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世鴻新書《青島東路三號》7月5日出版

文/曹欽榮

  眾所期待,受難者顏世鴻醫師所著原名《霜降》,2006年底改寫後,第一次正式出版的《青島東路三號》於2012年7月5日正式上市。

▲《青島東路三號》封面


 網路上流傳著米果所寫的〈舅舅家的下午茶〉,米果所寫的舅舅就是顏醫師。那一天微熱的下午,在台南安平的顏家,顏媽媽泡了一壺茶,搪瓷茶壺裡飄散出來的溫熱茶香,觸動了顏醫師、任汶、米果、和我的談話興緻。我剛從五妃廟拍完顏醫師父親的對聯,到達顏家遲了一些。聊阿聊,顏醫師想到就帶著我們去查看分散家裡各樓層的書,也令人驚奇地第一次在顏家看到陳孟和前輩在火燒島送給好友顏醫師的油畫,那幅象徵無數白色恐怖受難者在心裡永遠的紀念碑─三峰岩,掛在顏醫師三樓書房門楣上,坐在書桌前仰頭正好看到這幅永遠的紀念碑。出生台南的顏醫師,寫出了府城豐厚文化孕育的人文精神……

▲第一次在顏家看到陳孟和前輩在火燒島送給顏醫師的油畫,那幅象徵無數白色恐怖受難者在心裡永遠的紀念碑─三峰岩。(曹欽榮 攝影)


 2012年7月15日,台灣宣佈解嚴第25年之前,由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策劃,為顏醫師出版《青島東路三號》,基於贊助出版陳孟和在綠島製作小提琴為背景的《希望小提琴》同樣的原因,希望能為觀眾帶來理解戒嚴造成長期白色恐怖對台灣的長遠影響,期待觀眾從鄭南榕紀念館"叛逆自由"攝影展(展期延長至7月31日)去理解鄭南榕等突破戒嚴所反映人民集體力量的重要性。您若想贊助《青島東路三號》、《希望小提琴》出版,請連結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網站http://www.nylon.org.tw/。以下文章是《青島東路三號》導讀原文版。

▲2012年3月28日,我去台南拜訪顏醫師,請求幫他們夫婦拍一張合影照片,背景吊掛平安,隱喻著「台南安平,台灣平安!」之後,我又去永福國小追尋歐陽文前輩曾經在永福教書的足跡,…..(曹欽榮 攝影)


《青島東路三號》導讀

青年春天的生命,驟然進入炎夏,也急速入秋


文/曹欽榮(台灣游藝設計公司負責人,現任NGO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義務職執行長。曾參與台北二二八紀念館創館規劃設計,自二○○一年參與綠島人權園區規劃、展示設計、文史採訪工作)


  十多年來,春夏秋冬不同季節,無數次從海上搭船逆流航向火燒之島,從空中飛越眺望台灣東岸、黑水溝的山與海,總會想起曾經在島上的政治犯說:獄中是讀不到《基督山恩仇記》的;而綠島的孩子是否也因此沒有機會閱讀這本人和島嶼愛戀的世界名著呢?青島東路三號,當年無數青年被送往火燒島的出發地點,如今已是首都五星級飯店所在,下獄受苦、豪華饗宴,台灣的恩仇記所在?

  為了深刻了解「她/他們在火燒島上發了什麼事?」伴隨白色恐怖受難者進出綠島無數次,每一次的記憶之旅,每個人寫在他們臉上的心情各有不同,歷史的苦難是否如蕭瑟的秋冬已經遠去,春夏的生命活力將臨?看到身旁許多休閒裝扮,前去島嶼旅行的青年,令人驚覺這曾經是恐怖之地,如今已成了觀光島?《基督山恩仇記》裡提到:「自信和希望是青年人的特權」,在當下是青年人的特權,在監禁政治犯的恐怖時代是災禍。島嶼的空氣自然天賜,是幾千位青年政治犯活下去的希望和特權。當我們想像和島上幾千位原始居民數量相當的政治犯,如何度過離島長年的監禁生活,各種問題接踵而至,一個接一個,政治犯怎麼會有辦法在島上製作小提琴,這是人類困境中創造的奇蹟嗎?

