工、政治犯、核問題、弱勢原住民、創傷心理重建、獨立媒體……。

               
本次「民眾學校」參與者正進行個人簡報,介紹其所參與的組織工作。照片中分別是來自馬來西亞(國際特赦組織,左)與泰國(勞工法律服務)的參與者。

台灣的兩位參與者,則分別參與了國家二二八紀念館,以及綠島人權文化園區的工作,共同關注戰後台灣的國家暴力問題,各以二二八事件及白色恐怖下的政治受難者的議題,與其他國家的參與者交流。

向「民眾學校」的參與者介紹綠島人權文化園區。(攝影  許良)

四、課程:南韓民主轉型經驗

光州事件歷史紀念地第一號紀念碑,設置於全南大學校門口左側,碑面造型為光州的「光」字刻痕與象徵革命的「火焰」符號,記有1980年5月17日軍人進入全南大學,毆打並逮捕參與抗爭運動的學生的經過。此事被視為是光州事件的導火線,因而將第一號歷史現場紀念碑設於此,全光州市共有二十六座同造型的紀念碑,分布於不同區域,記錄各重要的事件場景。

光州歷史紀念地全地圖,標示了二十六處紀念地所在處。(引自5.18紀念文化中心摺頁)

為期三週的計畫共安排了14堂課,講者多為南韓研究民主化相關議題的中生代學者,其中有幾位出身光州、家族捲入屠殺事件、甚或在學生時代親歷光州事件。這些課程分別在首爾的延世大學(Yonsei University)、高麗大學(Korea University)、聖公會大學(Sung Kong Hoe University)以及光州的全南大學(Chonnum University)進行。涵蓋的論題可分類如下:

本屆民眾學校課程表。

(1)「亞洲」的意義:「亞洲」概念的內涵、亞洲國家與市民社會狀況分析、當代新自由主義問題。

(2)戰後韓半島處境:戰後南韓簡史、韓半島國際關係架構、和平議題、社會與文化運動。

(3)光州事件:光州民眾起義(Gwangju Minjung’s Uprising)、光州的文化運動發展、二戰與光州事件中的女性議題。

(4)民主轉型與人權工作:亞洲國家的人權問題、轉型正義在南韓、民主化過程中的光州模式、南韓的聯合國人權工作、5.18紀念基金會組織工作介紹。

             Ahn Jean(左圖)與Baek Wondam兩位教授講課的記錄。Ahn Jean是光州本地人,光州事件時父親被捕下獄,她自己則透過親友協助,逃離光州。Baek Wondam的父親白基玩是南韓的工運詩人,其詩作在光州事件後被改編,寫成了紀念歌曲「獻給你的進行曲」。
Yi Kiho教授於講課時分析韓國市民社會狀態。

上述幾所配合舉辦課程的大學皆與戰後南韓的學運相關。在1980年的光州事件及1987年的六月革命中死去的學生,有幾位即是來自這幾所大學的學生運動領袖,因此在校園裡往往可以看到與當時事件相關的紀念碑、塑像、展示與藝術創作。

聖公會大學內,展示了南韓1960年代至1980年代社會運動相關的創作品。此版畫作品描繪的是1970年為爭取勞動者權益選擇自焚,死後成為南韓勞工運動的代表人物,全泰壹(Chun Tae-Il)。

     

聖公會大學內張貼的海報。1987年6月9日,延世大學的學生李韓烈(이한열,Lee Han-Yeol)在反祕密審訊、刑求,以及訴求修憲落實民主的街頭抗爭中,被軍方發射的催淚瓦斯彈碎片擊中頭部,送醫二十七日後死亡。李韓烈出身全羅南道,他的死引起民眾憤然,出殯當日,送葬隊伍從延世大學出發,繞行首爾,據後來的統計,在那天走上街頭為李韓烈送行的,超過160萬人。此圖是以事件當時的照片重繪製成的海報,以布巾摀住口鼻抵擋催淚瓦斯的男子,將頭部中彈的李韓烈拖離街頭的照片,後來成為反抗運動中非常重要的象徵,廣泛出現在海報、手冊、壁報中。[2]

