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島也有春天--白色紀事之六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傳記文學》總607號)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090112_06_調整大小▲本文作者胡子丹。(曹欽榮 攝影)


  2012年十月十五至二十一日,在台北的女性影展中,有一部影片,叫做「辣嬤找春天」,一位以色列女製片家麗麗塔爾(Nili Tal)把追尋黃昏之戀過程拍成紀錄片,探討熟齡求愛,跨國情挑八十男。她說「尋找春天這件事,絕對絕對不可放棄」;任何時間,任何地方;只要健康,不拘年歲。不說出來是因為羞於開口,不寫出來是因為難以下筆。中國作家章詒和女士說:「我在監獄蹲了十年,和女犯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從二十六歲到三十六歲--比某些夫妻的婚齡長,比很多小倆口還親。那裡,外表平靜如鏡,其實,終日翻江倒海。」在她寫的《劉氏女楊氏女》一書中,不是春天故事,就是故事春天。

  孔子曰「好德如好色」,孟子也說「食色性也」。生命中可以沒有異性,但是不可能沒有性衝動,情隨境遷,往往令人心動性起;如果低俗而浪漫地說,生活中儘管摒棄了情愛,但是不可能沒有情慾。那怕是在上世紀白色恐怖期間,綠島的政治犯大本營「新生訓導處」裡,官兵(即獄卒)和新生(即政治犯),有志一同,或多或少,也有了春天的故事。當然,絶大多數的他們或她們,好比僧尼、神父、修女一樣,硬是憋著點過日子,原來,情慾是可以忍,可以昇華的。但也有意外或例外,薄伽丘的《十日談》(Decameron)、平江不肖生的《火燒紅蓮寺》等文學名著中,多有記載。

  在綠島那個小島上,有配偶在身邊的官兵們畢竟少數,輪到休假去本島找樂子,那只是偶而為之。能否就地打打牙祭,可能性不大,因為有牌有照的小吃店根本沒有,島小人稀,早婚已婚婦女佔大多數,誰都不敢冒大不韙。有關官兵和新生們的所謂性傳聞,耳語甚多,本文姑妄言之,看官們姑妄聽之可也。此等事在當時的環境裡,可心會而不可言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至今事隔半世紀之久,說來雖近荒唐,回想卻頗有興味;幾分壯烈,幾分淒美。

「浪淘沙」胡子丹飾泰漢光劇照▲綠島「新生訓導處」康樂表演「浪淘沙」劇照,作者胡子丹在劇中飾演泰漢光。(胡子丹 提供)


  職司全處康樂業務的彭指導員,喜擅平劇,風流倜儻,西皮倒板,唸腔反二簧,他都有一手,常常在新生們平劇演出時取上一角,不論「我主爺,起義在芒碭…」還是「聽說韓信他去了…」或「我正在城樓觀山景…」他都是唱做俱佳。那時段,女生分隊已回土城生教所,女眷們尚無人參加演戲行列,兩位女少尉遠從復興崗請來綠島參加康樂。可能是樓台近水,正碰上烈火乾柴,傳聞中這位「諸葛亮」和她二人中之一位有了一腿,其結果,當然是女主角黯然離去。彭調一中隊當指導員,好比從中央降調地方。他丟了女兵女將,也少了舞台馳騁。「可惱啊!」

  無巧不成書,又是一位平劇票友,不僅能登台亮相,又是文場高手,這位李姓仁兄,是鳯山少年兵出身,長相挺拔,也是跟一位女少尉出了毛病。有天晚點名,李兄應「有」而未到,值星官派人找,聽說在燕子洞(太平洋邊一個可容千人的山洞)尋獲,那位女少尉正和他廝殺忘我。這是驚人事件,李是囚犯,女少尉是幹事,也是長官。從那晚上起,我們再也沒見到這位俏少尉,而李兄足足關了一個多月的重禁閉。這件事誰也不敢提,不過,自此後,新生訓導處裡便不再出現女性官長或女性康樂幹事。這位李兄離開綠島後,考上師大,教書退休後,晚年生活幸福。

  這雙雙當事人,當時都是血氣方剛的青年,彭坐三望四,餘皆25左右,都是擔當不起情慾的人,偏偏處身在那種畫餅不能充釠,望梅更難止渴的環境裡,情慾在他四人心中就越發囂張,一旦餅在手上梅在嘴邊,心跳臉赤,色膽包天,便越發不可收拾了。

L1080864▲綠島「新生訓導處展示區」-「勞動.改造」區,擬真展示受難者在綠島關押期間,除了要上「思想改造」的課,還有種菜、畜養豬、雞、羊及打石…等等勞動工作。(曹欽榮 攝影)