  傳奇故事也不少,黑潮和人類主動、被迫遷移島上有什麼關係,綠島漢人祖先二百年前循著海流往南再往北,從小琉球來到綠島,流傳火燒島政治犯刑滿再被送往小琉球管訓,顏世鴻醫師就是其中一位,他的名字一直銘記在我的心中。如今,六十年後的年輕人主動旅行到島嶼,感受被迫封閉、監禁的監獄-現在被稱為人權博物館。


  台灣首度政黨輪替後,二○○一年六月開始,因為規劃綠島人權紀念園區,當時出土官方檔案非常有限,只能透過受難者團體漸漸認識、採訪曾經關在火燒島的政治受難者,才能隱約揭開台灣漫長四十年的恐怖時代發了什麼事、對今天有什麼影響、…,有做不完的事,採訪的田野工作持續進行。

  二○○三年九月,我到台南拜訪葉盛吉的兒子成大都計系教授葉光毅,同時認識了顏世鴻醫師。我在葉教授協助下,看到他繼父的自首證,而後到成大早期宿舍採訪他的母親郭淑芝女士,也見到他任教成大的繼父曾先生,曾先生不願意多談那個時代發生了什麼事。與他們幾位初見面的景象至今仍然清晰留在腦海,直覺眼前環繞葉盛吉二十七歲人生,一位談話優雅的女性長者,兩位醫師、兩位教授,各自的人生故事之外,我充滿著說不出的好奇。之後,讀了早於一九九五年出版的《雙鄉記》(葉盛吉傳:一位台灣知識份子之青春.徬徨.探索.實踐與悲劇),作者楊威理是葉盛吉戰前仙台二高同學,楊於書末引用了不少顏世鴻《霜降》的書寫。葉盛吉二高畢業短暫就讀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部,戰後回鄉轉到台大醫學院就讀,一九四八年九月,二十五歲加入台灣的共產黨地下組織,他介紹台南同鄉學弟「有趣的傢伙」顏世鴻加入地下組織。

  一九四五年八月戰爭結束,時代大轉換,台灣於一九四七年發生二二八事件,一九四九年夏天之後,白色恐怖風聲鶴唳,青年熾烈理想,無處去,熱血革命未成,戰後短短五年,青年春天的生命,驟然進入炎夏,急速入秋,熱帶台灣將度過漫長寒冬。


  今天的年輕人無法理解、想像的「匪諜」就在你身邊的時代,如何造成人人自危的冬天?顏醫師《青島東路三號》的前身《霜降》隱喻著秋天最後的節氣,入冬以後大寒,無節無氣,生命不再成長吧!何以致此?學術的、歷史的、政治的、民族的、反抗的各種書寫,外部冷戰、內部國共內戰、奪權生死鬥爭、獄中紅白共處、認同轉向、…,從國際局勢的政經結構說法、民族悲劇、台獨運動的興起,已經仆倒的不能說話、倖存的不斷為他們說話,回頭看那段戰後短短五年,五○年代初發生了什麼事?

  二○○八年五月國史館出版系列「戰後台灣政治案件○○案史料彙編」,呈現白色恐怖檔案的特殊性,系列彙編的《戰後台灣政治案件學生工作委員會案史料彙編》有前國史館館長張炎憲的總序、許進發的編序,回答了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地下組織、學委會案的概況,讀者可透過兩篇序文進一步探索。

  顏醫師受難所涉及的「學委會案」,是一九五○年代初期白色恐怖案件中,當時台籍知識份子為主的兩個主要案件:「臺北市工作委員會」、「學生工作委員會」,兩案連續於兩日間槍決十四人、十一人,被槍決者平均年齡:前案約三十二歲;後案約二十五歲。從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槍決澎湖案六人之後,兩案發生之前不到一年間槍決已近百人,案件超過上百件,廣泛涉及省工委相關案件、國府肅清的任何「敵人」。

