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無用之人看管可疑之人--白色恐怖紀事之十四

文/胡子丹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傳記文學》總615號)

090112_06_調整大小作者胡子丹(曹欽榮 攝影)


  我在綠島坐牢不算久,三千多天而已,不論輕重,不拘寒暑,比起在那兒蹲了二十多年的難友們,算是名資淺老弟。「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至今都已一甲子過去了。讓我三不五時想起彼時彼地的所謂官兵生,官兵是獄卒,生是新生即囚犯,實實在在都是善良可愛的大好百姓。尤其是令我難忘的好多位,有管理我們的所謂官長們,以及和我一樣的被稱為新生或新生同志們。想起他們,使我溫暖、激動。他們幾已成了我回憶中的重要元素。

  我一直把綠島新生訓導處視之為一個政治倉庫,專門堆積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政治犯,政府派遣了一批被視作三、四流的蹩脚部隊前去看管。前者被視為可疑之人,後者則是無用之人,以無用之人去看管可疑之人,難兄難弟般同甘共苦生活了多少日日夜夜。開始時劍拔弩張,無用之人佩槍持械,裝腔作勢;訓話口吻如同向敵人喊話,而可疑之人則不吃眼前虧,雖然心不甘情不願,行為語言卻盡量配合,揚眉固可表示吐氣,舉手未必意味投降。朝夕相處兩三年後,彼此袒裼裸裎,繃緊了面孔,終於鬆弛下來。因了解而同情,而滋潤友誼,除了制服不同,稱謂不同,幾已不存在任何芥蒂;喟嘆著共同演出一齣戲,必須認真、認命。到頭來究是管理人管好了庫品?還是庫品影響了管理人?其答案絕非模棱兩可的公婆說詞,而是真正存在於彼此心底。不可道,不可解,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我先例舉兩位和我同隊的難友來說,一位是廖金照,原是小學校長,一位是呂水閣,是內科醫生,二位都長我十歲以上,二位使我最為尊敬的地方是:一、任何體力勞動一律參加,不像有些年長者以病以弱為藉口;二、任何時刻任何人只要找上他二老,他二老一定笑臉相迎,能替你辦到的一定馬上辦;三、任何不愉快事情發生,只要他二老知道了,總是前來勸解、安慰;四、是非分明,管理人在我們生活起居上的規定如逾常理,他二老會據理力爭。

  廖校長和我有段極為愉快的讀書小約。有個下雨天的勞動天,我們在寢室等候天晴了出發上山砍草,他拿了本《古文觀止》來我床邊,要我有空講給他聽,當時的直覺是他要練習國語,我當然不夠資格「講解」,可是面對這位人人尊敬的校長,我根本沒有謙虛和拒絕的勇氣,而且,我看那本《古文觀止》是有註解和語體文的譯文,便毫不猶疑地說「好!我們一起讀。」他把書遞給我,叫我選讀第一篇。我知道,他是讓我準備的意思。記得很清楚,第一篇我選了韓愈的「師說」。本來嘛,「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我雖比他年幼,讀《古文觀止》,可能我在他先。「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這道理我懂。

L1080919▲國家人權博物館綠島人權園區新生訓導處展示區中之「勞動.改造」區,展示受難者在新生訓導處打石、種菜、飼養豬鴨雞等等勞動。(曹欽榮 攝影)


  我二人享受了讀書樂,不以忙閒作輟,一禮拜總有一兩次,不是晚點名前就是午休時刻,有時偷得在山上砍草時的片刻閒,也讀上一段,無形中我們有了共同約定,這是純讀書,不講日語(斯時斯地日語被嚴格禁止),不談案情,也不談彼此家中事。

  初初以為,如此的讀書小約,一定會夭折,不可能地久天長,不料,三、五次下來,興趣愈濃愈洌,廖校長本身散發出來的魔力,和他親近就是一種享受。他音調、他表情,是「即之也溫」,使我感覺到他是一位仁慈長者。雖然在現實環境裡,他也是名囚犯。

