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訓導處的鼠蠅買賣--「白色恐怖」紀事之十七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傳記文學總618號)

  綠島的政治犯監獄,在新生訓導處時代(一九五一至一九六五)中的某一年,發生了一件鼠蠅買賣的骯髒事。

  新生訓導處最使我們政治犯(亦稱新生或新生同志)按讚的地方,乃是人人享受到水、陽光,和空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還有伙食不錯,因為有自己生產的蔬菜,自己養殖的豬羊雞等,稍後連火雞也養了不少,我們吃魚是向當地漁民以豬肉或羊或雞換取。主食是大米或用大米換來的麵粉和黃豆;我們學會了做饅頭、油條,還會做豆漿等豆食品,石磨也是自己人做的。住也差強人意,比起來綠島前被羈押的所有囚房要好得多。當然,人身的不自由是當然的事,但也可以在不自由中爭取到自由;坐牢坐久了,學會忍耐是必修學分。但是就有一件事情,讓我們無法忍耐,那就是鼠蠅買賣的骯髒事。不僅現貨,有時還預約期貨。時隔一甲子,想起來還噁心。

IMG_6440IMG_6414▲新生訓導處「新生」自己養殖的豬、雞、羊,種植蔬菜,常與綠島居民換取米、魚等食材。(綠島人權園區新生訓導處展示區「勞動.改造」區。曹欽榮/攝影)


  獄政最大最原始的進步,大概就是用被揀選的犯人們來管理犯人。以毒攻毒,也象徵著一種民主的平等氣氛。綠島的新生訓導處也不例外,在生活管理上採取軍事管理,班長都是由管理人指定。新生們來自五湖四海,份子複雜,知識水準相差太大,品德人格更是參差不齊。而管理人在原先按照個資和案情遴派的班長和組長,本來就是急就章的人選,日子一久便發覺這些班長們即使人才,但絕非奴才,因而便以各種自圓其說的理由,開始了新的佈達,利用一些沒讀幾年書又沒是非標準,缺乏做人原則的傢伙們當班長,被籠絡了使成為他們的耳目。如同抗戰期間在淪陷區裡,日軍重用當地沒有骨氣的士紳做維持會長,也如同《共匪暴行》教材上說的,「解放」初期,共產黨如何利用地方上的混混流氓們出來鬥爭別人,當班長的新生們大多數是會講普通話或北京話的人;當然,這其中以一九四九年前後來到台灣的占多數,而官長們幾乎全是,這正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的好搭檔。班長的最大權限可以在派公差時不公正,這點,我不怕,反正在同一時間點我只能從事一件工作,只要一喊到我的名字,叫我幹什麼我就去,凡事忍耐、低頭,我一直記住:「天大的冤枉我都忍了,還有什麼不能忍的!」我說的天大的冤枉,是指我的罪「莫須有」,同學甲給同學乙寫了一封信,問我一聲好,我沒看信,也沒寫信,發信和收信地址又非匪區。為什麼說我「知情不報」而判我洩漏軍機,與主犯同罪?真是天大冤枉!等我到了新生訓導處,萬萬沒想到,我郤碰到了這麼一個鼠蠅買賣,天下奇聞!

  這鼠蠅買賣市場的產生,應該歸咎於默許市場開放的管理人,他們當然知道而裝作不知道這種市場的存在。他們藉由這種污穢市場的暗中交易,期待激發出新生中在生活上一向沉默的人的不平,要他們吐露出他們的不滿,要他們在失去理性控制下表現出真情。但是,這著棋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看不出贏輸。因為鼠蠅買賣了一段日子,預期效果尚不見眉目,反而製造了一些生活上的困擾。

  某年夏天,記得是我在第五中隊期間,鼠蠅太多,新生們被規定了,每人每日捕蠅二十隻,捕鼠一隻,每天下午交給班長,由值星班長彙轉值星官過目後焚毁。想想看,這實在是道難題,蒼蠅一開始尚好辦,人人自製蠅拍一把,利用休息時間,「拍、拍、拍」處處可聞。老鼠第一天便不好抓。於是乎,市場應運而生,而且是期貨。

