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東路三號:我的百年之憶及台灣的荒繆年代》編後記

 *註:原稿全文。

文/曹欽榮


  顏世鴻前輩2006年完成的《百年之憶》,終於要面世了。

▲《青島東路三號》內頁之一


  2005年5月17日,上百位白色恐怖受難者和家屬齊聚綠島人權紀念園區,參加園區第一次大型音樂會,在人權紀念碑演出蕭泰然作曲、李敏勇作詞的〈為殉難者的鎮魂曲〉交響樂,由受難者第二代歐陽慧剛指揮。傍晚美麗海景,樂音交融於紀念場所,意義特別。那次與顏醫師匆匆重逢,而許多受難者這次回綠島,此後不再能回去了!沒想到這次綠島行促成顏醫師重寫《霜降》。2007年夏天,個人因為到台南台灣歷史博物館實習之便,重回台南,拜訪顏醫師,問起喜愛閱讀、書寫的顏醫師是否有新的著作?他說:已經第三度重寫完《霜降》,暫且稱為《百年之憶》,他說:「不知道對你們年輕一輩是否有用?」《霜降》多年前自印分送難友、各界,引起眾人好評。我帶回他的手稿複印、閱讀,博聞強記的他,綿密記憶網增殖蔓延,佈滿於稿紙的各個角落,一字一句,散發出關注人性價值、意義的生命情懷,這樣子切身書寫的心情,當代人確實很難貼近前輩沉潛的心境,更難耐心跨越文字書寫風格的迷障,直入前輩的內心世界。

▲2005年517「關不住的聲音」綠島人權音樂祭音樂會。(曹欽榮 攝影)


  出版這樣的回憶錄「是否有用?」這個疑問反映了當代社會理解台灣歷史及現狀之間的極大落差。歷史記憶的書寫是否對現代有實質效用?不是容易回答的問題。我以規劃設計者身分從1996年參與台北228紀念館創建前後三年,投入綠島人權紀念園區相關工作10多年,總認為當事人書寫任何形式的相關歷史記憶,都非常珍貴,書寫者流動的情感以各種方式穿越筆尖傳到稿紙,不會受限於任何書寫文字形式上運用的拘束。語言、文字、符號涉入意義詮釋、哲學思維、權力關係的討論,在西方世界自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以降已超過百年,中文或漢字的書寫文字所代表的有機或豐富意義,等待廣泛的文化研究跨領域,開拓出語言繽紛世界的繁花奇果。在台灣歷經日治殖民、國民黨集權統治中受苦、反抗的世代,表意文字和生命情懷、文化記憶,交纏著他們的人生。顏醫師的書寫是前輩們中的典例之一,顏醫師在本書第一節已經交代了他們的世代使用文字的學習過程,他說:自己寫的是「五花肉式國語」;最後一節他又說:「我們在1926~1929年左右出生的台灣人,如非很努力,沒有一種可以表達自己思考的正確語言,不論母語、國語、外語。」1950年代在綠島監禁政治犯的歲月裡,官方思想改造的政策目的,徹底失敗,對受難者唯一的效用是,許多受難者在島上的日子互相學習各種語言:中文、台語、英文、日文等等,這是綠島五零年代集中營式監禁生活中,演化出來的特別文化記憶。受難者釋放後,許多人開翻譯社維生,而又如王康旼、胡鑫麟、林恩魁等前輩,研究台語書寫有成。

  跨越戰前戰後世代的前輩們面對語言、文化斷裂的人生,運用非母語勤勉寫出盡力流暢的漢語的心情,我們很難體會。他們書寫的「五花肉式國語」,多少帶有日語語法、漢字用法的語境,前輩書寫的困境不只語言一端。書寫的動力來自刻骨銘心的生命記憶,語言阻礙不了他們努力書寫的精神,「不過就精神層面,那時候是一生最結實的年代,純樸而且堅強。」顏醫師寫下純樸、堅強、結實的年代,不只在精神層面上超越自我,為了台灣的出路,思索、行動,在生理層面上練就強壯軀體,才能以「結實身心」面對險惡年代一波又一波的煎熬。今日的讀者面對當代多樣的中文書寫形式,唯有嘗試著靜下心來,細嚼慢嚥,推敲、細讀前輩的字字句句,其中隱含著真實生命的血淚、見證歷史的意志。

