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島的三大文化機構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1951至60年間,在綠島政治犯大本營「新生訓導處」裡,有所謂的三大文化機構:分別隸屬第一及第二大隊的兩個壁報社,和處本部的《新生月刊》,以及「助教室」。

綠島新生訓導處廣播室。右1為作者胡子丹。(唐燕妮 提供.台灣游藝 數位複製)

新生訓導處裡的政治犯被稱為「新生」;新生們在自己堆砌的「萬里長城」的圍牆外壁,漆有「愛新生,為新生,保新生,用新生」十二個字,簡稱「愛為保用」。每字有半個乒乓球桌面大,位於面向太平洋的「新生之家」大門左側。白底黑字,醒目搶眼。叧一「革命之門」,右「新生之家」百步之遙。

派在兩大隊壁報社的新生們;有唐逹聰、[1]謝士楷、[2]何少泉;[3]及洪世鼎、[4]朱榮培、[5]黃世俊[6]等。唐、謝出獄後曾任職「聯合報系」,唐最後職務是「世界日報」洛杉磯分社社長,退休後定居美國;謝在「聯合報系」編譯主任職位上退休;何少泉離開綠島後研讀神學,得碩士學位,目前應有九旬高齡,仍在台中浸信會教堂主牧。洪在三重市格致高級中學任教多年後往生:朱在大陸時代原為情報局漢口站站長,怎料大水沖垮了龍王廟,一到寳島,竟被請去新生,囹圄至重出江湖,頤養天年而病故:黃世俊在「自立晚報」編輯桌上至退休。

陳英泰先生在《回憶見證白色恐怖》頁303說:「編寫壁報被認為是一重要的教育工作,由各隊調一兩位有學問的人在壁報室編寫,有名的台灣本土文學家楊逵也是主編之一。」恐是誤傳誤寫了。楊逵在第六、第五中隊,或最後調到第一中隊,都是被派在生產班工作,據我所知他從未擔任過其它固定工作。不過,他的文章常常刋登在壁報和《新生月刊》上,幾乎全是生活點滴,少有議論評析。我曾看過他的底稿,日式語法較多,寫不出來的字便用注音符號替代,新生期間,我和他有過無數次的「狹路相逢」,時地不拘,他的裝備中,一本破舊的國語字典總是少不了的,使我對他尊敬有加,又極佩服。這可能是他沒有被派壁報社的原因,再說,他愛泥土比文字更甚。應該是老天安排,半世紀後在台北,我得識他的孫女楊翠教授,成為好友。

外賓參觀新生訓導處壁報。(唐燕妮 提供.台灣游藝 數位複製)

 

主編新生月刊的是林宣生[7]和高桂麟;[8]據朱介凡在《我愛中華》書中的描述(頁427)是:「林某,莆田人,長得高大,有似山東漢子,以其學養與教學得法,為台北建國中學的優秀教師。」後來又曾在東吳大學任教。高桂麟一手鋼板字,又快又漂亮,來台北後從商,數年前我曾在郵政醫院復健室遇到。綠島出來的難友們,十之八九皆患有骨質增生俗稱「骨刺」毛病。此病纏身,是綠島夢魘中,最好的紀念品,如影隨形,至死火化後,形毀影滅。

助教室的成員是遴選自全處三個大隊的「新生」,上午編纂政治教材,以供教官們採用,下午擔任補助教育授課,他們是:(座位序)陳金柱[9](出獄後在大榮貨運任會計)、陳正坤[10](任職於自立晚報及經濟日報)、戴振翮[11](香港邵氏)、胡子丹(國際翻譯社)、鍾平山[12](嘉義浸信會教堂主牧)、林宣生,張志良[13](中正紀念堂首任兩廳主任)、涂子麟,[14]他在助教室等於是處長的私人秘書,處長所有演講稿幾乎由他一手包辦,多年後我在台北遇到他,他成了三民主義權威學者又是文化大學教授,有次我代表出版協會去新聞局開會,涂兄和我鄰座,名片上諸多頭銜之一是:「國民黨文工會總幹事」,散會後,我順路送他回金山街寓所,他再三關照,千萬別提「綠島」二字,那時尚在戒嚴期間,難怪他有此顧慮;幾年後退休,再幾年聽說已往生。另有王博文、周景玉、雷大效及李建中等;二陳、胡、林、雷、李等今健在,餘皆辭世。助教室由唐朝選教官(自己簽名時喜寫「唐鴻」)主其事。

