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她們致敬--《流麻溝十五號》序

*《流麻溝十五號》即將於11月底或12月初上市。這本書由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策劃出版,繼《青島東路三號》之後,可能是第一本以白色恐怖女性受難者的口述訪問紀錄,公開集結的書。
今年是解嚴第25年,陸續有相關白色恐怖書籍出版,意義重大,我們將陸續刊登《流麻溝十五號》相關文章,與大家共同分享。

文/葉菊蘭

正值花樣年華的年輕女性,在不知任何理由的情況下從學校、家裡、工作場所被特務帶走,輾轉流離,開始了她們被禁錮的青春歲月。張常美、張金杏、黃秋爽在十七、八歲就被抓走。張常美、張金杏在獄中度過十數個年頭,重見天日已經是三十歲了,出獄後與難友結婚。這些年輕的女性,出來後要面對家人、重建家園,生活上還要面臨特務的時常「關照」,工作、家人、婚姻都受到深遠的影響,那是今日享有自由社會的我們,難以想像的生活經歷。

▲《流麻溝十五號》彩色扉頁。

我自己也有一位女兒,讀這些故事的時候,就在想:我女兒也讀過高中,如果那個年代她在班上擔任幹部,很可能和張常美有相同的境遇。第一位出現在書中的張常美只不過是個高一小女生,聰明又會讀書,熱情活潑,就在學校被叫出去,一路從保密局到綠島又到生教所,她根本搞不清楚為什麼被抓,她只不過表現傑出、參加學校自治會,一關就是十二年。不能想像那個年代:只能求不被槍斃,關個十幾年算很幸運了,時代的無情、冷酷、殘忍,令人顫抖。

書中最後一位出現的施水環,一位未婚職業婦女,有六十八封從青島東路三號軍法處獄中寄出的家書,每一封信都思思念念著希望早日和媽媽見面,思思念念著:媽媽我對不起妳、我不能奉養妳,媽媽我希望妳健康、我希望妳保重,媽媽我想念妳,想到心痛得不得了。可是,她也跟媽媽說:妳放心,我相信司法是公正的、長官會還我清白的,我相信上天會有公理正義的,我相信我們很快可以見面的。第六十九封信空白,第六十八封信寫著日期:一九五六年七月二十二日,是她被槍斃的前兩天發出的最後一封信。年輕的生命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沒了,消失在人間,那種時代的悲劇,現在想起來還是令人心痛。家書中那種對媽媽的無限思念,如果她是我的女兒,我的心會多麼地痛啊!

不管是張常美、施水環,還是黃秋爽、張金杏、陳勤、藍張阿冬,讀了她們的人生故事,會發現她們只不過是那個年代眾多被犧牲的無辜青春生命中的一位,她們也提到許多女性「同學」。想像一下,假設是妳,妳還來不及收拾職場的任何東西,就被帶走了。想像你的女兒在工作場所、在學校念書,不知道為什麼被找出去,然後就不見了,家裡的人會多麼焦急。

黃秋爽一家七口因收留簡吉而受牽連,被控「知匪不報」罪名,關了九個月,卻隔了半世紀以後才知道罪名。九十歲的陳勤、近百的藍張阿冬女士,因為朋友、先生而被牽連入獄,當時她們剛懷孕、或有孩子,甚至孩子跟著媽媽被關。出獄後,不只她們的生活受到影響,孩子也跟著受苦。藍張阿冬的女兒說:「從小就是畸形的生活型態,沒有爸爸,活在屈辱中,同學們都會竊竊私語,說爸爸是匪諜」。陳勤出獄後,重回學校教書,不論表現多麼出色,年年考績乙等,孩子被同學斥為「被關牢獄的小孩」。

現在的自由像空氣一樣,稀鬆平常,大家不覺得它存在的重要。新的世代,可能都沒有機會了解這段前人用生命和血淚換取自由的艱辛,不知道台灣過去是怎麼樣用政治權力去禁錮人民的心靈。在長期戒嚴狀態下,台灣人的思想、腦袋想些甚麼,隨時都有「老大哥」監控的年代。

真的要謝謝這些長輩把她們的故事說出來,讓年輕的世代可以了解過去曾經這樣悲慘地走過,可是大家也都這樣活過來了,仍然充滿勇氣地往前走,像張金杏那般還在教授日文呢。讀了她們的故事,大家應該有更強烈的省思:要如何珍惜現在得來不易的自由、奔放的思想、恣意的言論。我們不知道將來會發生甚麼事,可是看到她們的故事,要知道不管遇到甚麼挫折,還是要勇敢去面對、要咬緊牙根,撐起來,向前走,民主時代的巨輪才能繼續運轉,我們的社會才有可能更進步、更自由。

看到她們有著共通的典範,應該能讓人更有智慧、更有勇氣去面對未來可能的挑戰,台灣的前途何去何從?台灣的未來誰可以挑起來?台灣要怎樣才不會走回頭路?台灣要如何持續我們現在所享有的自由、民主成果?沒有恐懼的社會,需要很多人的智慧來守護,深讀這些前輩的口述歷史,我們看到她們的勇氣、韌性、負責,縱使被囚禁,再艱困的環境也必須生存下去。最後,她們還是堅強地挑起生命所賦予女性的責任,要養兒育女、要照顧先生、家庭,女人真偉大!我向她們致敬!

(作者 葉菊蘭: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終生志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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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responses to “向她們致敬--《流麻溝十五號》序

  1. ALREADY POST ON FB.

  2. 看完文章後,內心感到很震撼,覺得自己能生活在這現代自由社會,實在太幸福了

  3. 很多東西真的是很難想像
    很多東西真的是得來不易
    在享受這些先賢先烈犧牲換來的成果
    是否更該珍惜這一切

  4. I was born at Greenisland, Taitung in 1950. It seemed there was not so many female prisoners in Reborn & Correctional Facility as your picture attached.

    • 根據採訪記錄和檔案查詢,1950年代初,2-3年間估計女生分隊在綠島編號約百人,新出版《流麻溝十五號》內容可讀出其中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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