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白色恐怖紀事之十一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傳記文學》總612號)

OLYMPUS DIGITAL CAMERA作者胡子丹出席2011年綠島人權藝術季開幕式。(曾文邦 攝影.台灣游藝 提供)


  文化部部長龍應台於今年3月16日,偕同兩位政治受難者郭振純先生和張常美女士,前往綠島人權文化園區參訪,她認為這段歷史應該讓每位人民瞭解,要求隨行官員規劃「人權文化深度之旅」,詳列路綫行程,讓國人及陸客深刻體驗台灣的民主價值。我們要「以真正的慈悲心,來面對過去的歷史!」當年政治犯在5月17日登陸綠島,因此,將規劃該日為「人權紀念日」。想當然,她所說的「當年」,是指1951年,連貫的說,就是1951(民國40)年的5月17日。

  1951年的5月17日,是我中華民國空前、至今仍然絕後,大規模起解約千餘名政治犯的日子;地點是由台北市青島東路3號的軍人監獄,押行至樺山車站,被四列貨車裝運至基隆港,再驅登中基號登陸艇(編號LST 206),駛往台灣東南海岸31浬外,一個面積16.2平方公里的小島,那就是聞名世界、1949年改名為綠島的火燒島。

  這一群所謂的政治犯,嚴謹說來,應該說是政治受難者,因為政治犯一定是政治受難者,政治受難者卻不一定是政治犯。實際上乃是「寧可錯殺一百,不可錯放一人」的傑作,也是「黃巢殺人八百萬,在刼難逃」的成品。掌權者的縱容,加上情治人員瘋狂製造的業績,精心合作而陷構數以千、萬計的假案與錯案以至做案。在他們得意自滿的情緒中,總以為他們所逮囚或處決的人犯,絕非百分百的假或錯;卻無視於對這些受難人來說,已經是終其一生、百分百的冤屈和不幸,甚至家破人亡。

  歲月悠悠,如今六十二個年頭過去了,那次被大起解的青少年政治犯,如今即使倖存,也都是耄耊之齡。歷史的仇恨可寬恕,歷史的錯失不可遺忘。遺憾的是,威權時代結束,在新生代掌權執政人心底檔案上,只有這些案例的結案紀錄,卻不存有其結案的成因分析。他們不願、不能,也不敢相信這些荒謬案例的捕審過程,僅僅執迷於判決的結果,深信不疑。我們可以理解的是,他們對這些冤案拒絕用理智來分析,一分析,他們對眼前的一切便失去了信心。尤其令人匪夷所思的,很多很多假案錯案與做案,其有關捕審經過等案卷資料,為了閃避後人的查看,竟部分焚毀,或下落不明。

  往事不堪回首,往事並不如煙。筆者以一政治受難者身分,追憶當年當天場景,曾在「綠島的兩次大起解」一文(見《傳記文學》總號608期)中述及,今再淺說一二,以供讀者們深思或研究之助。

  記得很清楚,1951年的5月17日的凌晨一點鐘不到,軍人監獄裡所有牢房燈火通明,兩人一副手銬,每二十人成雙排緃列,用繩索綑綁左或右腳踝,使其和前、後同左或同右的腳踝相串連,噤聲無語,兩旁有荷槍上鏜、前後彳亍的憲兵,以必須劃一而不整齊的步伐,跨出了監獄大門,陣式浩大,聲勢懾人。夜雖深,偶有行人卻被擋駕了,車輛被導引改道,沿途住戶有開窗窺探的,也被舉槍喝阻。行行重行行,不知走了多遠,被手勢阻止了。全體佇立鐵軌附近。多年後知曉,是樺山車站。我們被解開了繩索,兩人同步跨上了黑黝黝的貨車。

新生訓導處全區模型展示館_20101103_236▲「…兩人一副手銬,每二十人成雙排緃列,用繩索綑綁左或右腳踝,使其和前、後同左或同右的腳踝相串連,噤聲無語,…」圖為綠島人權園區「新生訓導處全區模型展示館」展示(曹欽榮 攝影)


  貨車怒吼啟程,冷風由縫隙中襲進,好幾名武裝士兵也在車上監視。我們如夢似醉,很難辨認出彼此的狼狽相,天亮了!車停了!遠遠看到了有船泊的碼頭;那是基隆!果不其然,我們被驅往碼頭,步伐輕鬆多了。手銬畢竟不妨礙步行,槍械擋不住思想。我們心頭踏實,一定是放逐綠島,那兒總是塊有空氣、陽光、和水的地方。

  我們被命令著魚貫上了「中基」號登陸艇。兩人一組,亦步亦趨;席地而坐,倒地而卧。航程中有餐吃的,兩個饅頭,一舀冷開水,大家祗敢潤潤嘴唇,免得尿尿,騷己也騷人。是下午時刻,猛聽得錨鍊聲墜海,引擎也漸停;有人喊,到了到了,統統被叫醒,站起來被叫囚號點名,核對了一名,另一名同手銬的則自動報上囚號和姓名,兩皆無訛後,則被解開手銬,走出剛剛放下的艇艏大門,跨上了舢舨,一一順序上岸去。

