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牢期間的「小確幸」──「白色恐怖」紀事之二十二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081227_22▲作者胡子丹。(曹欽榮 攝影)


  「小確幸」這個詞兒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在日本出土,引用到台灣來,是近一、二年的事。而在下我現在寫的卻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事,讀者們先不要訝異,疑慮這篇紀事,有了時序的差誤。我們以眼前的流行時尚的詞兒,來寫六十年前的心理狀況和遭遇上的感受,好比是用幾千年前現成的詩詞歌賦,或文章小說中的精鍊詞句,移殖來描述今日眼前情景和感觸,是同樣道理;文化是傳承、擴散、反哺,以及文字的衍生、借用、音譯,舉世皆然!

  根據網路資訊:小確幸的意思是微小而確實的幸福,來自日本作家村上春樹的隨筆,這本小冊子叫作《蘭格漢斯島的午後》,原文是「ランゲルハンス島の午后」,該書是上世紀八十年代雜誌專欄文章結集而成,純粹是短篇散文集,每篇都配有安西水丸的開頁插畫。村上雖是著名的小說作者,他的散文更加樸實而不虛幻,透過作者敏感獨特視角,日常平平無奇的悶人事物都變得輕鬆可愛,而且充滿幽默感。「小確幸」就是這本小冊子中的一篇,肯定在生活中常有「微小但確切的幸福」。哪些是「小確幸」?很多事物都可以,只要你能有用心去體會就成。在文章中,作者村上君舉了一個例:他自己親自把洗滌過潔淨內褲摺好放在習慣的抽屜中,就是一種微小而真實的小確幸。台大名譽教授齊邦媛說:「每天我起床後都要好好穿衣、配色,這是我小小的快樂。」(見二0一四年一月二十四日中國時報)她所說的「小小快樂」,無疑也是小確幸。近有台灣的政治人物朱立倫、江宜樺等人主張明年假日增加,討好庶民們有了「小確幸」的憧憬。就在上(三)月三日,中國時報刊載了東京大學日本區域研究中心陳永峰主任的《小確幸:後現代集體想像》,陳主任在文中說:「在大目標與大理想幻滅的後現代,村上春樹的『小確幸』確實是無上的解藥。否則,我們要如何面對後現代的混沌與無所不在的『未完成的完成』呢?」時序進入二十一世紀初,「小確幸」便成了台灣社會的無上解藥。尤其上世紀,台灣在戒嚴(一九四九至一九八七,包括白色恐怖)期間,政治犯在牢獄中,或在社會各階層,「小確幸」更成了不可或缺的氧分。?只是,斯時「小確幸」這詞兒,尚未與世人見面。

  在心理學上,「小確幸」尚有一層解釋,有預期可望美夢成真的近程目標的過程中的快感。原文是“Flow”,有流暢、流利、飄懸、盈滿、氾濫等意思。我在這篇紀事中寫的「小確幸」,多在生活中已經感受顯現,但也偏重於預期的、尚未發生的、可望美夢成真的;是個人自上世紀五十年代至今一路走來的小確幸,是碰撞,是邂逅,也是經營所得。寫來雖近無聊,思量也頗有興味。希望能給一些處在逆境,生活得不太順遂的讀者們,品茗而微醺些些鼓勵和安慰。

  我欣賞這「小」而「確」的幸福感!其中含有小期待、小成就,和小滿足!

