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狗頭賣羊肉--白色恐怖紀事之九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090112_06_調整大小▲本文作者胡子丹。(曹欽榮 攝影)


  沒錯!這篇文章的題目就是「掛狗頭賣羊肉」。

  掛狗頭的人是誰?朱介凡;賣羊肉的又是誰?也是朱介凡。

  在台灣,自1949到1987年,在這三十八年的戒嚴期間,沒有人提起台灣警備總司令部時,不反感,不厭惡、不害怕、不咀咒,不恨之入骨,這個單位就好比是一個大染缸,在裡面服務的人,不被染上了色也難,自然而然,被視之為妖魔鬼怪,無人性,死了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這個總司令部簡稱「警總」,原名是「台灣省保安司令部」,1957年改組為台灣警備總司令部。朱介凡就在這個「人見人怕鬼見愁」的單位裡任職,而且,打1951年八月到1963年底,一口氣幹了十三年歲月,幹的又是政治部副主任,這個人怎能不恐怖!

  朱介凡自己也有同感,他在《我愛中華》這本書裡說:「當時的保安司令部,是個好可怕的機關。我以一個司令部政治部副幕僚長身分,初次去保安處察看,猶感到幾分不自在的氣氛。[1]也許是久入鮑魚之肆的關係,他接著說:「事逾四十年了,我可以持平的說,比起當時大陸上同等的軍事機關,其肅殺氣氛,應是十與一之比。共產黨、國民黨不同者在此。

  儘管朱是如此自圓其說地為他自己抺粉,更為警總抺粉;但是打我第一次聽他向我們打招呼時,立刻感覺到這位搞政治的特務頭頭的與眾不同。

  朱來綠島新生訓導處,我記得祗兩次,他自己說有五次之多。他是頂著保安司令部政治部副主任光環,前來綠島視察的。我們早幾天就被通知,連管理人員[2]也在緊張,無頭蒼蠅似,我們做犯人的常被遷怒而觸霉頭。這也不對,那也不是,「大家表現好,大家有好處,稍有差池,給了他壊印象,對大家管訓可能有影響。」我們因而對朱深懷戒心,厭惡又加了幾分。

  記得有次他來,是1954年的七、八月間,那時段,可以在室內集合聚會的中正堂尚未落成,他在第二大隊旁的露天舞台上向我們訓話。「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聽了大吃一驚,猛抬頭,定睛看,他身著老虎皮,卻不具特務嘴臉。我曾在〈和周聯華牧師五次見面〉一文中[3]說過:「我個人被囚綠島,一共三千兩百一十二天,被如此稱呼有兩次,第一次是時任保安司令部政治部副主任朱介凡,第二次則是周聯華牧師。在一處已無是非黑白的環境中,我們竟然受到如此禮貌性的稱謂,是一絕響。當時刹那間的感受,直如聽聞天籟,自我的感覺,打毛孔裡神聖起來。」他們二位,進得廟來,都不說「和尚」的話,居然如此稱呼我們,周牧師絕後,朱諺語空前。「女士/先生」立刻興奮了我們。朱以諺語替代了訓話,內容萬千,各取所需;周以童話故事對我們暗喻,安撫、鼓舞兼而有之。

  原來,朱是鑽研諺語的,那次約有五十多分鐘的講話,無一句是訓斥,無一語是恐嚇,自始至終,硬是嗅不到八股味,好像是一篇學術性報告,談到他多年來的採搜諺語,約從兩方面著手:其一是大量閱讀,例如明.楊慎的《古今諺》、《俗真》,清.錢大昕的《恒言錄》,清.毛先舒的《諺說》等等;其二是旅遊採集,好比清.劉鶚的「老殘」,自喻來到綠島,等於到了大明湖。劉先生生平有二件大事伴隨左右,河工和甲骨文;而朱則是政工和諺語。除了向當代中外學者專家們如齊鐵恨大師等當面或信函請益,經常勤走各地,過去是大江南北,現今則走透透全省319鄉鎮。[4]來到綠島和各位見面,當然例行地要求大家多多相助,希望各位就自己知道的諺語歇後語俗語等,隨時寫出交由隊上彙轉,待我整理,逐條會註明出處和某某提供。出版了一定送交到各位手上。