  驀然間,眼前豁然開朗。這一天是1951年5月17日的黃昏時刻。

  岸上早有一批軍人按名冊在勾劃接收,我們這批政治犯就如此這般,在綠島中寮上岸,走向被命名為「新生訓導處」的政治犯大本營。

  這是當年政府押解政治犯的真實紀事,而政府卻一直神秘兮兮,媒體從未報導,一直到了曾任台灣省主席的吳國楨(1903-84),於1953年4月辭省主席,1954年5月24日偕妻赴美,為反駁台灣媒體對他種種不實報導,於1954年2月9日在國內各報紙澄清,並公開指出政府的特務橫行,致人權毫無保障等糗聞,稱有十萬餘政治犯關在綠島。政府為了澄清綠島沒有如此多的政治犯,乃命令時稱保安司令部主動招待中外記者,並由蔣經國(1910-88)陪同美國駐華大使藍欽(Karl L. Rankin),於1954年4月前往綠島現場睹聞,海軍總司令馬紀壯(1912-98)也隨行。到了第二年(1955)8月12日,蔣經國本人,及其長公子孝文(1935-89)陪同駐美大使顧維鈞(1888-1985)、美使館秘書金欽伯(Jenkinb)、總政治部顧問美籍華人楊中校(Young),和保安司令政治部主任王超凡(1903-65),加上「新生訓導處」處長姚盛齋等人,由花蓮港碼頭搭乘護航驅逐艦太湖號(編號DE 104艦長曾耀華中校)再去綠島一次,以糾正「十萬政治犯在綠島」的誇大數字,但也再次證明了確有「政治犯被關在綠島」之事實。

  據說顧維鈞大使在綠島參訪時,抽空曾至由流麻溝入口的綠島公園一遊,得詩一首:

   名山曾見亦曾聞,到此奇觀涇渭分;
   不繡苔痕比鳥跡,漆搖椰影盡龍蚊。
   芳亭嘯嗷舒虹氣,水榭謳歌醉草裙;
   眼痕江山橫萬里,欣然撥霧上青雲。

  如此一遊再遊,加上中央日報記者劉毅夫先生,聯合報記者戴獨行先生(1957年6月26日戴先生也成了政治犯被捕,迄1962年6月25日出獄),二位都有新聞報導,中央通訊社更有照片為證,「政治犯被關在綠島」這一事實,即使國民黨有通天本事,也不得不承認。可是到了1993年10月15日,「立委林正杰在立法院總質詢中,要求行政院儘速平反五○年代政治案件的冤、錯、假案,彼時的行政院長則在答詢時一口否認表示,政府絕無白色恐怖案件的檔案,行政院也不適合成立專案小組。」(見戴獨行著《白色角落》頁236)林委員說如果此種態度就是執政黨的態度,他呼籲在場者不要把選票投給該黨。不料,這話一語成讖,該院長在後來兩次選舉中都敗下陣來。他當年在朝執政時,為何不從善如流,由平反冤、錯、假案開始,以匡正他所屬政黨而非他個人在以往所犯的錯失?他是心虛而不能虛心,虛心可於接納中開拓心境,心虛則在排斥裡封閉心靈。不論政黨或個人,死不認錯只有永遠自卑,沒有勇氣改過就是懦夫。歷史是事實,絕不因個人的政治立場有異而能予存予廢。「綠島人權紀念碑」已於1999年完工,被開除黨籍的李登輝以中華民國總統及中國國民黨主席身分,親臨綠島現場,主持揭碑並致辭;以及1998年動工興建時,國民黨籍行政院長蕭萬長鏟下第一鏟後,至今15年來,除了當今馬總統馬主席,因職位關係不得不去,尚少見任一國民黨籍高官或民意代表前往關注、致意。是忽略?迴避?愧咎?還是不敢相信?國民黨的兩位榮譽主席都未聞曾經去過綠島的人權營區,可能是怕此一上世紀國民黨所造成的不名譽歷史事實,有礙或有污他們的榮譽頭衘罷!

綠島人權紀念碑_090805_197▲綠島人權紀念碑(曹欽榮 攝影)


  論語泰伯篇,孔子認為「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衍生的意思,就是:在其位得謀其政。龍部長規劃5月17日為「人權紀念日」,正是最好的例證。2010年11月25日我曾上書馬總統,「但願你能實踐你競選時的諾言:『如果我當選,將重新啟動調查白色恐怖時期的冤案。』但願你能!如在我生前不能如願,但願在你生前能如你自己的願!實踐你自己的諾言!你當總統頂多八年,你是馬英九卻是一輩子;如果在總統任內,及時清理中國國民黨在白色恐怖時期所製造的冤案,那馬英九三個字將會永留人間。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立德為其最也!」(見該年12月4日中國時報)1999年12月6日,海軍一級上將劉和謙,在《中華民國海軍蒙冤退役袍澤蒙冤事實陳述書》序中說:「衷心期盼立法院、司法院委員諸公主持公道,同情受害人半世紀以來 沉冤未雪,請伸出援手賜予協助。俾使公理正義在二十一世紀的台灣,大放光明。」筆者也是海軍袍澤之一,而劉將軍也曾是白色恐怖時期的受害者之一,他在該序文中如此感慨,我以為正是「在其位不謀其政」的典型惡例。我於2000年2月3日,在「將軍冤獄宜修法彌補」一文中曾說:「我以為劉將軍在呼籲之餘,定有些許遺憾與愧疚,既對這些往日袍澤們的冤獄知之甚稔,為何在海軍總司令和參謀總長任內,不予積極處理,如今力有未逮,徒呼負負而已。」(全文刊中國時報)

  1951年的5月17日,政治犯被押解綠島是真;因而,「政治犯被關在綠島」當然也是真。2013年3月16日,龍應台參訪綠島人權園區更是真。即使現實中的政治已被塗抺得綠藍橘紅,深深淺淺,走馬燈般串場如儀。上世紀的國共廝打叫罵,恩恩怨怨,為什麼要那樣傷及無辜?如此荒腔走板的反差,當然歸咎於歷史的無奈。往事不堪回首!往事並不如煙!

  5月17日即將到來,龍應台部長規劃這一天為「人權紀念日」,但願早日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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