  這種小確幸,不僅發生在我的「顯牢」期間(一九四九至一九六0),也常發生在我出獄後返回社會戒嚴終止(一九八七年)前的一段歲月;對所有政治犯來說,解嚴前都是被監管,是所謂「隱獄」,我當然不例外。「顯牢」「隱獄」這兩個詞兒,是名詩人胡品清教授(一九二一至二00六)於二00三年六月二十六日給我信中寫的:「驚悉你坐過顯牢,我坐的是隱獄。返國第七年,文大給我一年休假,美國Thiel College請我客座一年,用法文教法文,用英文教中國文化。晚宴請帖都收到了,警總不放行。」她自一九六二年來到台灣,終其一生,未曾離開一步。

  我二十歲開始坐牢,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三日,在台灣左營桃子園軍港的一艘護航掃雷艦永昌號軍艦上,被兩名陸軍軍官誘捕至鳳山的「海軍來賓招待所」,誰知道,那羊頭招牌,賣的竟是狗肉,原是一所監獄。那年一開始,我流年就不利,海軍裡更加不平靜,自從兩艘巡洋艦「重慶」號和「長治」號相繼「不見了」,常常聽說有人無故失蹤,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山雨欲來,人心惶惶。左營桃子園軍港,天不亮往往有罩頂卡車轟轟而過,說是祕密處決人犯,槍斃、活埋、投海,三而有之,間有中獎「陪客」的,活去又生還,聽得叫人怕;夜晚回艦,拼命奔跑。

20130408_063▲高雄「鳳山招待所」現況,左側大樹後方平房為牢房區。(曹欽榮 攝影)


  我終於被捕了,這「終於」二字用得蹊蹺;其實見怪不怪,很多人都有一己的見解和看法,有時會發發牢騷,言語些對現狀的不滿或不敬,尤其在一九四九,那年剛剛離開中國大陸,來到台灣,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回家鄉見爹見娘?天天都有某某艦走了或張三李四不見了的傳聞,「匪諜就在你身邊」,彼此懷疑,提心吊膽,人人自危,心一橫牙一咬,倒不如早天被捕,問明白了,貼上「忠貞不二」的標籤,早天被釋放,不就沒事!我剛到招待所,真以為被招待幾天就回軍。有晚查號,點名驗身,所長劉斌問我:「胡子丹,你怎麼老在睡覺?一點都不著急。」「我沒事,我為什麼著急?」我在想,把以往沒有睡夠的覺補足了,等哪天出去了豈不生龍活虎。很意外,我以前受訓時的大隊長陸錦明中校,也在這兒當了「來賓」,送了我牙刷牙膏和毛巾,囚友姜光緒兄還自動當了我的英文家教,接踵而至的這兩個小確幸,吉人天相,我肯定自己沒事,沒事一定會無罪釋放。誰知,我想得真美,我居然坐牢坐了十年多才重返社會。

  九個月後,從招待所被押送到左營軍法處看守所,後來知道,來看守所,是為了走完軍法程序。我在招待所裡,經刑求炮製了的自白書,成了開庭時的文書口供,兩次審訊,一次問清楚姓名、籍貫等個資,再次就是宣判。等待宣判期間,我把之所以被捕的案情向同室諸囚友們請教,有同學宋平給同學陳明誠通信,附筆問我好。這事是我自定海來左營後才知曉。我沒看信,更沒寫信,信的內容也未被告知。同室囚友們來自五湖四海,案情五花八門,唯獨我一人是所謂沾有政治味的嫌犯,有人替我分折,還有人給我相命,「沒事」,眾口一詞!不由得我不信。不料,宣判的罪名竟是「叛亂」,理由是「為匪搜集關於軍事上秘密」,被判有期徒刑十年。這當然是莫須有,我十五歲當兵,被捕時二十歲,這期間不是在陸地受訓便是在海上服役,何德何能又有何功力搜集軍事上祕密?軍法一審定讞,不得上訴。宣判前我剛剛淺嘗「無罪釋放」的小確幸,接下來,樂聞「關不了一兩年」的小確幸,又稍釋懷。

