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綠島,我學會了剃頭和打針──「白色恐怖」紀事之十八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在綠島新生訓導處期間(一九五一至一九六五),如果自己肯學,努力學,持之以恆的學,是可以學到一些技藝的。但是不論學什麼,首先得摒棄那來自心靈深處的痛苦,精神上的鬱卒和憤慨,甚至要壓抑隨時可能爆發的瘋狂。

  而且,學任何東西,只求適應當時的環境,為需要而學;千萬不要有長程計劃或目標。為「出獄後如何如何」,那是給自己找麻煩,激起了內心深處的不平衡,什麼也學不好,什麼也不想學。

20100916_256▲綠島人權園區「新生訓導處全區模型展示館」克難醫務室展示。(曹欽榮 攝影)


  湖水清澈見底,我們只可以在浮面瓢舀,絕不可以浣濺搗攪,湖底沉澱一旦混濁,滿湖混濁,久久不已,心湖何嘗不一樣!

  在諸多雕蟲小技的項目中,我學會了剃頭和彼時被稱為「注射」的打針。

  差不多每兩個禮拜的禮拜天,整個上午,全體新生(即政治犯)們有志一同在教室裡剃頭;當然是剃大光頭,當然不是用剃刀。我們一直用推剪,你我互相推剪。一開始,沒幾個人會用推剪,人人想學的慾望都很強,人人敢當試驗品的勇氣郤非常低,那拔毛戳肉的滋味痛不堪言,自己的腦袋任由別人扭轉的委屈,更是忍無可忍;但你必須忍,你不忍,你又如何叫別人忍!別人學,你為何不能學!

  千萬別看扁了使用推剪這小小工具的能耐,它端頼五指的靈活操作,而肘隨指移的進退之間,腕力壓放的輕重自如,其學問大焉哉!

  第一次用推剪的人,好比第一次坐上駕駛座學開汽車一樣,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倒也好辦;不同的是,學開汽車的人,汽車是向前走了,學剃頭的人,推剪雖然不停前推,頭髮一簇簇在推剪下低垂被壓被輾,當教練喊停,推剪應聲拿起的時候,剛剛被壓輾的頭髮卻又再度矗立,真所謂「野草除不盡,春風吹又生」,你的錯覺是以為爾等生長何其神速,眼見前仆被壓輾,後繼立刻爬起來。實情是,被壓被輾,髮,未斷耳!

  如何使用腕力將推剪鋸齒凸凹插進髮根,在原地擠放兩三下,聽到髮斷的吱吱聲,眼見頭髮後倒時的散落狀;秋風掃葉,落英繽紛,這是初步成績的撿驗。通過此一撿驗,推剪繼續前進,則不會無功而返;吱吱不絕,畦徑分明。在頭頂何處開始?何處而停?又如何而停?則又是深一層功夫。

  何處開始?這個問題可以說得清楚;頭顱是圓形,剛學剃頭,往往從左眉上方開始,這是以正常右撇子的手為例,左撇子正好相反。推剪不重,最初幾次使用卻如千鈞,五指運行竟是意外的痠,所以不必推剪太遠,到了頭顱中心附近,就可以暫停,在舉起推剪前,一定要在原地擠放兩三下,不然會把頭髮連根拔起;那滋味和後果我們可以想像得到,被試驗的人兒咬牙切齒,怨聲不絕。

  因此,在最初半年內,每到剃頭的禮拜天,教室成了屠宰場,拔毛流血,追逐打鬧,哀鴻遍教室,一片辛酸。

  剃頭這門手藝應該沒有理論,不剃他人和不被他人剃就永遠不會剃。如果一定要說有點竅門的話,那就是五指在擠壓時千萬別躁進,戒快速,準備停止前,得在原地擠放兩三下,再作另一次開始。其它各種細節,在不斷剃他人的頭和被他人剃的親手操作和感受過程中,自然心領神會。

  在綠島新生過的政治犯,不會剃頭的人,應該是百中無一,萬一說不會,那只有兩種可能:一、他撒謊;二、他封建,他在心理上排斥,認為剃頭是賤業。他一定化錢「賄」人替他剃。這兩種可能,還是以第一種可能為最大可能。