  一般所稱「台共」是指戰前日治時代的台灣共產黨,戰後的中共省工委,多少運用了戰前反殖民的台共、農組等等在台灣反日的人脈關係,但是年齡多在三十歲以下的新一代,繼二二八之後反國民黨的「組織性」集結。戰後國共鬥爭短暫存在台灣的共產黨地下組織,概況如下:

  中共華東局於一九四六年三月成立台灣省工作委員會,以台籍人士書記蔡孝乾為首的地下組織,陸續派員進入台灣,指揮地下組織活動,從事發展各地共黨組織、秘密政治宣傳、蒐集軍事政治情報、策反軍政人員、建立地下武裝、開展高山族及外省同胞工作等等。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前黨員人數不足百人,事件後迅速發展,到一九四九年夏天,國府循線陸續逮捕成員,發現黨員已超過千人。省工委會下轄各地區工作委員會及各類支部之外,另外轄下具有全島性的三個工作委員會:「山地工作委員會」、「郵電職工工作委員會」、「學生工作委員會」。其中發展學生組織及運動的學委會,於一九四七年八月成立,到一九五○年四月二十七日蔡孝乾第二次於嘉義竹崎被捕後(第一次在一九五○年一月二十九日於台北被捕,後乘機脫逃),五、六月間,學委會成員被大規模逮捕,組織解體,另有論者指稱:一九五四年初台大法學院支部葉城松案爆發,於一九五六年九月二十六日槍決五人,學委會組織告終。

  根據許進發的整理,學委會案涉案人共計四十五人,加入中國共產黨者三十一人,其中二十九人在訊問筆錄回答由於何種想法而參加共產黨?參加理由可區分為七類。官方記載筆錄回答不盡可信,但仍有可供參考當時時空背景之處:第一、二二八事件影響下造成社會普遍不滿氛圍的背景,主客觀促成反「國民黨」政府的個別、集體行動,第二、在人際關係牽引下,加入地下組織的個人,以各種形式蔓延擴大,彼此之間對於組織能夠發揮多大力量,並不知情。二○一○年過世的陳英泰前輩曾經指出,上級要求他儘快吸收黨員,他觀察組織吸收成員準則不一,並沒有十足信心而暫緩。在嚴厲的政治鬥爭環境下,一九五○年六月二十五日韓戰爆發前,或明或暗的中共即將「解放台灣」的訊息不斷,韓戰之後,無節氣的寒冬吹入台灣。


  「歷史發展的過程,孕育了台灣人民傳統的反抗意識」,這是一段出自當年統治機構政黨對台灣歷史的定性、特殊性說法,此一說法是否成為統治當局領導者、以及機構訂定戒嚴相關政策、執行「寧可錯殺一百,不放過一人」的政策?當下民主的春天來臨了嗎?民主時代詮釋歷史的研究課題,提醒我們必須反思長期恐怖統治下所產生對政治、法治、社會、文化全面性的影響,這些影響甚至波及今日的日常生活、價值觀,形成許多根深地固尚未解決或難以解決的問題。台灣需要「轉型正義」嗎?需要哪些「轉型正義」的機制和文化的動力?恐怖政策下的倖存者書寫,產生了重大意義;突破禁忌、說出真相是轉型正義的第一步。

  顏醫師終生厭惡戰爭、貪污,期待一個更美好的社會,他晚年辛勤書寫超過百萬字,這本書卻是顏醫師的第一次公開出版。個人的歷史記憶要成為公共記憶,是何等的緩慢!對台灣、對中國而言,自由與民主共享的理想社會是否能超越民族、國家的籓籬,追求人們普遍具有人權意識的幸福願景。顏醫師的書寫再度讓我反思《雙鄉記》的獻詞:「獻給  在民主化運動中仆倒的人們」!透過當代社會論辯、探討台灣戰後的歷史,是這一代人的責任和理想,更是台灣未來民主生活的現實挑戰。但願讀者閱讀顏醫師的書寫,能夠擴展個人歷史記憶,帶給我們公共關懷的熱情,讓自由、民主的價值在眾人的努力下,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價值和自信。

二○一二年五月十九日,台灣解嚴第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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