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上帝保佑!

-《流麻溝十五號》施水環獄中家書的信仰訊息

*全文登載於《台灣教會公報》第3182期2013/2/18:
http://weekly-pctpress.org/pdf/2013/2013_1.html

文/曹欽榮

獄中家書


  施水環的弟弟施至成的台大同學林粵生,於2002年提供給綠島人權園區文史調查團隊一批施水環遺物,包括獄中家書筆記,交由台灣游藝公司複製。林粵生因與施志成同學,捲入「台南市郵電案件」同案,而被判刑15年,送到綠島新生訓導處關押,那時候,他不知道施家姊弟生死下落。林粵生出獄後常到台南探訪施母,知道施水環於1956年7月24日遭槍決、施至成失蹤成謎。施母視外省籍的林粵生如同親生兒子,將施水環、施至成的部分遺物託交林粵生保管,五十年後遺物才得讓世人隱約知道施家姊弟模糊的故事。遺物中除了施水環個人照片、她與弟弟、台南朋友的照片(照片中六人,丁窈窕、施水環、吳東烈三人槍決、施至成一人失蹤),還有謄寫68封家書的筆記。家書字句,讀來平淡如水,紙背心情複雜,難言訊息萬端,槍決前兩日發出最後一封給姊姊的信,寫道:「我很羨慕这塊布,它能比我強得很多,而竟隨意地走了一趟,我日夜嚮往之故鄉。」反覆讀這些家書,令人難以釋懷,讀者不禁要問:「縱使有罪,罪及於死嗎?」

施水環軍法處之家書-67-68施水環軍法處之家書-68-69▲施水環獄中寫給姊姊的家書─第68信,二天後,1956年7月24日施水環被槍決。(林粵生 生前提供.台灣游藝 數位複製)



  《流麻溝十五號》出書前根據第23封信的訊息,我查詢網路「永樂禮拜堂」,知道它就是歷史悠久的台南看西街教會。有一天我南下到教會,尋訪施水環母親及姊姊的教會會籍。多謝教會幹事協助聯繫,輾轉認識了住在神農街熱心文史工作的張長老,與他聊了一些他在教會裡對施母及姊姊一家人的印象。他帶我指認神農街以前施家的住所,臨走時他一直感嘆地低語:「一位清純未婚女性,罪及於死嗎?誰要負責啊?」張長老談到施母及姊姊都已離世,施家後代的日子過得並不平順。我們走在觀光客人來人往的神農街上,我的耳邊回響著張長老的低語,內心裡默禱著:「願上帝保佑他們一家人!

  施水環曾經在第67封信寫道:「最後願上帝的保佑及公正的法律能賜給我们一家人無受冤枉地度过这一大苦难,並誏我们早日囬復自由,共享团园,阿们!願主和您同在。」閱讀家書時,我們不只心痛施水環「罪不及於死」吧!我們還想像著:天使的身影不時出現在「青島東路三號」的女牢房窗外,看著施水環寫家書,對施水環閃耀著希望的亮光,她應該會早日見到母親和一家人吧!魔鬼出手了,現實粉碎家書中反覆、卑微的期望,也扼殺了一家人從書信中感受到的絲絲希望。

檔案的案情


  施水環所涉的政治案件,一般稱為「省工委台南市委會郵電支部案」(1954年7月),當時中國共產黨在台灣的地下組織稱為「台灣省工作委員會」,研究者指出:目前案件名稱是以官方觀點分類,適當否,待檢驗。在檔案中的涉入案件者,隱含著她/他們已參加叛亂組織「省工委」、「支部」,難逃被定罪。以該案稱為「台南市郵電案件」,或許更接近中性描述。觀察今日的台、中關係,為了締造兩岸真正的和平,國共兩黨是否應先向白色恐怖歷史中的所有犧牲者真誠道歉,並全力還原歷史真相,才有正義可言?

簽呈▲施水環涉案的判決簽呈。


  解讀目前的檔案(書頁460、461)及同案林粵生、雷水湶兩位受難者生前的口述,我們只能有限的了解:林粵生當兵前,因常前往施水環的台北郵電宿舍,會見藏匿於天花板的施至成,林粵生當完兵後於住處再與逃亡中的施至成見一次面,並留宿施至成一夜。目前,這是施至成失蹤後的最終訊息,與林粵生見面那一夜之後,再也沒有人提到他,他是非常少數白色恐怖受難者中,至今音訊全無的「失蹤者」。

  目前的檔案資料和口述都不足以清楚解讀台南市郵電案所有的關係人,有無數待解的謎團。但是,今天台灣進行「轉型正義」面對過去歷史的罪行,法律研究之外,更必須質問國家組織性犯罪、政治和道德責任歸屬,才能確立歷史和司法的正義,確保未來民主發展深化。白色恐怖集權橫行的時代,當局不會不知道二戰之後聯合國人權宣言、德國紐倫堡審判的國際人權準則和潮流;東西冷戰形成之際,韓戰結束之後,當局雷厲風行「抓匪諜」已到了尾聲(1950年中),縱使根據當時的法律條件,施水環被拘押在「青島東路三號」軍法處將近兩年,審判的確實證據為何?「人命關天」、「罪及於死嗎」的不少疑問,帶來許多嚴肅的研究課題。

