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查某人是歷史要角(下)

─推薦《流麻溝十五號》

文/陳銘城(台灣文史、人權工作者)


  歐陽劍華和張常美兩夫妻投入白色恐怖歷史平反甚早。歐陽劍華生前常關心外省單身難友的生活,更為他們找判決書、寫補償申請書,又在自己半小說體的回憶錄《百劫重興》書寫中,為多位難友的遭遇鳴不平。當2000年民進黨執政後,他主動提供他所畫的許多綠島的勞動改造、新生訓導處的生活情形。在妻子張常美的鼓勵下,他畫出政治犯遭刑求的各式各樣招術,為綠島人權園區的重建盡許多心力。他提供當年關在綠島時素描難友獄中生活的畫像,成為新生訓導處第三大隊雕像模型的藍本,他的背後推手當然是牽手張常美。

IMG_3673女性政治受難者--張常美▲張常美(謝三泰 攝影)


  張常美更鼓勵兒子參與綠島人權音樂會,2005年5月17日第一場綠島人權音樂會──「關不住的歌聲」。國台交樂團演奏蕭泰然的「啊~福爾摩沙─為殉難者的鎮魂曲」,指揮就是他們的長子歐陽慧剛,歐陽慧剛幕後促成大型交響樂團在綠島演出的用心用力,很少人知道,當時的工作夥伴曹欽榮說:沒有歐陽老師提議和大力協助,鎮魂曲要在綠島演出,不可想像。歐陽慧剛於2010年帶著兩位兒子陪著阿公阿嬤到綠島參加藝術季,祖孫三代重返歷史現場,很令人感動。小兒子歐陽慧儒演奏大提琴,許多人權場合的邀請演出,他們都不拒絕。2012年8月的「浮生 畫魂 舞魄」的歐陽家族舞蹈、音樂演出,更是長外孫女、長子夫婦、長孫、三子夫婦,全都上場演出,場面令人感動。

  歐陽慧剛、慧儒兩兄弟都跟人稱「台灣小提琴教母」李淑德老師學琴。她早在1950、60年代自美學成回台,就四處教學生學琴,不但國際聞名的小提琴家林昭亮是他的得意門生,政治受難者胡鑫麟的幼子胡乃元也是。盧修一被捕時,李淑德也主動教他的兩個女兒盧佳慧、盧佳君,到她家學鋼琴和小提琴,好讓盧修一妻子陳郁秀全心奔走、營救丈夫。李淑德說歐陽兩兄弟很少說到父母曾坐牢的事,大概雙親也不讓小孩知道,但她看得出是出自一個沉默、辛苦栽培孩子學音樂的家庭。兩兄弟除了認真學琴,表現音樂天分外,李淑德老師還看出歐陽慧剛的行政能力,做事安排井然有序,果然他不但當過實踐大學音樂系主任,現在是實踐大學的民生學院院長。

  張常美不但最早接受白色恐怖紀錄片訪問,她口條清楚,說話簡潔易懂,和多位難友的受訪影片(《白色見證》),在人權園區隨時可看到。歐陽劍華會寫會畫,但就是重聽不愛說話;張常美會想會說,歐陽劍華都聽她的安排,夫妻兩是最佳搭配。多病的歐陽劍華早在妻子張常美的安排和鼓勵下,完成所有的心願和作品。2011年8月歐陽劍華在睡夢中走了,他可說沒有任何的遺憾,家人雖然不捨,但認為他沒有疼痛、拖累,實在是積德之人,所得到的「福報」。

IMG_3516女性政治受難者--黃秋爽▲黃秋爽(謝三泰 攝影)


  早在1993年我就訪問全家被捕的黃秋爽,2004年也邀她上台視「謝志偉嗆聲」接受訪問。由於保密局為「擒賊先擒王」。在他們查出共產黨台灣領導人蔡孝乾的對外連絡是黃天,決定先抓他家人,以免走漏風聲,保密局幹員守在他家等候逮捕回家的黃天。當時我也訪問保密局偵防組長谷正文,他承認為了抓蔡孝乾,對立場堅定的黃天動刑,那是學中國北方綁匪逼人質就範的殘忍手段:將黃天兩大拇指用細繩綁住,在將繩索繞屋脊樑柱,當黃天的身體漸漸被拉離地,全身的體重只靠兩拇指支撐,每拉一下,就聽到哀號,黃天終於說出蔡孝乾藏在阿里山的行蹤,不久再次抓到蔡孝乾。接著就從蔡孝乾口中問到許多重要線索,而逮捕、破獲各地的組織和無辜的牽連者。