全南大學校內四層樓高的牆面上,繪有光州事件當時民眾聚集於街頭,武裝起義的紀念彩畫。

雖然受限於時間,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深入瞭解南韓1960年代以來的民眾運動如何與學運及工運結合,但是參與課程的過程中,周遭的許多細節已然提供了許多線索,向我們暗示,一個長久以來承受殖民與極權統治的社會,在其扭曲的裂口處其實存在著某種力量,緩慢地在戰後的歷史過程中化作集體反抗。而這樣的力量,或許正透過「民眾學校」轉化為另一種以「思考亞洲」為基本邏輯的國際串連。

518紀念歌曲「獻給你的進行曲」原作手稿。
由韓國民主基金會製作的光州事件三十週年紀念布巾,印有「獻給你的進行曲」,以及描繪尹祥源與朴基順兩人的版畫。
「獻給你的進行曲」在台灣,由投入工運的柯正隆改寫為中文的「勞動者戰歌」,經黑手那卡西工人樂隊(Black Hand Nakasi Worker’s Band)傳唱,又與印尼勞工團體合作,再改編出印尼語的工運戰歌。柯正隆於1980年代末赴南韓,學習工運組織經驗,默記此曲後回台改寫,經過十數年的傳唱,已成為台灣勞工運動最具代表性的歌曲。

五、走訪社運組織&事件地

除課程之外,我們也在幾位5.18紀念基金會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利用有限的時間前往與韓國的民主轉型相關的地點與機構參訪,自首爾縱向延伸,北往坡州(Paju)、板門店(Panmunjom),南往光州。在短短的二十天內,走訪:

(1)首爾:韓國民主基金會(Korea Democracy Foundation)、國立中央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Korea)、金大中圖書館&博物館(Kim Dae Jung Presidential Library & Museum)、PSPD(People’s Solidarity for Participatory Democracy)、明洞聖堂(Myeongdong Cathedral)。

位於首爾的明洞聖堂興建於19世紀末,前側廣場是1980年代南韓社會運動非常重要的集會場合,抗爭情勢緊張時,教堂更為運動人士提供庇護,保護民眾不被軍警逮捕。1988年,一名參與抗爭的學生攀上聖堂旁教育館的屋頂,向群眾喊話後躍下自殺。他的死在一些投身民主運動的人身上留下了傷痕,教會方面則從此三緘其口,不願再談論相關的事情。

南韓民主運動的代表領袖人物,金大中肖像。圖為金大中總統圖書館&紀念館內一隅。

(2)坡州、板門店:臨津閣、DMZ(De-Militarized Zone)

        

左圖:坡州邊界的刺網與「聽覺石」。坡州位於南北韓交界處,是韓戰期間兩韓交換戰俘之處,戰時為防敵軍入侵,在刺網上用石頭疊起各式各樣的警戒,若摸黑闖入石頭便會落下發出聲響。

右圖:坡州河畔的南北韓和平統一祈念公園。設計概念為一祈禱者像,逐漸走向北韓所在的方向,表示對和平統一的嚮往。
板門店(Panmunjom),南北韓彼此對峙、監視的38度線。(攝影   許良)

(3)光州:5.18紀念文化中心(May 18 Memorial Culture Center)、國立5.18民主墓園(May 18 National Cemetery)、5.18自由公園(May 18 Liberty Park)、光州市民基金會(Gwangju NGO CMC Foundation)。

*5.18紀念文化中心

          

5.18紀念基金會。基金會的辦公室設置於紀念文化中心區域內。
5.18紀念公園位於紀念文化中心內,其光州事件紀念雕塑,象徵從死亡的棺木中脫出,迎向光明與自由。
                
紀念公園內陳列於地下的銅雕,一位母親抱著死去的孩子,後方牆面羅列的是目前已知的受難者名單(左圖),與名單相對的另一側牆面,浮雕有軍靴與坦克進入廣場,鎮壓民眾集會的意象。

*國立5.18民主墓園

國立5.18民主墓園,1997年完工的新墓區,前側廣場立有雙手高捧種籽,守護生命與民主之意象,民眾前往憑弔亡者的追慕塔。
            
5.18民主墓園左側,立有光州武裝起義的民眾之大型銅製雕像,呈現事件當時來自不同階級、不分男女老幼群聚街頭的場景。
              
5.18民主墓園的新墓區,全南大學學生會長朴寬鉉(박관현,Park Gwan Hyeon,左圖),與領導學生的發言人尹祥源(윤상원,Yun Sang Won)之墓。
                  