  兩人一起讀了五十多篇《古文觀止》中的文章,有天指導員叫我去他房間談話,廖校長的主管幹事也在座。兩位長官的重要疑點要我供認,廖金照除了課文內容,有沒有什麼其它談話?有沒有借書中的古文而發揮現狀的新意?我說偶然有,只是生活上的瑣事;無關政治,有時稍涉風月。

  幹事的意思,不准我再和廖金照在一起讀書,免得「養癰貽患」。──這位幹事真的跩了這麼一句成語。指導員堅持說不可以停止。因為讀《古文觀止》也禁止,難不成只能讀《三民主義》!再說,如果是「癰」也要養出來才見端倪,目前言之過早。

  《古文觀止》我們繼續讀,我心中暗暗嘀咕,廖校長真是位「人物」?真是「匪諜」?為什麼獄卒們如此看重他、注意他?我沒有理由因為約談便中止讀《古文觀止》,更沒有理由把約談的事向廖校長和盤托出。不料,在約談後又讀了兩篇文章以後,廖校長主動告訴我:「不要問為什麼?這一篇讀完了暫時停止。」理由是不言而喻,問題是理由的理由安在?

  就在「停止」的那一年,一九五四,在新生訓導處的一次大調動中,廖校長被調去本島,離開寢室時,他當了指導員的面,笑吟吟地把那本《古文觀止》送給了我。我注視了指導員的頷首示意,我謝收了。

  多年前,我在另一篇文章裡寫過此事,特別呼籲,奢望有人告訴我,廖校長其人下落及近況。廖校長的女婿何西就先生,看到了那篇文章,立刻給了我電話,說他老丈人已經在一九五八年三月二十一日被槍決了。痛哉!

  另一位難友是呂水閣醫生,他最初給我的印象,是一位夜晚打坐而不睡覺的人。有天夜裡,我披了外衣去廁所小解,無意中瞄到上舖有人挺直了腰桿在打坐,我沒思考那是誰?是偶而為之?是三兩分鐘的新鮮?回程中偶一抬頭,黑幢幢打坐依舊。我仍然未用大腦,天冷,我直打哆嗦,躦進被子繼續睡。後來,我又問了好幾位難友,證實了夜中起身打坐的人確是呂醫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夜夜如此,大概由一點鐘開始,一直到全體起床時止。

  我問過呂醫生本人,他解釋,打從被捕第一天開始便夜中打坐,冬天禦寒,夏天抗熱;理由單純,完全是攝生之道;最初是下半夜老是睡不著,乾脆起身打坐,漸漸習而慣之,努力持恆,既免除失眠痛苦,也可以暫時停止思考。思考自己為什麼而坐牢?不僅痛苦,更會狂怒;能以打坐而停止了思考,是智慧抉擇,也是毅力支持。

呂水閣▲呂水閣醫生對任何病人都一視同仁,作者胡子丹曾聽他說過:「醫生對任何病人都一視同仁」(照片引自綠島人權文化園區「新生訓導處展示區-青春.歲月」展示)


  新生中原來是醫生的幾乎全被調去醫務所服務。呂醫生是唯一的例外,他自嘲是名行走江湖的郎中。全處官兵生,以及軍眷,甚至綠島居民,任何人有了急病、重病,即使醫務所是看病時間,也都希望呂醫生看病。女生分隊是嚴禁任何男性進入的,唯一例外的就是呂醫生,他可以在女新生有病時,被准許了由女幹事陪同進入女生分隊看病。平時由女幹事陪同,每周四前往醫務所看病。女新生們習慣了當面喊呂水閣為呂伯伯,少尉中尉的女幹事也跟著喊。

  呂醫生對任何病人都一視同仁,有次他正在某隊替一位新生看病回來取東西,值星官告訴他某某長官叫他立刻去他家給他太太看病,呂醫生回答說不行,說他還有一位新生的病還沒有看完,看完了再去。我沒聽清楚值星官對他說了什麼,只聽到呂醫生說:「既然要我看病,我就是醫生,醫生的眼中只有病人,沒有什麼官長和新生的分別。