  黃秋爽是很感性的人,她在保密局看到渾身是傷的父親黃天,當場昏倒,那年採訪時,聽我轉述谷正文說的刑求方式,她又當場大哭。2004年在台視錄影棚接受錄影訪問,說到傷心處時,她總是邊哭邊說,甚至幾乎講不下去,但也難怪,父親走後全家人的苦難和生計都是她一肩挑起。

  為了家計黃秋爽曾去求助父親的好友劉啟光。二戰後,劉啟光當新竹縣長(轄區含今之桃、竹、苗),喜愛車子又曾在台灣總督府上班的黃天,就去幫他開車。劉啟光在日治時代參加過共產黨和農民組合,妻子屠劍虹,據谷正文說是共產黨情報人員,未被抓到,就逃回中國。因此劉啟光極力表態、巴結蔣經國,將原本自己住的長安東路(現在的華南銀行中山分行現址)日產房子送給蔣經國住,當時鄰居或華銀老員工,都記得小時候的蔣孝文兄弟常在他們住的地方,拿空氣槍打鄰居養的雞隻。劉啟光根本不敢幫黃秋爽家人生活,但看到年輕的女孩到辦公室求援,他卻色瞇瞇地說:「過來呼歐里桑看一看。」說著就對黃秋爽伸出祿山之爪,對好友女兒襲胸,黃秋爽立即跳走,也正好有人送公文進辦公室,黃秋爽藉機離開,從此不再去求助父親的友人,徒然遭到輕薄和羞辱。彰化的伯父也在黃天被捕後,黃秋爽和大妹還未出獄,但母親、小弟、小妹、外甥已獲釋時,教她們要將祖產土地被三七五減租,所換的台糖股票都轉讓給他,以免被政府充公。小妹蓋印章蓋到手酸,但是後來伯父也不照顧他們的生活。

  2010年景美人權園區舉辦來訪的東西德轉型正義人員與台灣政治受難者和家屬座談,黃秋爽站起來講到全家人被抓去關半年,但媽媽、小妹、弟弟和一歲多的小外甥,都沒判刑,也沒賠償,但她們的身心創傷卻一直存在。說到一歲小孩沒東西吃,她又是嗚咽不成聲,德國的一位女士立即上前擁抱她,座談結束後,還脫下手上的戒指,戴到黃秋爽的手指上,黃秋爽也回贈手上的戒指,兩人一直保持連絡至今,這就是「秋霜花落淚」的故事。

IMG_3984女性政治受難者--張金杏▲張金杏(謝三泰 攝影)


  張金杏在2005和2011年都回到綠島參加人權園區活動。2005年同去參加綠島人權音樂會的受難者及家屬約百人,張金杏因住台中,和台中難友張振騰、張晃生、陳來發等人,提前一天到綠島。她保存不少珍貴的生教所的照片,有女難友的合照,有她在生教所托兒所的照片,有所有學員和陪媽媽坐牢的小孩,當然啦,那些孩子現在都至少60歲了。例如:白色恐怖歷史紀錄片導演洪維健,他自己投入這段歷史回顧的工作,肯公開自己身份,其他人大都低調。張金杏保存的照片和好記憶,都是人權園區的重要資產。

  2011年她帶弟弟、妹妹,和妹妹的小女兒回綠島,因為她的妹妹也是政治受難家屬。原來張金杏在坐牢最後階段的生教所時,認識比她年輕的台中同鄉陳博文,出獄後張金杏嫁給台中師範的難友江順濱,也介紹妹妹嫁給陳博文,生了四個女兒,最小的女兒是國台交的長笛首席,也是2011年綠島人權藝術季的開幕演奏的音樂家。沒能參加的陳博文,是當年積極參加黨外運動的攝影家,話說1977年,因《潮流》地下刊物,第二度被捕,但當時他精彩紀錄黨外運動的照片,則是彌足珍貴。但是說到陳博文的貢獻時,張金杏卻為妹妹抱不平,因家裡開醫療檢驗所,大小事都是她妹妹在忙碌、打點,張金杏說:「家計也都我妹妹在挑重擔,陳博文卻和黨外朋友『溜溜去』,孩子還在唸書,他卻又跑去呼人關,實在是不知安那講伊,唉…」