  半年後,幾乎人人會剃。再以後,愈來愈見技巧,也越來越有功力了,三兩分鐘便解決了一個頭;一個中隊,三或四把推剪,百人左右,兩小時不到,便統統剃光。兩名公差很快處理善後,把屠宰場打掃得清潔溜溜,剩下時間,不是去流鰻溝清洗衣服,便以自己意志或興趣去「殺」時間,我多半打了乒乓再去洗衣洗澡。

  人人剃光頭,除了正式集合,必須頭頂青色小帽,其它場合,日夜二十四小時,誰也不可能在片甲不留的光頭上藏有隱私。至於光頭下的內部,是否和光頭一致,那可就因人而異,連他自己也難以自主。

  應該是在綠島的第三或第四年開始,第一次發現新生中有人奉准蓄髮。這不僅證明了我們使用推剪的技巧,已經由剃頭進步到理髮,好比由草坪剪割,提昇至花木修整。最叫我們興奮的是,我們有了重返社會的希望。第一位奉准蓄髮的新生,原來他已經寄出了保單,在等待保人辦理手續中。他的頭顱上開始了欣欣向榮,為出獄,為自由,他留起了頭髮。

  叫人感歎的是,越到後來的幾年,禮拜天被理或被剃下的頭髮,由原先的烏黑烏黑,逐漸的花白花白起來。「白頭宮娥」是帝王時代作賤女性的傑作,花白新生是國民黨無視人權的鐵證。

  學會剃頭,如同學會騎自行車一樣,一九六0年我重返社會後,娶妻生子,在兒子進小學前,他的頭髮完全由為父的我一手操理。當我再度拿起推剪,稍稍練習,便又運指如飛。一把兒子専用的推剪我一直保留,偶而拿出來抹抺油,擠壓擠壓,往近處想是思念兒子;往遠處想,那剃頭的禮拜天,那麼多人聚集教室裡,你剃我頭,我剃你頭的景像,常常隱約眼前。年歲越長,回憶越沉,比好寒夜裡的風,越增寒意。

  在綠島,很多人學會打針,當時我們以日文的漢字來說,是注射,我也學會了,而且,技術不錯。重要的是,多次給別人打,也給自己打,從未出過差錯,可說數百次中尚無一失。

  在綠島,很多人學會打針,當時我們以日文的漢字來說,是注射,我也學會了,而且,技術不錯。重要的是,多次給別人打,也給自己打,從未出過差錯,可說數百次中尚無一失。

  不僅是皮下注射,打血管我也行。不過,不彈此調久矣!可以肯定的是,這一輩子,不可能也無必要給別人或給自己打了。

  當時的環境,十之八九的難友們自己會打針,是風氣,也是必須。說是風氣,大概東洋味太重,難友中受過日本教育的人不在少數,家屬中受過日本教育的人更是多數,台灣在日據時代,台灣子弟們以學醫為最正宗,因而對醫療常識很豊富,特別注意自己健康,總以為自己有病,太虛弱;口服藥保管不易,醫務所醫護人員太少,難友中的醫生被徵用的人數有限,乾脆問明白了應該打什麼針,由台灣本島的親友寄來,自己或彼此注射非常方便,而且針頭自己專用,在衛生上更加安全。自己的注射器材通常是放在專用便當盒中,使用時拿去廚房加水煮沸就行。

  難友們最顯著的毛病是關節炎,缺乏某種維他命什麼的諸多症狀,這當然是在軍監或其它看守所時就有的毛病。綠島伙食不錯,營養不能均衡是不可避免的事,還有自我認定有某種毛病的人也不少,親友們在猜測、關懷的情況下,不及徵詢,也往往寄來不少針劑,反正被認為有益無害,注射便成了一種流行的時尚了。