提起唐教官其人,值得一記。他是名「反共義士」,走路極快,右手少了一指,他幾乎不斷在做事,每天頻繁於處部辦公室和助教室之間,只見他走到某「同學」(在綠島,喊某同學,不直呼其名者,唯唐一人)桌旁,低聲交代或討論一些事情,然後和其他人揮一揮手,來匆匆,去也匆匆;他對長官執禮甚恭,助教室經常開會,有時二組(教育組)組長親自主持,組長是上校,唐是中校,他喊「立正」時,莊嚴肅穆得有如全處官兵生集合向處長敬禮一般。我們和他相處久了,發覺他的忙碌和對人方正,是他阻擋苦惱、以及保護自己的一種方法。他大陸有妻有子,他知道他和同僚們因為出身不同而時有煩擾,因而工作更勤奮,待人接物更謹慎。贏得我們尊敬,也贏得我們同情。他唯一的消遣是拍照,有年教師節,他帶我們去「海參坪」洗露天溫泉,我們請他為我們拍裸照留念,一一拍了,隔天拿給我們看,看完當場一一撕毀。他有解釋:此時此地如此身分,怎可如此「自由」。那天他當場脫下他自己的泳褲,讓我們輪流穿了,輪流拍了;此照是我在綠島的惟一個人照。

唐教官脫下自己的泳褲,讓胡子丹等人輪流穿,並拍照;此照片是胡子丹在綠島的惟一個人照。(胡子丹 提供)

 

在我的印象裡,唐教官過的一直是苦行僧的生活。

唐教官是所有教官中的異類,作風是入世;另有一位也是異類,卻是出世。我只上過他一堂課:「蘇俄侵華史」。他自我介紹姓洪,在處部辦公,是來代課的,沒帶教材,隨手撿了支粉筆,滔滔不絕,間或板書一番。從1896年中俄密約,李鴻章允俄用中國港口,開中長鐡路,聯俄制日,等等等等,迄1927年南京政府對蘇聯宣佈斷交為止,短短五十分鐘,只見他口若懸河,條理分明,全教室百餘人被他統統怔懾住,聽故事般,偶而記下了重點。下課時他簡單交代:不用記筆記,他只是誘導大家對這門功課的興趣,任何功課都是有味道的,只看我們用什麼角度去看,用什麼心去想。

「新生」的教材(唐燕妮 提供.台灣游藝 數位複製)

 

洪教官是誰?洪國式也。也是一名政治犯,被逮捕了送來綠島,以教官名義「新生」。

在綠島被派遣擔任任何工作,都是公差性質,你對某工作是專業你也想參與,但是你不一定被派遣;對另一工作你根本不擅長也沒興趣,可是說不定你就莫明其妙的被命令參與該工作,這和中共在下放期間派工的性質同一旁門,彼岸左道,我岸是右:

說你行,你就行,你不行也行;

說你不行,你就不行,你行也不行。

到助教室報到沒幾天,唐教官開始了和助教們個別談話,以及彼此間的簡略介紹。得知12名助教的底細:四位(陳金柱、戴、林、涂)都是學校老師;陳中華日報編輯,鍾是新生報台中分社社長及台中市新聞記者公會理事長(原為上海大公報編輯,1949年1月21日刊登楊逵800字的「和平宣言」,同年和「六四」案史學枚、張光直等人在6月7日被捕);張志良是外交部科長,王博文是駐韓大使館官員,雷是交大學生,李是國防醫學院的學生,只有周和我是職業軍人,周是陸軍某軍部的少將參謀長,來台灣前曾任某縣縣長,而我則是一名阿兵哥,為什麼把我派工也派到了助教室?這是一件不按牌理出牌的事。為什麼?我問唐。

