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客

文/胡子丹[1](政治受難者)

我當過一次荒謬的「陪客」,自始至終,如電擊、如醉酒、如臨淵、如撞車,騰雲駕霧,疑夢非夢。迄今61年來,後遺症是經常重夢斯夢,沒消沒歇,夢中拳打腳踢、咬牙切齒,汗如雨!泣如吼!其內容我未曾吐露隻字片語,被勒令不得洩漏是主要原因,而人證難覓,物證不存,洩漏了恐也少人置信。

胡子丹在今年綠島人權藝術季開幕式代表受難者致詞。(曹欽榮 攝影)

那一年,1949,記得很清楚,是12月3日,我在台灣左營,在服役的永昌號軍艦上,被敵人的敵人誘捕了,羈押到鳳山[2]海軍來賓招待所。只因為同學宋平在香港給在左營的同學陳明誠寫了封信,附筆問我好,我沒看信更沒寫信,信的內容也未被告知。被捕的事兒在當時的海軍大環境裡,並不稀罕新鮮。左營街上,碼頭艦艇間,常有耳語,不是張三失踪,就是李四沒影兒;重慶號沒了,長治號走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山雨欲來風滿樓,人心惶惶。官校的學生們,整批整班的被逮捕,校長魏濟民和海訓團主任林祥光也都成了招待所的來賓。總司令桂永清的隨身參謀徐時輔和第二艦隊司令林遵,陣前倒戈,竟高居敵營中海軍要職,還有那江陰要塞司令戴戎光,拱手讓出了長江天險,等等等等,這當然都是事後知曉的歷史。尤其令人頓足太息的是,海軍中主持情報的兩位陸軍官長董行健和黃開元,竟因索賄或姦淫「來賓」妻女等惡行被處決。那年頭,海軍中有多少菁英便栽在他們手中,被冤死、被囚禁多年,被逼走海外。「罪疑惟重,罰疑從與」,每一位「在刼」官兵,無法消受那莫須有的罪名,也不能容忍那無緣無故的人身侵犯。辦案人大言不慚:亂世辦案,錯、冤即使有,也只佔百分之幾。他怎省得,對那百分之幾的當事人來說,卻是百分百的憤慨終生,憾恨終生。

我被押進了招待所的一個防空洞裡,眼見「先進」十來位,或坐或躺或站,或在榻榻米横頭的泥地上來回不停走動。有穿軍服的,也有穿睡衣,抿嘴蹙眉,焦慮異常,還有一人瑟縮榻榻米上,裹在軍毯裡呻吟,「白髮三千丈,緣愁似箇長」。一時間,我暈頭轉向,怎麼看也不像電影上的監獄模樣,沒人穿囚衣,手銬腳鐐也沒有。牆上貼有一張告示:「查本所近來來賓甚多,加以房屋窄狹,不便之處,尚祈諸來賓見諒。所長劉斌敬啟。」

我把這32個字一連默唸幾遍,好怪!真好笑。除了這個防空洞,另外一定還有牢房。對!對!不然和我同一囚車來的難友們,關到何處去?我們被囚牢中,偏偏叫做招待所,關進來了,又尊稱我們為來賓;是嘲諷?戲謔?明明是軍事機關,為什麼要如此政治味?神秘兮兮!恐怖異常!

我正驚魂未定,失神忐忑、急躁無助時,忽有人低聲呼喚我的名字,定睛一看,竟是海訓圑的陸錦明大隊長,第一次見他穿睡衣,難不成也成了來賓?他湊我耳朵,鄭重、簡短,一字一字:「喚你談話時,不知道的別亂說,受刑、挨殺威棒時別亂說,遇到意外遭遇時更不能亂說。性命交關,切切牢記。」殷殷諄諄,堅持堅定。第二天我被調房了,至今一甲子,沒再見到陸大隊長。

有別於山洞的囚房才是真正囚房,傍山而建的一間間小屋,兩排各十數間,中間甬道約有一步半寬,不到百步長,盡頭處各有鐵欄柵加鐵門。小屋有兩疊榻榻米大小,門上肩高處有一郵筒般小口,是給水、給食和班長吆呼我們的所在;光線自高牆的透風孔斜入,讓我們分辨出方向和晨昏。兩位室友比我稍長,一是「八艦」的姜光緒,另一乃官校學生,我忘了名姓。三人相處數月,姜兄離開時,送我一本殘缺不全英漢字典的遺骸,這是他每天背熟後撕下一頁和水吞到肚中、剩下來尚未裹腹的佳餚。他有兩句名言:「你必須設法殺時間,不然時間會殺了你!」那位學生自告奮勇教我球面三角,說是大圓航行必修課程;和我分手時,他居然重複了陸大隊長的那句話,同義不同詞,也是耳語,也是一字一字,棒喝錐剌:「任何情況不要亂說話!尤其是碰到了意外情況!」當時我完全聽不懂這些話的意思。幾個月後的某一個夜晚,我豁然開朗!因為我真的碰到了意外,意外得不管怎麼解釋都覺得意外!簡直是一齣戲,戲如人生!