  從西方政治思想史家漢娜.卾蘭的「公共性」觀點來看台灣「黑暗時代的群像」,如何讓二二八、白色恐怖死難者複權、說話,正是當代特別興起的紀念館的機構任務-為紀念對象詮釋黑暗時代群像的面貌。當時許多人以身體行動,尋找台灣的共同未來,以現代的話說:尋找大家的幸福方向。不少貢獻者生命火花燦爛一瞬,個人極少留下片言隻字,卻命喪馬場町,動人事跡永埋台灣地下。顏醫師寫出了許多人燦爛一瞬的生命火花,他奮力振筆、書寫語境裡,雖然交錯著漢文、日文、母語的痕跡,卻正顯露他們的世代年輕時已經開始培養現代教育多樣知識養成的好奇心,正義感支撐著書寫背後的心情,紙背透露著豐富的探索視野。恐怖時代裡有著樣貌各異的群像,值得今人從中閱讀,玩味、思索並學習他們的典範。這是前輩們真實的人生,不是英雄敘事的神話,台灣文化被長期殖民的後殖民現象裡,二二八、白色恐怖死難者的精神視野的版圖,還有待後輩努力繼承,顏醫師的書寫留給我們繼踵前賢的啟示。顏醫師的親族後輩,才華出眾的米果以顏醫師的故事為背景,書寫穿越時光逆旅的小說《朝顏時光》,讓現代人容易閱讀不久前又似遙遠的家族人物故事,這些人物來到現代,貼近了一個家族的百年台灣歷程。

  之前在不同情況下,我曾協助出版黃華昌前輩的《叛逆的天空》中/日文版、鍾興福前輩的《無奈的山頂人》、張大邦的《不滅的烙印》等,或協助校閱郭振純前輩的《耕甘藷園的人》(日文版正在日本MOKU雜誌連載中)、陳英泰前輩的《回憶,見證白色恐怖》、《再說白色恐怖》,或閱讀許多白色恐怖受難者未出版的回憶錄,字裡行間總有來自書寫者強烈的個人記憶所產生的特殊文化訊息。「被掩埋的過去」被當事人視為寶貴的生命歷程,為了見證,必須記述下來,相對的,也有不少白色恐怖受難者認為過去就過去了,不堪回首恐怖時代,不想再去提它。對讀者而言,受難者年邁以後,對過去受難的記憶、歷史評價的書寫,本來理所當然應該成為當代台灣「轉型正義」最重要的歷史記憶的紀錄,但是這樣的期待在實然情況下,並非如此。許多原因使得當代人認識「不遠的過去」,充滿政治成見所帶來的誤解,其中更夾雜著面對兩岸交流的現實發展,真實的二二八、白色恐怖的歷史記憶,將面臨更為嚴峻的政治現實、說「誰的歷史」的考驗。脈絡性地理解當事人生命歷程和政治傾向、認同轉向只是其中之一、二,他們的歷史記憶混合著政治認同的書寫,在作者、讀者之間產生互文性的閱讀裡,讀者難以避免牽扯情感、政治、歷史、國族想像交相辨證的困惑。為了方便讀者閱讀,《百年之憶》原始文本多所更動,尤其將顏醫師穿插於本文各段中,他所關切的時議、雜感、韓戰敘述,集中於附錄,在此要向顏醫師致歉。雖然為了閱讀方便,編者盡力調整本文中的語法,但也希望保有顏醫師的書寫原味,若有任何錯誤、走味,當由編者負責。

  顏醫師鋪陳自己的親身體驗,尤其幼年的中國經驗、戰前當學徒兵、戰後在台大醫學院的生活、被捕前的心境、被捕過程、審訊中的細節,尤其他在獄中反覆默記死難者最後行誼,令人動容。雖然他仔細描述二二八之後地下組織見聞,又說:「這筆爛帳也實在爛透了。」但是不論如何,何謂:「寫自己的歷史?」「誰的歷史?」,將成為已經設立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的台灣,將集體面對述說二二八、白色恐怖歷史記憶的挑戰,顏醫師自稱家族「叛匪列傳」的時代,又如何載入紀念館的人權述說呢?顏醫師的時代,他的週遭許多識與不識的前輩、朋友、同學,知識份子在緊迫的時代面臨的抉擇:「遭遇二二八的冷酷心理打擊,迫於時勢在兩者擇一的昂貴選擇」之下,命運朝不可逆方向疾駛。1980年代中期台灣民主化過程,後浪推著前浪,洶湧翻滾,回頭追尋過去歷史記憶或真相,倍加困難。誰記得台灣的「判匪列傳」或先賢先烈,顏醫師被捕後記得:「一九五零年九月三日到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三日止,我曾背下每天走過我們眼前,或者不知如何而來的管道的消息累計血染馬場町刑場的『判匪』的人數,如誦經般,為他們唱了一次又一次的『安息吧,死難的同志。』」如誦經般去「記得」,是為了見證列傳的精神,顏醫師深藏於身體之內反覆記憶幾十年的列傳細節,他驚人的記憶力書寫成寶貴的「記憶文化」。顏醫師記憶的細節,在2004年白色恐怖檔案面世之後,更加證實他的記憶之可貴,也讓我們痛切反思如何確知黑暗時代的責任歸屬,避免黑暗烏雲再來!檔案出現後,單就顏醫師所涉台灣省工作委員會學生工作委員會案牽連無數師生的檔案,其中一件送呈「蔣中正」簽署的公文書,加強校園思想控制,令人觸目驚心!