  2011年到綠島人權園區同行的台中難友李舜治,他在「新生訓導處展示區」的「青春.歲月」展區(受難者照片區),找到同樣關在綠島的爸爸李喬岳、哥哥李舜梆和自己的照片。他感嘆說出的第一句話:「唉!那時陣,阮老母尚艱苦…」父親已不在了,但李舜梆、李舜治還可以接受訪問,說出當年父子兄弟三人同在綠島坐黑牢,老媽媽在家憂心的苦難歲月。

IMG_3797女性政治受難者--藍張阿冬▲藍張阿冬(謝三泰 攝影)


  藍張阿冬和女兒藍芸若老師,也是令人不捨的受難生命故事。早在1993年我當自立早報記者時,曾到台北市南京東路五段訪問過她一次,後來她們搬家了。當時陳芳明老師已回台灣,他是藍芸若的學長,他告訴藍老師,她的父親藍明谷是當年翻譯魯迅《故鄉》為日文的台灣人,讓她開始對父親的文學造詣有所肯定。由於中斷和她們的連絡和訪問,我只能從曹欽榮的訪問知道較多的情況。當時為了抓藍明谷涉及基隆中學《光明報》而扯出的基隆工委會案,這也是第一個偵破的省工委會組織。保密局為逼藍明谷出來投案,就抓他父親、妻子、和多位親屬,等到他出來投案時,妻子藍張阿冬已被關在綠島,不但將年幼兒女託父母帶,更不知道丈夫已被槍決。在綠島時,幸有藍明谷在基隆中學教過的學生王春長的關心,他不忍師母的辛苦和牽掛兒女,特地將家人寄給他的零用錢換取的購物券,偷偷利用上課機會塞給師母,為此被發現,關禁閉一星期。

  藍張阿冬出獄後在岡山醫院當護士和助產士,辛苦扶養兒女,現在已經剛過100歲生日的人瑞。和她居住的女兒藍芸若,不但還再教書,也已是三個孫女的阿嬤。她走過白色恐怖,也走出婚姻家暴。到現在還在為教書工作和兼顧老母親而辛苦,可以想像她又忙家裡的人瑞媽媽,又忙教學工作,擔負起家庭責任,可想像她的忙碌,就像轉碗特技般,兩手轉十個碗,隨時都會有快要掉下來的碗,你必須兩隻手不斷地搖每一個搖搖欲墜的碗。這應該是藍老師辛苦、忙碌的譬喻吧。

後左(施水環、丁窈窕)前左(張滄漢、吳東烈、施至成)▲後排左起:施水環、丁窈窕、名不詳;前排左起:張滄漢、吳東烈、施至成。(林粵生 生前提供.台灣游藝 數位複製)


  最後談到從沒見到的施水環,她因弟弟施至成唸台大參與的活動,而遭追緝,姐姐施水環曾將他藏匿在台北郵電宿舍住處天花板內,因而逃過逮捕。但施水環自己卻被捕,加上她工作的郵電局部(當時郵局、電信局未分開)有多人被抓,施水環變成代替弟弟施至成坐牢。在獄中寫下68封家書,目前透過看台南市西街教會約略知道她家人的消息,不過能有施水環的珍貴家書和照片,要感謝施至成的台大外省籍好友林粵生,他自己也坐牢15年,應該是他出獄後,走訪施家,從施水環家人(母親、姐姐)手中取得這些照片和文物。林粵生因而提供不少珍貴文物、照片,有自己的畫作,但已在2012年過世。

  另外值的一提的是:和施水環、施至成合照的另一女子「丁窈窕」,就是前台獨聯盟美國本部主席郭倍宏的阿姨。1992年郭倍宏黑名單闖關回台坐牢時,他的母親丁嫦娥曾現身聲援愛子,她是大姐,丁窈窕是老三。多年前,我曾在美國德州休士頓台灣同鄉會演講白色恐怖歷史,會後一位當時已八十多歲的阿嬤,聽了剛剛丁窈窕的故事,走來告訴我,她是丁窈窕的二姐,是她去領回三妹槍決後的屍體。她還曾去問觀落陰,看三妹有沒想要交代的後事,結果只聽說:「她像隻鳥,被槍打得粉碎般。」丁窈窕在槍決前,將女兒交給夫家扶養,這一幕母女在軍法處的離別,在張常美的口述和郭振純的《耕甘藷園的人》裡都提到,但女兒很少和母親的親人連絡。唉!這又是另一個很難拼湊出全貌的歷史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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