5.18民主墓園的望月洞舊墓區,墓碑上繫有象徵革命起義的紅巾。新舊墓區相距約十五分鐘路程,部份死難者遺骨已移往新墓區,舊的墓碑仍保留於原地,也有死難者家屬選擇讓親人長眠舊地。
光州事件第二十四號紀念地,碑旁立有武裝起義的紀念版畫。
舊墓區靠近外側道路的坡地上拉有黑白兩色的布條,5.18紀念基金會的志工告訴我們,那是死難者的家屬希望大家能夠將光州民眾起義的記憶銘記在心,勿忘追念死去的人們。2007年出身慶尚北道的李明博(이명박,Lee Myung Bak)當選總統後,執政風格保守,面對光州事件,除了以韓語脈絡底下較中性的詞彙「518事件」取代「518民主起義」之外,代表歌曲「獻給妳的進行曲」在三十週年紀念儀式上被撤換,李明博與其內閣官員在參拜墓區時,踩踏死難者墓碑基石,引起死難者家屬與輿論激烈的批評。

*5.18追慕館

5.18民主墓園內的「追慕館」,同樣使用光州事件的代表符號:火焰。

   

5.18追慕館內以玻璃塗鴉、模型的方式呈現光州事件時軍人鎮壓、逮捕、槍殺民眾的景象。

            
5.18追慕館內,展示光州事件後續的祕密逮捕、審判與刑求,以及90年代前後展開的真相調查狀況(左圖)。此外也展出了其他國家,同樣面臨了極權屠殺的真相調查問題之狀況,包括台灣的二二八事件。展示櫃內為二二八事件時,代表嘉義市處理委員會參與調解,卻遭到國民黨軍隊槍殺的死難者,畫家陳澄波先生的相片。

*5.18自由公園

5.18自由公園的「野火烈士紀念碑」。光州的事件紀念地共分為三種性質:自由(Liberty)、歷史(History)、記憶(Memory),此處為保存過去的偵訊室、軍法庭與囚室的「自由公園」。入口處設置的紀念碑是為了悼念死於光州事件的七名野火夜校(為工人籌辦的夜校)運動者,其中包括在抗爭中領導學生運動的發言人尹祥源,以及全南學生會長朴寬鉉,尹祥源在1980年5月27日於道廳與軍方交火時被擊斃,朴寬鉉被捕後受盡刑求,於1982年絕食死於獄中。
1980年5月27日被軍隊逮捕的學生。(攝影   Bettmann/Corbis,轉引自5.18紀念基金會)
自由公園內以蠟像模擬被軍隊逮捕的市民被成串綁縛的景象。
          
自由公園內的監獄遺跡,經過整建後以模擬蠟像與模型,重現了當時集體懲戒的狀況。

 

六、民眾學校的亞洲連帶?

 

與彼此密集相處的三週內,來自不同地區的參與者,都各自在尋找與自己的國家切身遭遇的問題相關的接合點,將不同的體會、不同的語言,轉化成「民眾學校」的參與者能夠共享的經驗。以共享某種經驗或價值為出發點,使得尋找「亞洲國家」的共通點成為影響著人們如何理解「民眾學校」、如何理解以「亞洲人權」召集各國的人權工作者、如何理解南韓反思民主轉型過程中國家內部的暴力侵害,與自己國家所面臨的人權問題之間的關聯的一件事情。 在每一次談論「亞洲」這樣的概念究竟意味著什麼的時刻,除了反覆意識到它的歐洲中心與殖民性格以外(「亞洲」是歐陸帝國用以稱呼、命名遠方,且將其視為某種整體的語彙),更常遭遇的問題是,在條列亞洲國家曾有過的類似經歷時,我們總是一再地發現各個國家與民族之間,彼此相異而無法被統整為單一「亞洲」的特質。也就是說,每一次的討論其實比較像是思考與言談的不斷更新,在無法過於簡單地定位「亞洲」的處境下,來自不同國家的人權工作者,不斷意識到彼此的差異,延伸出對其他國家的理解及關注,而產生了一種國際連帶。