  第一次給人注射,是一半被迫一半好奇而當上了密醫。左鄰賴阿份兄有天興沖沖由廚房捧了個燙手的便當盒,上得床來,他左鄰小陳不知何處去,他堅請右鄰在下我給他打針,我說不會,他說一學就會。由不得我答應不答應,他打開便當蓋,用鑷子夾起了針筒,用針筒套上針,以藥棉把它扶緊,斜放在盒蓋上,再取出一管維他命,熟練地以心形割片把維他命管劃裂後,大拇指和食指一掰,「卜」的一聲,維他命管應聲而開,此時把針筒插進去,先平吸再由下向上吸,眼見管中維他命液完全被吸進針筒裡,他先推出針外一兩滴,告訴我針筒內已無空氣,用藥棉擦抹肩下左臂,把針筒交給我,對我說,向擦抺處插下去,直插,不能搖擺,平穏插進去一半就可以,然後用左手托穏針筒,右手將針管原地旋轉一下,如不見紅,便可以往上慢慢推進,一直推到筒底,維他命全部注入時,右手變換姿勢,不要搖擺,慢慢抽出來就大功告成。

  第一次給人注射,是一半被迫一半好奇而當上了密醫。左鄰賴阿份兄有天興沖沖由廚房捧了個燙手的便當盒,上得床來,他左鄰小陳不知何處去,他堅請右鄰在下我給他打針,我說不會,他說一學就會。由不得我答應不答應,他打開便當蓋,用鑷子夾起了針筒,用針筒套上針,以藥棉把它扶緊,斜放在盒蓋上,再取出一管維他命,熟練地以心形割片把維他命管劃裂後,大拇指和食指一掰,「卜」的一聲,維他命管應聲而開,此時把針筒插進去,先平吸再由下向上吸,眼見管中維他命液完全被吸進針筒裡,他先推出針外一兩滴,告訴我針筒內已無空氣,用藥棉擦抹肩下左臂,把針筒交給我,對我說,向擦抺處插下去,直插,不能搖擺,平穏插進去一半就可以,然後用左手托穏針筒,右手將針管原地旋轉一下,如不見紅,便可以往上慢慢推進,一直推到筒底,維他命全部注入時,右手變換姿勢,不要搖擺,慢慢抽出來就大功告成。

  我一一依言而行,心裡緊張萬分,兩手總算控制了不顫不抖,當我摒氣歛神眼睜睜看見最後一圈維他命液沒入他手臂裡,平平穏穩拔出了針頭,賴兄立即用藥棉緊壓針頭留下的小眼,也馬上誇獎我:「米拜!米拜!」我懂得,是台語,不錯的意思。

  皮下注射實在沒有什麼技術可言,重要的是,針頭一定消毒徹底,不要打進空氣,每次都小心,尤其是打臀部,更不困難。

  血管注射比較麻煩,太瘦太胖的人往往不容易把血管顯露出來。我們常常看到有些生澀護士給病患血管注射,針進針出,上上下下,或左或右,徒增麻煩和疼痛。病患的血管太細難找是實情,這位護士毛躁性急也是原因。血管上端紥緊後,我們不妨在血管下端往上推擠,另外用蘸有酒精藥棉在血管上用力搽擦,稍待幾秒,血管一定會出現,當針頭挑進入血管,再細的血管也是空心,握針的手應該有所觸感,針一插入,立刻要放鬆綑紮,針筒也就見紅,這當然是毛細孔作用。此時一方面注射,一方面告訴病患,手掌攤開,不用著力,心裡如感不適,要立刻講,注射應聲停止或減慢。

  血管注射比較麻煩,太瘦太胖的人往往不容易把血管顯露出來。我們常常看到有些生澀護士給病患血管注射,針進針出,上上下下,或左或右,徒增麻煩和疼痛。病患的血管太細難找是實情,這位護士毛躁性急也是原因。血管上端紥緊後,我們不妨在血管下端往上推擠,另外用蘸有酒精藥棉在血管上用力搽擦,稍待幾秒,血管一定會出現,當針頭挑進入血管,再細的血管也是空心,握針的手應該有所觸感,針一插入,立刻要放鬆綑紮,針筒也就見紅,這當然是毛細孔作用。此時一方面注射,一方面告訴病患,手掌攤開,不用著力,心裡如感不適,要立刻講,注射應聲停止或減慢。

  我可以替自己皮下注射,給別人注射血管也有多次。現在回憶種種囚年往事,再荒唐不過,莫過於學會打針這件事了。

  在綠島生活過的政治犯,除了不能單獨生孩子,其它事似乎統統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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