有人精心分析:抓進招待所的來賓是三個月一期,最多三期必須結案,必須送往軍法處走完軍法程序。我的案子聽說問題不大,但人多,恐怕非得三期不可。我苦惱尋思,同學間寫信,只是附筆問我好,我能怎樣?我又會被怎樣?到底寫了些什麼?百思不得其解,天問奈何!不得不狠下心來:「萬事固如此,人生無定期」;自己無法把握的事,乾脆別想它。

兩位室友走了,打從我的第三期開始,我這囚室裡,前腳走後腳來、進進出出的有好幾位,其中一位印象深刻,姓張,小我三兩歲,說是幼校學生,白晢細聲,愛哭愛笑,沒待幾天,是調房了還是離去?不知道。好多年後,始知他成了名作家,馮馮是也。

乍睡乍醒,往往錯覺到自我失落,泣聲牢愈靜,耳語囚更愁;夜中常聽到有人被叫去談話,凌晨被送回牢房後的呻吟啜泣,這都是正常的牢獄音響。如果不見回房,或是班長關照室友代為收拾衣物,那敢情有了意外,後果就夠馳騁想像:被移送軍法處,或去了反共先鋒營,甚至回軍了,這都是好兆頭,我們為之慶幸、樂聞;要不然,押去桃子園碼頭被斃了,被蔴袋蒙頭丟進太平洋了;來風絕非空穴,類似的種種駭人聽聞,彼時我們常常拒聞,到頭來,卻事實得不由你不相信。

等待的日子不好過,沒有消息的等待更不好過。在第一期的三個月裡,分分秒秒,等待又等待,等待談話;腦中一片混亂,我15歲從軍,陸訓艦訓加服役,直至20歲被捕,家人全陷大陸,揪心更甚。挨到了第三期的三個月裡,秒秒分分,又是等待再等待,等待發落。我已經享受了殺威棒,也曾在談話刑求時被炮製了口供,這都是我在第二期三個月裡經歷過的風風火火。此期間,嚴控情緒卻盡是情緒,我居然想到了死,死的實景聽到的、看到的已經够多,要為自己也編織一個,甚至想到了死的方式,撞牆、放封時猛撞鐵絲網的水泥柱、絕食,把牙刷的柄磨尖用來割腕….等等,想到死前的痛苦,自殺勇氣頓失。我堅持那來自理性分析中的堅持:活下去!人生如戲,自己得從角色中抽離出來,對劇情的發展不論如何失望,只要不絕望,那就有了希望;眼前現在的我,儘管被擺佈,但求青山在,未來的人生,還是要我自己去經營。

第三期中的某一天,是我離開招待所的前一個禮拜左右,那就是1950年8月24或25。

那天晚點後,輪房尿尿的景觀剛結束、宣佈就寢不久,每晚每晚,那是最最叫人心膽俱裂的要命時刻。來賓們都在閉目豎耳傾聽,「嗒嗒嗒」班長的皮靴聲停在某房門口,開鎖開門喊「某某某談話」;有時一人,有時好幾。今晚喊了三間房,一房一人,名字聽來都陌生,接著我這間房也中了獎,萬萬料不到,被唱名的竟是我。我慌七慌八,穿鞋竟錯插了左右,班長厲聲,忙什麼,加件上衣,外面冷得很。把我聽得迷糊,我談話已四次,那幾間談話室不都在前排屋子裡?怎會走到外面去?

在甬道燈光下,我偕自己的影子行走,悽悽戚戚慘慘;班長和一位腰別0.45又掮有卡賓的戰士尾隨押陣,添了幾分肅殺。經過間間牢房,出了鐵門,步向停車場方向。忽地,有兩位著中山裝的,緊一步迎上來,按我站定,「對不起,我們是奉命行事!」上了我手銬,蒙了我眼罩。我被推扶著走,低聲關照我,別喊叫,別哭號,待會兒有的是時間,讓你們喊叫、哭號。