參訪光州當地的非政府組織聯盟,討論到各國家的市民社會發展時,產生了一場關於獨立於政府之外的運動組織,與以社會企業的方式運作非政府組織的爭論。

其中,有許多引發熱烈討論的議題,皆與台灣當下面臨的問題相關,特別是就綠島人權文化園區的工作角度而言,比如說:被殖民的歷史過程中尚未追討的正義、國家暴力(無論發生在過去或當前的)、真相調查、美國介入亞洲情勢造成的影響、人權工作培力與支援網絡……等等。諸如此類懸而未決的難題,似乎是普遍存在於亞洲國家的狀況,即便是曾在法律、歷史真相、責任歸屬等層面上去追究光州事件的南韓,也仍有認為「5.18事件尚未解決」的論點。

「民眾學校」參與者與南韓的鄭一畯(Chun Il-Jeon)教授(左二),討論在南韓人們如何看待美國介入韓半島的問題。

5.18紀念基金會的「民眾學校」計畫,已然在國際上建立起一個傳遞歷史訊息的重要平台。台灣與南韓的歷史脈絡確有其大相逕庭之處,然而觀察兩國的民主轉型過程,亦有彼此相仿或者彼此疊合的情況,比如:戰後的解殖困境、內戰問題、冷戰遺緒、社會運動的發展軌跡……,在這層觀察上,南韓的經驗或許會是台灣的一項重要參照。

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群像牆,於綠島的綠洲山莊禮堂的人權園區10年@火燒島60年特展中展出。

綠島人權文化園區的口述歷史、展示設計與人權教育等工作,已有十年積累的成果,具體可見的,包括歷史場景的維護、修復,口述影像出版以及與白色恐怖相關的各式主題展。只是一個時代的歷史傷痕,往往不是一個展示空間、一本書或一支影片就能夠說明的,唯有找到自己理解某個問題的角度,才可能在歷史的斷片中聽見過往的時代的聲音。 「民眾學校」在三週的時間內提供的,並不是一部完整的戰後南韓民主運動史,而是一種隱藏諸多線索的體驗。而我認為,對歷史的認識不來自於被告知、教導的狀態,也不來自於任何官方陳述的灌輸,真正的理解,其實是從將這些線索轉化成有意義的課題開始的。也就是說,觀點的轉換及提問,才是理解的開始。「民眾學校」的體驗於我,是許多片斷的記錄、拼湊、質問與詮釋,這樣的工作彷彿是一種問題的再生產,在反覆的提問之間提示某種方向。

綠島燕子洞附近海景。

面對綠島,我的想法也是如此。綠島人權文化園區這十年來的工作,濃縮地展示在年度的火燒島特展「人權園區10年@火燒島60年」中。欲以一個展示去概括白色恐怖的歷史,有其視角定位與資料取捨的難處,也因此其內容總有欠缺與不足,站在綠島人權文化園區的角度而言,我希望進入園區的每個人會對這個地方,還有眼前的展覽產生疑問,懷抱不解的心情去尋找自己理解問題的方式。以參與園區工作(同時也是歷史的初學者)的角度而言,我覺得綠島本身蘊含一種閱讀的自由,歷史的姿勢在這個島嶼的枝微末節處,在捲入時代的鬥爭的政治受難者前輩們的話語裡,不斷改換,每次踏上綠島,都彷彿是翻開一本嶄新的舊書。還有許多沒去過的地方。


[1] 參照現有的資料,1980年代光州人口約75萬,而目前已確認獲賠償的受害者人數有將近8000人(持續追溯、調查中)。
[2] 李韓烈葬禮記錄相片。http://www.flickr.com/photos/leehanyeol/sets/72157627419239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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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資料:

https://2011greenisland.wordpress.com/2011/08/16/借鏡鄰國-韓國5-18光州民主化運動(一)

鄭乃瑋:借鏡鄰國(一)、(二)、(三)

http://www.rickchu.net/download/korea518.pdf

朱立熙:韓國518光州事件之處理與借鏡

http://www.518.org/main.html?TM18MF=A0303&page=1

5.18紀念基金會:光州事件影像

http://www.corbisimages.com/Search#q=Kwangju+Uprising&p=1

Corbis Image:光州事件影像

https://www.exilekorea.net/documents/8671

의분협:光州事件簡錄

http://www.pc.cc.ca.us/jkeele/Kwangju.htm

Bradley Martin:尹祥源生平介紹

http://d.hatena.ne.jp/bluetears_osaka/20090422/1240410289

bluetears_osaka:光州事件中的全南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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