  另一個傳聞更火紅:先四隊後六隊,派在生產班工作,養過火雞、羊,又養過豬的小鄧,有天悄悄告訴我一個天方夜潭人間事。他不僅親耳聽見,而且,還親眼看到了,這離奇荒謬的春宫圖。

  六隊有一個豬圈在山上菜圃,可能是繁殖太多太快,在通往綠島公園途中一個倉庫附近,他們又蓋建了一個豬圈,小鄧成了兩圈主任。有天合該有事,快要晚點名,他忘了帽子放在新豬圈裡,報告值星官跑去拿,快到圈前,忽聽到有人拉風箱似地呼吸聲,初初以為是自己的上氣不接下氣,趕緊一回神、再淡定,聲音來自豬圈,風箱聲中還混和著豬母的沉濁低吼。他第一個念頭,一定是小偷盜豬。小鄧人矮膽大,加上他過去養火雞被偷的怒氣未消,便在路邊揀了根木棍,躡手躡腳,匐匍前進,幾乎爬到了豬圈前,仰面一看,在月色反射中,居然是浪裡白條,有人光著屁股,雙手抱著豬脊背,一蹶一蹶正在敦倫行房事。我的天!小鄧一時哭笑不得,已經高高舉起的棍子,只有輕輕放在一邊,人也跟著退下。帽子不拿了,跌跌撞撞,回到隊上。

  小鄧豈肯甘心,找機會,大膽又去了幾次,是「豬姦」,錯不了。最後一次,他偷偷躲在路邊,用石塊連擲好幾下,終於看見一名他所熟識的戰士,雙手還在繫褲帶,嘴裡不乾不淨嘀嘀咕咕,左右前後邊打量邊落荒而去。小鄧當下看得清楚。發了牢騒:「他媽的,發生這種事,誰也不能相信,我服了這傢伙,以後吃過晚飯,我再也不去。」他在豬圈裡的柱子上貼了張紙條,「小心感冒,注意清潔。」如今,小鄧早已成了老鄧,自一家遊艇工廠廠長退休後,又在深圳開了一家超商,晚年生活享福多多。

  即使是在當年綠島的寒冬裡,仍然充滿了愛情的春天氣息;而愛情,往往是現實中向禁忌的最大挑戰,如果不是,就顯得了無意義;往昔如此,眼前如此,恐怕永遠如此。

L1380181▲(左起)張常美、歐陽劍華出獄後結為連理,是一對令難友們稱羨恩愛夫妻。(詳見《流麻溝十五號》)照片是2011年8月19日兩人參加「藝域火燒島」聯合畫展茶會,在歐陽劍華所繪酷刑畫作前合影。歐陽先生於2011年8月29日凌晨睡夢中過世。(曹欽榮 攝影)


  據可靠資料,綠島姑娘和新生結縭的有三對:董多美嫁廖天欣,董石花嫁黃雨霆(二董原是姐妹),鄭碧蓮嫁廖明輝。有十幾對結髮夫妻是新生配:歐陽劍華、張常美,江順濱、張金杏,李奕定、鄒淑静,曾清旺、周淑貞,黃宏基、林坦,洪其中、周碧霞,陳明忠、馮守娥,周坤如、方玉琴,王任、黃采薇,張象濟、陳嫊珠,賴清池、廖惜,陳奕雄、廖玉。另有一對賢伉儷說來令人特別喜氣,那就是官長(管理人)是新郎,新生(即囚犯)是新娘,官長是誰?是主管全處官兵生體育活動和文化活動的陳振生少校,新生是編號81的李梅。這對夫妻能携手走紅毯,自有一番奮鬥、掙扎;神祕的是,他二位在戀愛過程中的如何談情說愛?被列為高度祕密。二人在戀愛成熟結連枝前,更有了不尋常的曲折;待在下略述其一二:

  一待李梅恢復自由,陳便申請要和她結婚,上面不是不准,而是報告不批。這位當時尚未退役,調來司令部在台北服役的陸軍中校,非常「羅蜜歐」,他問不批報告是根據什麼法令?男大當婚是他的權利,「茱麗葉」已被釋放就是普通國民,她待字閨中,他單身未娶,為什麼根據規定申請結婚而上面壓住報告不批?上面禁不起他催詢、執拗,只有不了了之。二人結婚了,他也退了役。