  那次朱在綠島待了好幾天,有天中午,天氣燠熱但有微風,我們一律光著上身,在籃球場用餐,只見他一人信步來到我們第三中隊,值星官忙著由矮凳上要站起來,他立刻做了個不要驚動大家的手勢,晃到我的鄰「桌」,[5]蹲下身子,表明要參加用餐,有人給了他矮凳和筷子,給他盛了飯,他也立刻脫下上衣,邊吃邊笑邊說,「金聖嘆說人生有四樂,那就是久旱逢霖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你我現在的境遇,金榜題名是過了時了,我們就把它改成赤膊吃午餐好了!」一桌人都在笑,朱的笑聲最最響,引起了其它桌的側目。他什麼時候悄悄離開,我他背對背,沒注意。

  他那次來綠島的諺語講學和蒐集諺語,聽說有了豐碩的收成。他認為:「說得淋漓盡致,在他們油印的期刊[6]上,曾讀到署名『唇』[7]的批評文字。唇為我擔心隨筆漫談形式的諺語,怎能構成嚴整的治學、經之營之,能有體系的著作呢?我很為這位朋友的善意期待與勸促所感動。[8]

  我忘了不知在哪篇文章裡,讀到了他在一次綠島晚會中,對三位女「新生」[9]的舞蹈表演有了感慨;他寫道:「從這三位面貌姣好的女同學表演中,似乎看出了她們的無奈、哀怨,和難以負荷的委屈。

  1960年三月初我離開了綠島,在台北收到警總來信,約我去警總保安處一談。我應約而去,吳際雲中校引我見到保安處處長,[10]填表問話,告別時叫我去青潭看看唐湯銘老處長。原來唐處長就是「傅道石」,[11]1957年二月他晉升少將,調回警總主持輔導室,辦公室設在台北羅斯褔路公館站內政部左側。為什麼要我去他家呢?我還是去了。

  唐處長是我在新生訓導處期間(1951-1960),三位處長中的第三任,也是任期最久的處長,首任姚盛齋,周文彬第二任。唐最早擔任總教官時,自己也來講授「領袖言行」,一等大家落座,他便唱名某某某,「上來寫黑板!」有次居然輪到我,我的板書醜死人,他居然讚我快得龍飛鳳舞;寫黑板時,偶而騰出眼來瞅著他看,看他專注教室裡上課的人,不老盯一人,而是輪流每人都看。後來,他當上了處長,好幾次來「助教室」,和我們12名在那兒出公差的人聊天,他說,我知道同學們上政治課時無聊,但是,聽聽何妨,當作磨錬又何妨。他不像姚那麼全身政治細胞,滿嘴政治語彙,更沒有周那麼名仕派,邊走路,邊搖晃著鑰匙,嘴裡還在哼吟。唐的一雙小兒女唐傑、唐燕妮,和我相識數十載,不論在綠島台北,甚至華盛頓,有時相遇,仍然喊我「老師」,只因為60多年前,在綠島的寒暑假,他姐弟倆尚是稚童,曾和我在一起嬉戲做功課。由此可見,唐府的家教了得!

  唐處長一見我,便問我來台北多日,何故不去看他,那時我在重慶南路中央書店工作,和張志良[12]工作的聯合書店相鄰。又問跟孫鳴[13]連絡過沒有?我說見過面,因為在學期中途排課困難,介紹我先去對面的正大補習班,每天兩堂課,不影響在書店上班。聊著聊著,處長忽然問我,有什麼打算?想不想讀書?我支吾著未及回答,他搶著說:「是『二凡』的意思,你回去考慮好了再告訴我。」「二凡」是誰,王超凡和朱介凡是也。[14]我知道唐處長和張志良常見面,張和我是天天碰面,我把這件讀書的事情告訴了他,聽聽他的意見。那年我已30好幾歲,和20左右的小毛頭們一齊上下課,同學們怎麼看我,擺明是個職業學生!彆扭難忍,人格更蒙羞。說得不好聽,我成了一條狗!張沒明確表示,只說,等冷一些日子再說。