  呂醫生個性耿直,是好醫生,但不是好新生;如果他沒有「妙手回春」記錄,連他自己都相信,他一定和廖校長一樣,早被調走了。

  若干次的大規模勞動,以及零零星星的小公差,呂醫生可以堂而皇之的享受特權,豁免參加,可是他不要。好幾次集合派工了,值星官告訴他,某長官的孩子病了要他去看病,他說,做工回來了或者晚上去看沒關係,那不是急病;有時他乾脆建議,去醫務所看也一樣。有次晚點名後,我們聽到有位居民在官長室用半生不熟的國語請求,只聽到值星官的聲音:「晚上太不方便了,明天一起床就讓呂水閣去好不好?」呂醫生趕緊穿好衣服,手提診包,大聲向值星官報告:「讓我去好了,我知道他阿媽病得很重,不重他不會這個時候來。

  呂醫生就是這麼一個人,他來綠島似乎不光是坐牢,也是為了給綠島的所有人看病。在綠島,包括官兵在內,不論有沒有讓他看過病,所有的人對他莫不有一份敬畏、愛護,儘管他是名犯人。

  呂醫生在我離開綠島的第二年,一九六二年左右,回到了他家鄉台南縣白河鎮。當然,他還是懸壺問世,在白河,只要一提起呂醫生,真正是無人不知。他的醫術活人無數,他的風範德澤更令人難忘。他一九一七年生,約八十五歲時因病往生。

  在綠島的管理人中,有兩位無用之人卻發揮了積極有用的作用:一位是當時當場就被發覺到。一位是時隔多年後我才被告知,當年的事實成了後來的歷史,而歷史往往會失去了聲音,也失去了文字記錄。

  早期在綠島坐過牢的難友們,都知道我們曾經有過一次拒絕刺青的事,那是在一九五四年,「一隊被處感訓的前國代御用新生齊維城奉旨發起『一人一事良心救國運動』,要新生們向政府交心,手臂上剌青『反共抗俄』,供政府做國際宣傳之用。」(見陳英泰著《回憶見證白色恐怖》頁三八七)斯時正是新生人口的興旺階段,計有十二個中隊,由十二位中隊長抓鬮決定,自行擇一黃道吉夜釋放此一信息,如順利,其他中隊便跟進,如遲疑,則縝密研究。政治部收到各中隊戰果彙報後,再決定是否執行。

  這齣戱在第七中隊首場上演時,便慘遭滑鐵盧。我在《在綠島,我們拒絕剌青》(見傳記文學總604號)一文中曾如此報導:「別人怎麼想,我不知道,我只注意到中隊長的表情尷尬,和指導員在咬耳朵;他一定想:不讓大家尷尬,自己也就不會尷尬,事情更不會弄得如此尷尬。他們忽略了,囚犯們雖然平時乖乖牌,在重大事件上,他們可能有所執著。」這位中隊長姓許,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因為從未被告知)。只見他在這關鍵時刻,當機立斷,下達命令:「值星官,這事情以後再研究,解散後就寢!」

  讓步也是一種能力,更是一種智慧!這位許隊長,我敬服他!剌青就此告一段落。許隊長防範了一件不幸事件的發生,雖說發生是可能性,不發生也有可能,但必然發生的可能性最大。想想看,囚犯們居然敢於公然抗命!而且是集體抗命!其後果當然不堪!當然難以想像!

  在綠島生活不久,我開始注意到我們第二大隊胡大隊長,貌似被施耐庵寫定型了的宋江型的一位漢子,他從不和我們新生們接觸,從不對我們訓話;但我常看到他召集大隊指導員、第五、六、七中隊的中隊長及指導員(第二大隊無第八中隊),加上女生分隊分隊長等,在大隊部集合談話。他就是一位是「時隔多年後我才被告知,當年的事實成了後來的歷史,而歷史也往往會失去了聲音,也失去了文字記錄」的人。

