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廚記──白色恐怖紀事之十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傳記文學》總611號)

20110517_128▲作者胡子丹,攝於2010年5月17日綠島人權園區。(曹欽榮 攝影)


  牢飯難吃,所以要「送牢飯」,世界各地,古今皆然;最近兩年,報上常報導,服刑的前總統阿扁被探監時,親友們每次都忘不了帶點吃的,可見獄中的伙食至今仍然差勁多多。但是,在下要說一件新鮮事,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卻曾有個意外,叫你跌破了眼鏡,那就是「新生訓導處」後幾年的伙食不錯,比當地百姓們吃的要好一些。「新生訓導處」在綠島,也是牢,是當年國民黨執政時,一個惡名昭彰専門放逐政治犯的監獄。

  中外歷史人物中,絕食而死的當然不乏其人,但比起人為吃死的要少之又少。名記者陳曉楠女士在她所主持「冷暖人間」的「大逃港」節目中,述及自1949年中國立國最初30年間,從深圳河夜泳至香港海濱公園的紅樹林的偷渡者,粗估約有800萬人眾,1962年5月22日一夜之間便有4,977名,據當事人陳秉安先生接受訪問時說,所有逃港成功者包括他自己在內,當時有一堅持:只要我吃飽,什麼都願意;還加上一個信念:到死都要偷渡。可見,吃,和吃飽是何等重要!

  在下我,曾被認定為一名政治犯,被囚新生訓導處多年,那兒的伙食為何辦得不錯?事隔半世紀之久,身為雙重當事人之一,一日三餐,我曾吃了3,212天×3= n次的牢飯,也曾有過十多次幫廚的經驗。幫廚者,在廚房裡幫忙也,就是幫忙煮飯、做菜,及一切有關事項或所謂周邊事項也。

  容我略述一二:

  在新生訓導處裡的種種事,應該是件件沾有政治味,唯獨「呷飯」,「嘸啦」!而且極為民主。在刼難逃被囚禁在綠島的朋友們,鼎盛期間約有2000人之眾,其中老、幼極少,計有三個大隊,四個中隊為一大隊。第八中隊乃女生分隊,隷屬第六中隊,和收容各隊已經壽終正寢的新生的第十三中隊,沒有廚房外,每一中隊各有一廚房,而同一大隊的四個廚房,是同在一間面積約有一個籃球場大的屋子內,其位置也正好和鄰近一個真的籃球場,成了T字形的排列,和所屬大隊的四個中隊的囚室平行,從囚室到廚房距離有百步之遙,成T字形的兩個籃球場的間隔,也有三十步左右。

  新生訓導處沒有伙伕編制,囚犯們吃飯必須自己做,因而有了公差叫幫廚,每天四名;而廚房工作是每天每天不間斷有其必要的連續性,因而有了伙食委員(簡稱「伙委」)的公差,伙委三人,是每月換人。伙委要有一位領導,由隊上的官長(通常是政治幹事)擔任,每一中隊有九位幹事,他們如何輪流當這個領導,則是他們的秘密和玄機,不容新生們揣測。

  我們先說伙委,伙委可不是指派的,是公開選舉,再經領導核可。選舉日期約在上屆伙委的最後一個月下旬的某天的晚餐後就寢前的集合時段內,那時段通常被用來唱歌、宣讀新聞簡報(由政治部取材自近日報紙及廣播,以鋼板油印分發各隊)。新屆伙委必須具備的資格是:三人中得有一人會記帳、一人會做菜、一人會出點子,其中最起碼有兩人是雙聲帶即國台語都會。有幾次可以明顯看得出來,這項公開選舉也有事前協調安排的,那就是由領導御定,臨場選舉時,一經提名便如斯響應鼓掌如儀了。我們在意的,只要吃得不錯,管他貪汙不貪汙,說實在,即使吃得不好,我們也會忍著。不是小不忍則亂了大謀什麼的,而是官長們也是吃同樣的,也在同樣在露天或教室裡和我們一塊吃,他們會忍嗎?所以說,這個幫廚加伙委加領導的合作「吃」的制度確是不錯,既民主又杜弊!想貪汙也難。

  為什麼具備資格的人有那麼大興味要做伙委?因為一旦當上伙委,便有了一個月的自由自在,不參加上課、不參加任何形式的討論、不參加勞動、不被派任何公差、不按時起床睡覺,不參加隊上的種種例行活動。自由慣了的人,通常忽視了自由的珍貴;一旦失去了自由,才真正感受到不自由的痛苦。當然,伙委的工作不但不輕鬆,更有了重責大任;一日三餐吃的不好或比以往差,將近四百隻眼睛盯著你,一百多張嘴巴夠你怨聲盈耳。這個伙委公差,我在綠島3212天一次都沒有幹過。因為必須具備的那三項資格,我統統沒有。