  1950年10月30日參謀總長周志柔上簽「一、上簽賴裕傳吳瑞爐王超倫鄭文峰葉盛吉鄭澤雄六名於參加匪黨組織後均有分任匪支部委員或支部書記等積極為匪工作之事實其情節亦甚重大擬將賴吳王鄭葉鄭等六名均照原罪名併以改處死刑」、「又查本案被告現職中小教員暨在校學生有三十餘名之多,擬飾將本案事實酌抄報行政院轉教育部對該被告等所屬之學校負責人應認真考核其思想行動并應通令各校當局就本校環境條陳如何加強校內防諜工作之意見擇其確實可行者即由各該校之主管機關協助其實施並將辦理情形報核」,最後,蔣中正於11月13日批示「如擬」。

  格殺知識份子、思想控制校園的長期統治思維到今天是否有所反省、改正?否則,在大學校園裡,「真理」還是難求,過去校園因循控制思維,保守維持現狀,其實有來自台灣戰後歷史脈絡的長遠原因吧!今天如何導正各級校園的保守狀態,以免禍及代代學子?今天在成大校園中為了拆除加害者銅像、書寫受害師生校史,台大為受害者立碑,爭論不休;見微知著,台灣「轉型正義」的難題,仍然要從知識圈、學術圈裡,從根本「反轉」做起吧!

  我們發現歷史被當代人遺忘得很快!不,當代人從來沒有記憶的機會,如何遺忘?誰又記得台灣歷史上如顏醫師所說的無數「叛匪列傳」的行跡呢?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的宗旨,除了紀念鄭南榕,在未來的台灣自由之路上,紀念過去無數爭取自由的先行者形跡,也是紀念館的志業之一。2012年新春過後,我告訴顏醫師有熱心支持者的贊助下,他的《百年之憶》是否願意由鄭南榕基金會來協助出版,顏醫師爽快答應,他說:「你了解我的想法,我也理解你的想法,對政治的看法是一回事,無論如何,歷史應該要留下來。」是的!留下歷史,在當下統獨紛爭的硝煙裡,留下歷史、探索「歷史正義」正是這代人的責任。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樂意為前輩留下歷史記憶的紀錄。而如何詮釋、評價「最結實的年代」,歷史總是洶湧翻滾,不斷向前,有待我輩共同來努力紀錄、評價,批判地理解。協助出版這本書的過程中,感謝鄭任汶在台南義務居間奔走、建議,台灣游藝設計林芳微協助打字、初編相關資料,鄭南榕紀念館工作人員協助校閱,感謝米果寫序,感謝長期關懷受難者的H先生贊助出版,更要深深向顏醫師鞠躬致謝,留下豐富的歷史記憶。

曹欽榮謹記,2012年5月19日,台灣解嚴第25年

台灣自1949年5月19日長期戒嚴,無數人為了爭取自由,付出生命、血淚代價。1986年鄭南榕等發起反戒嚴運動、1987年2月平反228運動,促成1987年7月15日解除戒嚴,自由之路上,爭取自由的先行者結實地一棒接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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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青島東路三號:我的百年之憶及台灣的荒繆年代》編後記

  1. 曹執行長:

    已將這本書列入本月必讀書單。
    另把這篇網摘推薦到好生活報的書網悅讀單元了~
    http://www.taiwangoodlife.org/storylink/20120713/4999

  2. 關魚:

    真感謝您熱心傳播。
    這三天我到彰化/高雄全場聆聽鄭南榕紀念館舉辦人權教案徵選研習會/座談,
    今早去台中補採訪一位女性受難者,剛回到公司收到出書後的顏醫師第二封來信,"霜降"!他已看過十幾遍,還是找到幾處讀者不容易發現的錯誤,
    除了敬佩老人家的精神,其實也讓我提醒自己,"認真"的真意。
    渴望大家能協助不吝指出錯誤之處。
    這本書正在發酵一種特別的討論氛圍,
    如需要書,也懇請大家上鄭南榕基金會網站捐款。
    以上
    曹欽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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