我剎時呆住了,在絕望與渺茫中徘徊,腦門轟的被封閉,眼淚像麵糊般涮下來;要思考,要思考,就是不能思考,全身癱瘓麻痺。我的大腿被分別兜起,架上了車,按到座位上。我直覺到那三位先我被傳喚的來賓已在車上,左、右、對面都有人,更有好幾位荷鎗實彈的戰士;呼吸各異,咳聲有別,重濁、短促、急迫、徐緩。寒風更緊,伴著「轟通轟通」的快速車行。我居然全身火熱火熱,胸口燒烤,我說服自己,力求鎮定、冷靜,勿慌勿亂。這是走的哪一著棋?盜亦有道才是! 那位和我談話的趙組長不是說,「你的事沒什麼大不了,頂多是知情不報。」我說我哪知情,向我問好的那封信,到現在我都沒看到。「看不看都一樣,你去了軍法處,自有下回分解。」車程中,他在我腦袋裡一直糾纏不已。

幾乎和車子發動的同時,我揣測是開往左營桃子園碼頭,可能被槍斃,也可能沉溺太平洋。寒風在車外大聲怒吼,車上人開始了數落老蔣和桂總的種種不是,氣極敗壞,似驟雨,如沸水,激起了層層漣漪:「這些特務們搞什麼鬼,真正的匪諜抓不到,郤拿我們出氣,早知如此,老子何必長江突圍出來。」「蔣介石真狗屎,用桂永清來整海軍,現在報應一一來到,重慶號、長治號都沒了,我又不是共產黨,幹嘛要我死?我好後悔,為什麼不留在大陸!」那高亢的怨恨猛地開啟了我心竅:「遇到了意外遭遇或意外情況,都不要亂說話。」「你們死到臨頭,有什麼苦水,趕緊向老天爺喊罷!」我全身發抖,一聲未吭,該怎麼說?他們這般牢騒、喊叫,算得上是一種精神勝利法?是自我安慰?此時,有人向我挑釁,口沬濺上我臉:「你怎不喊幾句,大聲喊出來?」「我好冤,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冤枉,我15歲當兵,去年被抓時才20歲。」不管怎麼慫我逗我激我甚至辱罵我,我講來講去,就是這幾句。後來,乾脆重複我的三字經:「我冤枉!」

滿車人都在罵聲中悲憤、涕沱,「其存其殁,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有人開始了喊口號,口號得驚人;山岳崩頽,風雲變色。光憑這幾句口號,就足以執行好幾個死刑。我來不及叫他們住口;我的危機意識,柔弱得不夠悲天憫人,我的明哲保身,耽誤了喝阻制止!

死囚車終於到了終點,寒風挾帶著鹹濕的空氣,鼻孔察覺到車停處正是海邊,海鷗夜啼驚心,海浪拍岸懾人,難道真的是傳說中的左營「馬場町」?說時遲那時快,我被拉下車,踉蹌數步,推倒在地,不掙不扎,等斃等溺;有人默默然,有人憤憤嚷。我的肩膀被人踢:「喂!喂!有沒有什麼要說的?」我口供未改,大聲喊:「我冤枉!」從容得尷尬,赴義也窩囊。

「砰!」我應聲而去。「砰砰砰」,又聽到好幾槍響,好遠好遠,夢境?醉鄉?難不成我不是一槍斃命!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推醒,眼罩卸了,手銬解了,車上人全不見了。一班長和一便衣,在車門旁正瞅著我。班長示意押我回房,便衣向我狡黠地搖搖手:「不可說!不可說!一輩子不可說!」


[1] 安徽蕪湖人,五○年代因「海軍永昌艦陳明誠等案」被捕,判刑10年。十五歲時,在南京看見海軍司令部招考海軍的消息,未與父母商量便「投筆從戎」,負責艦上的電信工作。國民黨失守上海,隨艦至左營,調任「永昌艦電訊上士」。後因同學自香港來信,信中附筆問候胡子丹,引起特務懷疑,被羅織罪名,判刑10年,1951年移送綠島新生訓導處。出獄後,難友鼓勵他從事文化工作,最後開設了國際翻譯社,也從事出版。2000年,以牢獄的憶文〈跨世紀的糾葛〉,獲得第一屆劉紹唐傳記文學獎。

[2] 機關名、艦名、人名等,上網或可查到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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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陪客

  1. 寫得真好
    拍成短片
    衝擊和戲劇張力
    夠讓人揪心難過的
    那真是走過地獄邊緣的連番人生惡夢
    原來 您们留下來是有很深的意義的
    為那些冤獄的所有亡魂…………………………….

    Scott

  2. 您辛苦了,歷經了這般的時代洪流。
    更謝謝您,願意細細回想、提筆編織,後生晚輩的我們才有機會,
    藉此想見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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