  當伙委為什麼要有點子?舉一個例,有次午餐,我們聞到鄰隊(五中隊)飄過來的誘人饞味,原來他們在吃饅頭,白胖胖,香呼呼,儘管我們南方人多,南方人是很少喜歡吃饅頭,但是偶而換換口味也是樂事,伙委當晚就在集合時段請求值星官允許,公開徵得了大多數同意,請託特務長下次申領補給時,在台東以大米換麵粉。可是麵粉有了,不等於就有饅頭吃。我記得那位提出這個點子的是我們喊他白導演的白兵衛兄,被捕前他在政工隊裡幹的就是導演。出獄後他和我曾在蘇州相遇,聊起當年有了麵粉卻沒人會做饅頭的趣事,領導大人只好專案申請,派人到第五隊拜師取經。不久,其他幾隊也起而效尤,往後的用餐時刻,碰巧好幾個隊都在吃饅頭,那饅頭香便飄漫全處。看官,你看文章看到這裡,不知有沒有看到當年這個點子的遠見和它的政治意義?我們在自製饅頭自己吃之前,不是同一中隊的新生們絕對不可以私下交談往來,如有必要,要寫報告由大隊指導員批准,如果不是同一大隊,則由政治部批准。經由跨隊傳授如何做饅頭之後,等於是逐漸開放了隊與隊間的互通往來,後來因演戲選角的需要,因專業而成立的如「助教室」、「設計室」、「醫務室」等等的需要,隊際間不僅雞犬相聞,往來有鴻儒,談笑也白丁。如此不設防的政治性演變,其關鍵人物除了長我七歲的白兵衛兄,老謀深算,後樂無窮,另一位則是饅頭師傅老余。老余何許人?至今我仍不知其名,他不良於行,當年40許,標準山東漢子,他成了跨隊新生,行走於十一個中隊的廚房之間,任何一隊如果某天要做饅頭,一待麵粉和好、發酵差不多快要成形時,老余會適時一拐一拐來到,把拐杖放在右脅下,用左手在揉好的麵粉上掐幾下,歪頭揚聲,發出簡短評語:「可以!」「力道不夠!」「過頭了!」老余是基督徒,朗朗笑聲後的口頭禪是:「這個人是撒旦!」「這是試探,我們得留意!」不管老余是不是撒旦,多年來,我每次吃饅頭或者看到饅頭時,風雨無阻行走隊際之間的老余,如詩如畫般總會投射到我腦中,栩栩如生。約莫40多年前,有人告訴我,在南部見過老余,而且,老余的腰直了!拐杖不見了!

  幫廚的資格我自問勉強夠格,雖然光光挑水一項我就不勝負荷,但幫廚的好處確是不少,我不爭取做,但真的喜歡做。跟伙委一樣,伙委是享受一月特權,幫廚是特權一日。

唐燕妮-外國賓客參訪-經合分署署長-2▲胡子丹:「流鰻溝由我們『新生同志們』流血流汗,築壩分段…七號水壩被築成一個大池塘,開運動會時權充游泳池用,平時乃男新生們洗澡和洗衣的所在」。圖為美國經合分署署長參訪新生訓導處,在流鰻溝池塘旁留影。(唐燕妮 提供.台灣游藝 數位複製)


  幫廚的工作,主要是供應水,水從哪裡來?從流鰻溝來。說起流鰻溝,傳聞、沿革,眾說紛紜,有機會當另篇說笑。此溝於1952年由我們「新生同志們」流血流汗,築壩分段,以號碼標示;一號是源頭,位於觀音洞那座山(山名已忘)的澗谷之中。九或十號是最終編號,白鍊般流水急奔太平洋而去;洗濯了我們的心情,憧憬著有朝一日也將如斯而去。七號水壩被築成一個50m×20m×3m大池塘,開運動會時權充游泳池用,平時乃男新生們洗澡和洗衣的所在,六號的水用來洗碗洗碟等,四和五號的水専供食用,也是綠島公園入口處,這兩號水壩的横斷面,正是我們由廚房前來挑水的路尾,女生分隊來抬水的女新生也是走這條路,我們稱之為「山陰道上」,因為在同一時段,好比早餐前,中餐晚餐後,山陰道上,水伕不絕,尤其晚餐後,增加了抬水的異性,途中錯道或前後行止間,言語雖嚴禁,無聲勝有聲,有時得調整步伐,欣賞那搖曳生姿的辮子,擺動的臀部,和迎面來襲的胸前盪漾;情隨境遷,感慨係之,彼此間的關心和體貼,揮汗喘息間表露無遺。

  除了供應廚房用水食水,幫廚還要三餐前擺菜盤(即小號臉盆)、用水桶抬出幾桶稀飯豆漿和油條饅頭,或幾色菜餚加上大米白飯,放在被指定的用餐地點,等待伙委來分。值星班長下達命令:「帶餐具和小板凳在籃球場(或教室)集合」,這是愉快的召喚,六人順序圍坐,取菜盛飯後,「開動」口令一下,則邊吃邊開始了聊天。餐後的善後當然也是幫廚來料理;把所有廚餘騰放在一兩個水桶裡,讓生產班的公差挑去山上,任由他們餵食牲口或灌溉菜園使用。

唐燕妮-新生與菜圃-2▲綠島新生訓導處菜園,由生產班的「新生」所種植。(唐燕妮 提供.台灣游藝 數位複製)


  洗米洗菜也是幫廚的工作之一,每天總有幫廚一或二人,前往生產班,等他們直接在菜圃裡摘菜,讓我們抬下山來,有時還得幫忙拔豬毛、拔雞毛,殺魚等等。午餐後到晚餐有兩個多小時休息,這時間看書、思考,很難集中精神,我總是在中山室打乒乓球。晚餐後,弄妥善後工作,又得把廚房裡的水池挑滿。然後把自己蹲坐在七號水壩旁,慢吞吞洗淨身子和衣服。皓月當空,或滿天星斗,或漆黑得不見手指,甚至用斗笠擋住大雨傾盆時,拜「幫廚」公差所賜,短暫的自由給了我們無限享受;還加上一個自然醒而起床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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