  在白色恐怖時期的綠島那樣環境裡,當然是絕對不允許談戀愛的,可是,戀愛這玩意兒,禁止和鼔勵差不多有同樣效果。只可惜單戀者多,彼此心心相印而不敢透露的也不少。不論單行道還是雙行道,有結果的少之又少。原因無它,女人青春有限,失去自由卻有飯碗,一旦有了自由,便忙不迭地要抓牢救生圈,迫不及待找一張長期飯票。據我所知,有好多對,或同學、或同案,或同學又同案,有的同時被捕又同時出獄,十多年椎心泣血的戀愛,原以為一定成為眷屬;不料,因被捕而相戀,卻因被釋放而分了手。試想,一名三十出頭又是坐過牢的女人,還有什麼指望?還有什麼選擇的?上世紀六十年代左右,「女強人」名詞沒出現,「單身貴族」想法未形成,不結婚而可以生孩子的觀念根本沒有。只要有人要,何況有人喜歡,還不嫁了算了。而男新生剛出獄,泥菩薩過江,不是本省籍的人,上了台東陸地,東南西北方何處落腳都茫茫然,遑論成家!女新生不是短視,是現實吃人,加上情治單位緊迫盯人,妳不能安定便更難安定,妳無法自立就得有人給妳立。女新生不得不遷就現實,碰到第一位向她示好的男人便嫁了,所遇非人聽說不少。但是即使個個都是王寳釧,她苦戀苦等的心上人,是不是都是薛平貴呢?事後諸葛,說了也白說。

20100515_083▲(左起)陳明忠、馮守娥也是一對相知相守的「新生配」夫妻。2010年5月15日兩人參加「2010年綠島人權藝術季」開幕式,在綠島「新生訓導處展示區」合影。(曹欽榮 攝影)


  但是,百步之內必有芳草,在下所知道的女新生當中,卻有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是囚犯中的異數。她本是國防醫學院的學生,因參加了讀書會而被捕被囚綠島。出獄的保人以及供應她繼續讀書的是一位陸軍軍官,便順理成章和她結婚生子。當她四十而立那一年,在台北語文學院教書時,美國駐華大使莊萊德(Everett Drumright)也是她的學生之一,為她申請去美國深造。她內心澎湃而糾纏:她的婚姻中有愛,但是感恩成分更多;此種因感恩的愛,在真實的婚姻生活中逐漸稀釋時,她自問,她的一輩子,難道就此甘心,從一個牢獄裡爬出來,又跳入另一個牢獄中去?她的前途呢?抱負呢?難道十二年的「新生」屈辱,還不足以使她奮發,創造出一個真正自我?她終於取得丈夫的諒解,而離婚,而重拾書本;1977年入美國萊蒙研究院,1981年獲語言學博士,在惠德學院(Whittier College)教書,1985年升任外文系主任,1988年榮獲終身教授職。1992年七月十一日,她患肺腺癌而逝世。

  有兩則「春天裡的冬天」的故事:其一,新婚不久的太太來綠島探監,被判無期徒刑的丈夫在接見時,拿出了一紙已捺好指模親筆簽字的離婚同意書,一定要太太回去辦妥離婚,所持理由極為人道而正當,「我不知道何年何日才能出去,妳何苦要守活寡。」太太當然不依,丈夫當場斥責、奪門離去。太太沒想到竟然受到如此接待,明明知道這是丈夫的真愛表現,兩情繾綣,為了讓丈夫相信他也愛得堅貞,在小輪回程中,她趁人不注意,躍入太平洋,以死殉情。其二,一位名叫曾國英的新生,和一位綠島姑娘有了戀情,到了非君不嫁非伊不娶的難分難解程度,不幸的是,一位男官長也同時愛上了這同一姑娘,以她家人和她的心上人的性命脅迫而成親,蜜月期間,她在台東海邊自殺了。事隔半世紀後,這個愛情悲劇被編成電視連續劇上演,劇名叫「台灣百合」。

蘇小姐曾國英▲綠島姑娘蘇小姐(左圖)與「新生」曾國英(右圖)之間的愛情悲劇,曾被編寫在《台灣百合》電視連續劇中。(左圖:綠島蘇先生 提供/右圖:引自《自立晚報》)


  名作家楊翠教授說得好:「最自由的一對翅膀,是愛情的想望。淺言淡語之間,我們看出了一則則綠島美麗的愛情故事。在那個禁閉的孤島中,兩個靈魂的交會與撞擊,隱微而含蓄,每一個眼神與微笑,都彷彿鐫入生命肌骨,那種此生不再的感覺,那種愈是相互疼惜,愈是雲淡風輕的鄭重。姻緣或許是錯過了,然而,卻召喚了更深摯的、永恒的純淨的愛情,成為一生的知己,守護並見證彼此的幸福。」(見《跨世紀的糾葛》頁-51)

  綠島也有春天,在回憶中竟是那樣的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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