他回答很玄:「你學英文和打乒乓球的執著使我特別注意,你這種生活方式太聰明、太實際、太有前瞻性了,不可能有負數。」他緊接一句:「來助教室,最大的好處是有桌子和椅子可用。」(這話近乎「利誘」,但正中下懷,因為我已經好幾年沒用桌椅了。)他叫我先幫忙編政治教材,因為他已經看過了我在座談會和小組討論會上的記錄,我說那沒什麼,只是從已有的資料中,抄抄湊湊就好,他笑說:「把一言堂的內容,編寫成不同樣貌的多人發言稿,那也不簡單!」他說他會和張同學商量,讓他教高級班英文,我負責初級班,現買現賣,有百利而無一弊。英文班只分高、初級,沒有中級。

不久,張志良告訴了我一個秘聞,唐教官最初徵詢了好幾位出身名校的新生們,希望他們有人願意擔任初級班英文,都被拒絕了。唐奇怪而沮喪,他認為這件事應該和政治無關,是對官兵生以及對自己都是有益無害的事(因為也教官兵)。當時我聽了,有吃嗟來食的不舒服。這幾年讀到好幾位難友的回憶錄,漸漸咀嚼到其中酸甜;「英文課初級中級高級等,初級的由三隊的胡某教,他資格够不够我不得而知,但覺得小學五六年級的總有資格教一年級吧。」(見陳英泰著《回憶見證白色恐怖》頁316)深感遺憾的是,他那時未能及時提出,讓我有所警愓,他也失察了當時的環境忐忑,派去助教室教書和派去廚房殺豬何異?我沒有那麼偉大的政治犯力量予以抗拒!何況,「有桌有椅可用!」

除了助教室、壁報社、新生月刊室、生產班,還有設計室、木工室、軍需室、電器室、樂隊等固定組合;另有以大隊為單位的各種球隊(除了高爾夫和足球、棒球外)、戲劇組(京劇、話劇、歌仔戲、街頭蛤蠣舞)等的不定時臨時組合。

我在新生訓導處被「新生」了3212天,派工派到了助教室,幾占了三分之一的「新生」時間。我很幸運,就在這約有一千個日日夜夜裡,我紮實學到不少東西,種植了來台北後有生活能力的根苗。


[1] 唐達聰,湖南人。原新台日報駐副總編輯,因涉1950年「華東局潛台間諜黃胤昌等叛亂案」被判刑10年。

[2] 謝士楷,江蘇人。原國營招商局報務員,因涉1951年「中央社會部潛台間諜蘇藝林案」被判刑10年。

[3] 何少泉,浙江人。原聯勤總部軍眷管理處科長,因涉1951年「陸效文案」,被判無期徒刑。

[4] 洪世鼎,安徽人。原林產局課員,因涉1950年「中共中央社會部潛台間諜蕭明華」,被判刑13年。

[5] 朱榮培,浙江人。原國防部保密局前湖北站漢口組中校組長,因涉1951年「保密局楊思非等案」,被判刑5年。

[6] 黃世俊,湖南人。原國防部警衛團上等兵,因涉1951年「國防部黃文華等案」被判刑12年。

[7] 林宣生,福建人。原省立台中女子中學教員,因涉1950年「華東局潛台間諜黃胤昌等案」,被判刑10年。

[8] 高桂麟,福建人。原利民輪三管輪,因涉1951年「閩省台灣工作委員會陳力羣案」,被判刑15年。

[9] 陳金柱,高雄市人。原苓洲國民學校教員,因涉1950年「高雄市工委會劉特慎等案」被判刑10年。

[10] 陳正坤,浙江人。原新台日報駐總編輯,因涉1950年「華東局潛台間諜黃胤昌等案」,被判刑10年。

[11] 戴振翮,台南人。原教員,因涉1950年「台灣青年解放同盟朱炎等案」,被判刑10年。

[12] 鍾平山,山東人。原台中新生報辦事處主任,因涉1950年「楊逵 和平宣言案」,被判刑10年。

[13] 張志良,江蘇人。原外交部總務司庶務科長,因涉1951年「中央社會部潛台匪陸效文叛亂案」,被判刑8年。

[14] 涂子麟,湖南人。被以「為匪宣傳」判刑7年。

廣告

One response to “綠島的三大文化機構

  1. 陳正坤、林宣生也已辭世多年。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