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流麻溝十五號》

文/陳列(作家.政治受難者)

20100606_105▲陳列參加2010年綠島人權藝術季活動,參訪綠島人權園區。左後為《流麻溝十五號》主角張常美女士。(曹欽榮 攝影)


  二O一O年夏天,由於曹欽榮先生的邀約,我有機會兩度參與了綠島人權藝術季的紀念活動。我在園區內四處行走,心緒一直極為紛雜混亂,而且困惑。尤其是走在保安司令部新生訓導處這個監獄遺址上的時候。根據解說摺頁裡的記述,這個所在,從一九五一到一九六五年間,曾監禁過為數兩三千名的好男好女,但如今,這個曾日夜匪懈地以折磨摧殘人的身軀心志為旨趣的冷酷現場,這個曾經存在了整整十五年的勞改營,除了才剛重建出來的一棟囚房而外,幾乎已全部荒廢了,看不出原來的樣貌佈局,也難以想像,曾有的那麼多受難者前輩們,在受盡諸多審訊凌虐刑求之後,在竟然終於可以倖免一死之後,被隔離在這個小島的這個海邊角落裡,如何起居生活,如何努力堅持活下去。那麼漫長龐大黑暗的恐怖事實,竟然好像都已經不存在了,煙消雲散,沒有留下什麼統治者暴力罪行的痕跡,而那些加害者和眾多幫兇們,也早已吃乾抹淨,安然且快意地揚長而去。好像一切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好像不曾有過這麼一回事。這是極其令人感到恐怖的。夏日的太陽下,我在這裡徘徊,時而停下腳步,一再無言張望,經常感覺到的是,整個身心陣陣的寒顫。

  《流麻溝十五號》的出版,才讓我知道,這個地方原來是有戶籍的,是長達四十多年當中,數千個關押在綠島的政治犯的共同戶籍。《流麻溝十五號》裡,五位女性前輩的敘述,以及施水環前輩慘遭槍斃前的六十八封家書,也才終於稍為解開了兩年多前,我在解說手冊和現場展示板的許多受難者照片〈包括生者和逝者〉中看見那麼多有氣質的年輕女性時所曾有過的許多不解和疑惑,並因而對她們的生命歷程,在心疼之外,更也深覺敬佩。

  曹欽榮先生在序言裡說,書中的六位白色恐怖受害者,「是二十世紀台灣歷史的縮影」。我在閱讀這本書的時候,也似乎一直覺得,我自己就住在流麻溝十五號;而且,我們這一代人,大家都住在流麻溝十五號。

  歷史向來只記載統治者的榮耀,同時也只用來榮耀統治者。但是這六位前輩的聲音,她們所訴說的生命故事,卻沉重、真摯而有力感人地向這這樣的歷史說,不能這樣子。

  在幾次閱讀《流麻溝十五號》並且一邊不時往返參照書裡的一些註記時,我一直播放著波蘭當代作曲家葛瑞茨基〈Henryk Gorécki〉的一首《悲傷之歌交響曲》〈其中的第二樂章曾於奧許維茲納粹集中營的遺址裡演出〉。樂曲的旋律緩慢,如海水反覆不斷的湧動,永不止息,一再來回,並且越來越為深沉和強烈,越來越將人往無止境的深遠處席捲進去,如我閱讀的心情,如六位述說者無盡的心事,如那些孤單無助的痛苦、悲傷、不滅的希望,和聖潔,而獨唱的女高音,聲聲呼喚和籲求,詠唱泣訴的是一些分離、消逝和信念的事,更似施水環前輩的那些家書。

  在仔細閱讀《流麻溝十五號》的時候,我無數次停頓下來,讓整個人隨著樂曲和歌聲浮沉盪動,感覺那無限的哀傷和其中似乎又可讓人得到撫慰和淨化的力量,或者試著再一次去認知書中她們的話語中所觸及的若干歷史真相,而且曾好幾次想著所謂記憶、遺忘、正義和原諒之類的事,想起我在綠島人權園區和張常美前輩〈當面我都稱呼她歐陽媽媽〉初次見面時她斬釘截鐵所說的一句話:「我永遠不可能原諒國民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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