  這些販賣鼠蠅的班長們本身便是老鼠屎,真的是「一粒老鼠屎,帶壞一鍋粥」壞了所有政治犯的清譽,也壞了所有政治犯的形象。可謂「新生之恥」!滿嘴仁義,沒仁沒義;無是無非,形是實非。他們成了這骯髒市場的主人,用剩菜剩飯,用糞便垃圾,招鼠引蠅,大肆捕獲,晚點名時當了值星官面撿點燒毀,對於沒有繳鼠繳蠅,或繳不足數的新生便罰以公差。時日一久,鼠蠅來源不繼,而值星官日久玩生,往往當面「一五一十」點撿大數後,便任由值星班長率公差們拿去太平洋岸邊自行燒毀。如此一來,班長們便可以玩法弄假了,他們拿去燒的是不足數或者是死魚死貓死蟲死什麼的,反正有煙火有臭味便行,剩下的,他們第二天再拿出來賣,再拿出來驗收。賣價不便宜,二十隻蒼蠅是一包香蕉牌香煙的價碼,一隻老鼠的身價也是一包煙。那時段我給《新生月刊》寫篇三千字的稿,稿酬也只能購買一包香蕉牌。香蕉牌比老樂園低一級,老樂園比新樂園低一級,新樂園和長壽牌同價,香蕉牌和老樂園早已絕跡。

  骯髒市場的歇業,當然是由於捕鼠捉蠅的規定停止。規定的執行本來是要達到政治上的目的,規定的停止卻是在現實生活上不得不立即妥協。因為太不衛生了,鼠蠅屍坑的臭味難聞,欲蓋彌彰,而且一隅屍臭,隅隅臭聞,陰雨天更是不堪;屍坑的位置,為了取放方便,就在囚房四週,距離管理人住處不遠;招鼠引蠅的誘聚場所更是臭髒不堪,而這場所十之八九是選擇了流鰻溝上游,那正是綠島的水源之地,等於是囚犯與獄卒,以及全綠島居民們息息相關的生命源頭。處部聞知後怒不可遏,下令停止,而且追查是誰出的餿主意?結果怎地?我們當新生的當然不知。

  我曾充當過燒毁蒼蠅老鼠的公差,也就是處決蠅鼠的劊子手;奇異的經驗,值得一記。

  燒毁蒼蠅容易,連包裝物一併點火,丟在壘壘石塊間,潮漲潮落,沉浮而去。此時此景,往往使我們自己陷入來綠島前,被掐在情治人員手中時的情境,還不是任由點火,任由丟棄。活著,死亡,說起來都是命,由不得自己。

  燒毁老鼠成了奇景,壯觀,叫你不得不佩服那醜陋黑通通機伶小獸,其臨刑時的神智清醒,方寸不亂,旁觀者不得不嘆為觀止。

  所有被判死刑的老鼠,被分別裝在好幾個鐵絲籠裡,我們幾名新生以公差名義,擔任了劊子手,隨同班長,來到盡是岩石沙石的太平洋邊,鐵絲籠放在亂石間,透過鐵絲籠的格格空隙,我們為這些「死囚」身上,傾注幾滴我們稱之為聖水的汽油,然後把一根被燃著的火柴丟下去,一剎間,滿籠的老鼠都相互兜奔,自燃燃鼠,眼見滿籠老鼠都已身披火衣,籠門立刻打開,說時遲,那時快,不論籠門朝向三百六十度哪一度,所有奪門而出的老鼠,火箭般完全直線地飛快奔向太平洋。好幾個籠門同時打開時,只見百來條匍匐直奔的燄火,對準同一方向作扇形放射,在約有一百公尺死亡之旅的路程中平行衝刺,尤其是入水的連聲「滋滋」,而沒!而逝!我們驚悚,我們漠然,總要十數秒後才能回神,漸漸恢復了水邊原有的平靜,這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景;尤其遇到了在月黑風高的夜晚,

  我有充當如此劊子手的兩三次經驗。我不解何以牠們被燃痛了還能明辨方向?何以不甘於火刑而甘於葬生太平洋底?又何以如此絲毫不猶疑、不考慮,是求生本能?還是求死本能?或許飲鴆止渴?也可能是安樂死的一種方式?我多次請教難友中專攻生物的人,他們也不得其解。

  我非上帝,居然結束了這麼多生命;我太無能,自己的命運乃任由別人主宰,感慨之餘,曾寫打油詩為記:

在罰疑從與、罪疑從重的悲情歲月,
白色恐怖也籠罩到老鼠身上;
在太平洋中的火燒島彼岸,
在刼難逃的老鼠們在黑暗中焚奔而亡。
綠島的政治犯們權充劊子手,
滿載老鼠的囚籠被抬到刑場,
給牠們注灑聖水,給牠們點燃聖火,
牠們成了支支火箭,伴著滋滋音響,
從各個方向齊射太平洋,
被焚後的創傷在水底釋放,
臨危不亂竟有如此的方向感!
劊子手的天問在焚鼠景觀中宣洩、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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