獄中信仰轉折


  我們回到施水環獄中家書,讀出她的心境和信仰訊息。第2封信(1954.10.10)提到:「媽々您不要煩惱,我们期待办事清明的法官給無辜的我们澄清这次遭遇的災難,我们是亇善良的老百姓,我们的一輩子是不敢做違背政府的法令的事。」她於信中安慰家人之外,表白自己信守的價值原則。第3封信(1954.10.17)寫著:「望媽々千萬保重玉体,深深祈禱,請神明佑護無辜的我们早日囬復自由,得以囬家孝順您老人家,俾盡人子之責。」此處所指的「神明」與信仰有關吧?第4封信(1954.10.25):「當每晚夢見慈祥的媽々跪在神前為了您兒女祈禱,我眼淚暗々地濕透了枕头,只有您的來信,無時在我的身,入睡前一定拿起重念一遍。」信裡提到母親「在神前…祈禱」。第8信(1954.12.13):「媽媽每日跪在神前為兒女祈禱平安,这個恩愛不知女兒何日才來報答。女兒也每天念佛,祈求無辜的我们快一天囬復自由。」母親跪在神前祈禱、女兒每天念佛,但願自由的日子很快來臨。第9封信(1954.12.22)信中提到「信仰」,有了轉折:「可是我的心仍然的沉重,聖誕節來臨了,祈求上帝使我们明年可在家团圓,过快樂的聖誕節。」獄中家書自此而後,不斷提到上帝賜給全家平安;第10封信:「只要健康,我们縂有一天能够見面的,我们都不要失望,應該祈禱上帝賜給我们平安,早日恢復自由。」最後的第68封信信末寫道:「我每清早如媽々所囑讀聖經和祈禱,祈求神的恩待。願上帝的恩典降臨在我们全家人身上。阿们!敬祝平安!!」青島東路三號軍法處獄中每天的清晨是最恐怖的時辰,是點名送往馬場盯槍決的時刻。

流麻溝15號_定稿_Page_509▲《流麻溝十五號》第506頁,施水環日文詩及譯文。


  施水環獄中筆記的家書帶給了我們:她的信仰轉折和希望。另外,筆記中的獄中書寫內容:抄錄裁縫衣板、歌曲/詩詞、日本和歌創作、勵志短句、譯正氣歌等等,吐露了年輕女性的人生熱情(書頁506)。日治教育下的人生觀及教養,培育熱愛文學創作的心靈,她以日文書寫:「再來不知何日 我要將你 擁抱胸前一起跳華爾滋 …」。受難中的愛戀心情,仍然炙熱!而這一切生命美好的潛能和未來希望,被惡魔政權扼殺、終止!

廣告

4 responses to “願上帝保佑!

  1. 容我指出:日文詩的部分,右邊那一大段是江利チエミ1953年唱的「思い出のワルツ」的歌詞。這是翻唱美國歌手Teresa Brewer 1952年的暢銷曲 “Till I Waltz Again with You",日文歌詞只把第一段意譯為「またいつの日か 変わらぬ君を 胸に抱いて ワルツをおどらん」,其餘各段則用片假名將英文原詞照音拼出。YouTube上有這首歌的諸多版本,包括江利的78轉老唱片版。

    至於其他有點的全都是石川啄木的短歌。盛岡中学校在當時還是男校,水環小姐必然不是那裏的校友。只是我也很好奇她的水手服到底是哪家高中的制服?

  2. 以下是 “Till I Waltz Again with You" 的歌詞和我的中文翻譯。謹將這首歌敬獻給水環小姐、她的難友、家人、以及每一位關心她的人。

    Till I Waltz Again with You – Teresa Brewer (1952)
    Lyrics & Song by Sid Prosen

    (Translation by Dr. E)
    直到我再度跟妳跳支華爾滋

    Till I waltz again with you 直到我再來跟你跳支華爾滋之前
    Let no other hold your charms 不要讓別人有機會一親妳的芳澤
    If my dreams should all come true 如果我的美夢全成真
    You’ll be waiting for my arms 屆時妳就會等著我來擁你入懷

    Till I kiss you once again 直到我再度親吻妳之前
    Keep my love locked in your heart 請把我的愛在妳心裡牢牢地鎖好
    Draling, I’ll return and then 達令 我將會回來 然後
    We will never have to part 我們就再也不需要分離

    Though it may break your heart and mine 雖然我倆可能都會心碎
    The minute when it’s time to go 在必須離別的那一刻
    Remember Dear, each word divine 但親愛的請記住 我說的話字字聖潔
    That meant I love you so 意思是我就是這麼真誠地愛著妳

    Till I waltz again with you 直到我再度跟你跳支華爾滋
    Just the way we are tonight 就像我們今晚這樣
    I will keep my promise true 我必定會信守我對妳的承諾
    For you are my guilding light 因為妳是黑暗中指引我的亮光

    (Till I waltz again with you… )
    (Keep my love locked in your heart… )
    (If I dreams should all come true… )
    (We will never have to part… )

    Though it may break your heart and mine 雖然我倆可能都會心碎
    The minute when it’s time to go 在必須離別的那一刻
    Remember Dear, each word divine 但親愛的請記住 我說的話字字聖潔
    That meant I love you so 意思是我就是這麼真誠地愛著妳

    Till I waltz again with you 直到我再度跟你跳支華爾滋
    Just the way we are tonight 就像今晚我們這樣
    I will keep my promise true 我必定會信守我對妳的承諾
    For you are my guilding light 因為妳是黑暗中指引我的亮光

    My light, my light 我的亮光 我的亮光
    I will keep my promise true 我必定會信守我對妳的承諾
    Till I waltz again with you 直到我再度跟你跳支華爾滋為止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