  如今想起,可能是張把我的意思,委婉地讓唐知道。多年來彼此見面多次,誰也沒提這件事。

  直至2001年二月間,「二凡」之一的朱介凡給我電話,說:「讀到你寫的2001年版《跨世紀的糾葛》,很想和你聊聊。」約好在台北復興園餐館見面,以後有好幾次,他都來我辦公室,關心、鼓勵兼而有之。話題常繞在他我共同熟識的朋友們身上的往事,有次談到夏承楹、林海音夫婦,他們二位和我曾在「中國書城」時期(1970-1986)相識共事,和夏先生結伴出國多次參加國際書展,又有同一打乒乓之好。1985年八月上旬,林海音和她女兒投宿香港白英奇賓館,有過一次保險箱被劫的遭遇,我也同一日子住同一賓館,有了同樣的被刼。因而,我向朱也聊到了此一奇遇,順便又想到她當年離開聯合報的往事,我奇怪:「你們『二凡』難道也束手無策?」他答曰,連她老闆官邸出身的王惕老使盡了力,也只能讓她全身而退。她的案情和柏楊、鍾平山[15]大同小異,她主編聯副,刊了篇〈故事〉文章,被疑似影射了老總統,柏楊是漫畫出了問題,鍾因為刊登了有「台灣魯迅」之稱的楊逵寫的800字〈和平宣言〉,三人都是因文或畫賈禍,如今說來,奇奇怪怪,俱往矣!他談到海軍出身的馮馮,[16]因為我也當過海軍,問我熟識否?不太熟識,但對有關他的傳說,對其事,有信有疑,對其人,則半信半疑。記得是1950年上半年,我被羈押在鳳山海軍招待所,同一囚室裡,前腳走後腳來,朝趙暮錢,說不定夜裡來了孫或押走李,進出頻繁,其中一位印象深刻,姓張,小我好幾歲說是幼校學生,[17]白皙細聲,愛哭愛笑,沒待幾天,是調房了還是離去?不知道。好多年後,始知他成了名作家,馮馮是也。朱問我,馮馮的《微曦》四部曲看了沒有?我就是因為看了,才有「有信」和「半信」。和馮馮同一時段的海軍朋友們,對他的近身印象和聽聞資訊,好比穿內衣般,老覺得不太貼身;莫測高深、迷迷糊糊。具體點說:兜不攏!

  有次談話中,朱證實了當年「二凡建議」,問我去「讀書」的事。他說已記不清有幾人,也不知何許人等,因為人選是由傅道石(即唐湯銘。)推薦,後來不知怎地,竟不了了之。可是等他讀到《跨》書後才知道,眼前的我就是其中之一人。2005年7月2日他贈我《我愛中華》,頁425至431,篇名〈綠島因緣〉,內容也寫到我,並且贈詩一首。我告訴他,有意將〈綠島因緣〉,和蔣友柏[18]的一篇〈生命中必須承受的重〉,一併收在2009年版《跨世紀的糾葛》裡,作為序,他欣然同意。

  我在兩篇序文前,都各有按語;給朱介凡寫的是:「2001年版《跨》書出版後,接來信甚多,最特別的,是來自曾任台灣警備總司令部政治部副主任朱介凡先生。昔日以匪諜視我,今日稱我為賢弟。驚魂之餘,特予輯入。」蔣友柏寫的序和我給他的按語,讀者如有興趣,請參閱2009年版《跨世紀的糾葛》一書。

  朱介凡(1911-2011),真的是一位「掛狗頭賣羊肉」的高手!其實,上世紀裡,在劫難逃,被流放綠島生活過的難友們,請您們冷靜想想,環繞您身邊的,就有不止一位的朱介凡,都有過一次或不止一次「掛狗頭賣羊肉」的趣事!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傳記文學總號610)


[1] 見該書頁425。

[2] 即獄卒,我們稱之為官長。

[3] 傳記文學第2012期第127頁。

[4] 2013年重新劃分為368。

[5] 其實是五、六人各坐矮凳圍一圈,臉盆盛菜擺置地上。

[6] 《新生月刊》。

[7] 戴振翮筆名,離開綠島曾在香港邵氏工作,1988年1月8日在香港逝世。

[8] 見朱著「壽堂雜憶」下,頁918。

[9] 即囚犯。

[10] 忘了姓甚名誰,聽說不久調升憲兵司令部參謀長。

[11] 輔導室」諧音。

[12] 綠島難友,首任中正堂兩廳主任後離台。

[13] 也是難友,當時主持志成補習班,後來選上市議員。

[14] 時任政治部主任。

[15] 前上海大公報、台灣新生報編輯。

[16] 張志雄筆名。

[17] 那年我21歲。

[18] 蔣中正的曾孫、蔣經國的孫子、蔣孝勇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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