  說起胡大隊長,是最近看了《流麻溝十五號》而想起,該書第三五三頁有這樣的文字:「相當受男難友歡迎的五十九號王孝敏,就睡在我隔壁,每天晚上她都會被『上面』調出去,不知道調她出去做什麼。」我個人因為在一九八七年去美國參加一次有關「華文華語教學研習」(正確名稱已忘),無意中對王孝敏當年「新生」時,晚上「被調出去做什麼」聽到了答案。那次從台灣組團前去參加的,記得有中華語文學院何景賢院長、國立編譯館熊先舉館長、師大李鎏教授等,連我(以國際翻譯社社長名義應邀)計十四位。地點在喬治亞州亞特蘭大市的桃樹園酒店,日期是十一月十九至二十二日。報到時巧遇王孝敏,她以慧德大學(Whittier College)外文系系主任身分與會的。當然,我二人難友相見,當晚在七十二層的頂樓咖啡座裡,兩個都已屆花甲的老人,雙雙陷入了囚年往事。她劈頭就問:胡大隊長怎樣了?我說不知道,她說在綠島的人她最最懷念最最感激的便是胡大隊長。她告訴我一個使我吃驚的往事。一九五四年間,她有連續一個多禮拜在晚點後被隊上指導員叫去他房裡,做一些核算數字的事,做的時候心驚肉跳,回到囚房又不能告訴難友們做了什麼事情。有次回房時,巧遇胡大隊長,她如實向他報告。他點點頭,只說,這件事別再提了,也別告訴別人他知道這件事。至此,晚上的公差不再有。那年十一月間,女生分隊全部離開了綠島。

  王孝敏夜晚出公差,所役何事?說來驚人也是笑死人,居然是核算難友們的考核成績!綠島的難友們,一定也有人有過如此的經驗,快要結訓時,本組幹事或者隊指導員,常會找當事人去核算自己歷年來的感訓成績。王孝敏核算的可不是她自己的考核成績,而是那年度及次年度將要結訓人的成績。要她做如此工作,她當然勝任,但是她有被超信任的吃驚,她看到每人初期的成績更加吃驚,居然不及格的是多數。

  我個人就在感訓到期前的兩個月,有天被毛幹事叫到他房間,這位年青的政工幹校高才生對我說,「胡子丹,我已經跟值星官講過,你這幾天派工時來我這裡,把你自己這好幾年的每月考核分數核算一下,把平均分數用铅筆寫在另張紙上。這件事千萬保密,不要跟任何人說。」我打開卷宗一看,嚇死人,前幾年的記錄幾乎全不及格,後來幹事換了人,分數漸漸升高,七、八年加起來有八、九十個月的記錄,分數平均起來,距離六十分總是差那麼一點。我如實報告了毛幹事,他笑得政治,回答得更政治,「前幾年嚴格一點,你不妨讓它鬆動一點。」面對一頁頁十行紙上的小小阿剌伯數字,既不能擦又不能改,怎辦?

  乍地,靈光一現,正如同王孝敏跟我講的一樣,我看出了一線玄機,那時代的我們,寫阿剌伯字母的7,喜歡在中間加上橫横的一筆,寫2時喜歡寫得扁扁的,而且把下面那筆應該彎彎的寫成平平的,於是讓我找到了有機可乘的方法,把所有的2字那筆斜斜的拉長,統統改成了7字。改的工程不大,可是找一支合用的蘸水的鋼筆頭可不容易。毛幹事給我用的不是太新就是太舊,太新會把十行紙剌破,太舊會把紙刮毛,因為紙齡太老了,我試著把新的筆頭在木頭上磨。毛幹事倒是對我特別信任,每當我向他報到要開始工作時,他便自動離開,讓我放心工作,終於順利完成。王孝敏用的鋼筆頭,她說那位指導員的案上有一大把,新的舊的以及半新不舊的,堆滿了一名片盒子由她選。她說,工作不困難,可是工作時間不恰當,加上孤男寡女的夜處一室,雖然劉鶚(一八七五至一九0九)創造了「申子平和嶼姑夜談」美事,那畢竟是文學上的美事,所以不由得不向胡大隊長盤托了這個不安。料不到竟輕而易舉地化解了;毫無痕跡,毫無副作用。

  離開綠島後,我從未再見到胡大隊長,也從未聽到過任何有關他的信息,但願有認識胡大隊長的人看到這篇文章,告訴他,王孝敏是終生感激他老人家。祝福他全家平安喜樂!至於一般人對某些人或事的較糢糊記憶或傳說,即使有了若干唱和世俗的看法或想法、甚至隨己意主觀推斷,而少數明白底細的人,只有採取無奈的無應態度。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