  在等待宣判期間,又有了小確幸,尤其在宣判了以後,我學會了下象棋,我也成了走在棋盤上的奕棋人,傳說那刻畫在地板上的棋盤,連同這個看守所都是其來有自,是日據時代遺留下來的。一間囚房約莫二十個榻榻米大小,被囚一室的人數卻是兩倍約莫五十人之多,或坐或站沒問題,睡覺卻成了大問題,只好一半人睡一半人不睡,好在白天沒事也可以睡。不睡的人只有下象棋,我下得沉又迷,幾已到了「棋罷不知人換世」、「無論魏晉」的忘我程度。棋子用牢飯捏成,趁它們尚未乾硬時,用磨尖的筷子在上面刻寫帥仕相俥傌砲兵等三十二個棋子,看守所明令是不准下棋,看守我們的班長卻睜眼閉眼,說,「你們不下棋,幹什麼呢?下下棋,又能出什麼事?窮緊張!」遇到突擊查號時,我們把棋子都吃到嘴裡,吞入肚中,毀屍滅跡了事;真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因為學會了下棋,增添了一項快樂的能力,而這項能力,便成了該時段的小確幸。

  在看守所另有一個小確幸:左營天氣特別熱,牢房只有小洞透氣,尤其三餐飯後,我們想出了一個驅熱好方法,四個人輪派一組,各人抓緊被單的一角,有志一同向上掀,再動作一致向下壓,一掀一壓,牢房虎虎生風,雖然,那風中味,臭、酸、騷、腥等雜味俱全,囚友們可就爭著迎風迎得近。

  囚房裡的小確幸不少,代表性的尚有集體散步和歌唱。散步往往在中飯後,我們在囚房裡兜圈子,順時鐘方向二十圈,逆向再二十圈,兩腿有節奏的大步邁,雙手不斷揮甩臉上、胸、臂的汗水,也有搖扇子的,周而復始,像極了舞台上的龍套,潛意識憧憬著奔向自由。有時邊踹著步子邊唱歌,最常唱的我們稱之為牢歌,其中有幾句我尚哼得:
     孩子們呀!孩子們呀!
     母親在呼喚你:
     那遼河的水呀!
     那松花江的浪!
     …………

  一九五一年後我到了綠島,生活了三千兩百一十二天,感受到的小確幸更多,有自己經營的,有天上掉下來的,且從愉快的回憶中各擇其一:

  我勤練乒乓球,球類活動中我只會籃球和乒乓,籃球隊我是後補,乒乓我打得不錯,只要擠出時間,我一定去打。常和曾是省運選手的難友們廝殺忘我,越打越起勁,越打越瘋狂。這是自己培養的快樂的能力,算得上小確幸。至於天上掉下來的小確幸,說來令人難以相信。有天值星官命令我隨他去政治處,說要問話,這是晴天霹靂!在綠島,就怕政治處傳喚,十之八九有去無回,不是關碉堡 ,便是押回本島,加重刑期,甚至處死。值星官關照再三,問什麼你就回答什麼,要老老實實回答,免吃無謂苦頭。我實在不知道犯了什麼錯。政治處處長周文彬問話倒也平和:「除了你們新生,你在綠島有沒有熟人?想想看,好比鄉民、官兵,眷屬們?」「沒有!」回答得斬釘截鐵。「周雨農這個人認識不認識?」還是斬釘截鐵回答「不認識!」「他太太呢?」「也不認識!」「那好,」他轉向值星官說,「把他帶回隊上,這個小包也給他,已經檢查過了。」桌上果然有一個小包。

  這是剛到綠島不久的事,我窮得連內褲都沒有的穿,撕成片片,移作牙刷毛巾用了,遑論牙膏和肥皂!小包打開一看,哇塞!我發了!全是牙刷牙膏和肥皂,連毛巾也有好幾條,夠我一年用的。有一短箋:我是你的同學吳素華,周雨農是我先生,有天在流麻溝看到你,簡直不敢相信,也不敢認你(大意如此)。後來知曉,周雨農是處部的軍需官,大陸撤退時,周吳成了亂世鴛鴦。在綠島的軍眷們沒幾戶,也來流麻溝洗衣打水,有天湊巧,周太太在下游洗衣,我正上游挑水。她彷彿看到了我,亂世亂事亂糟糟,她疑信參半,暗中多方打聽,證實了確實是我,了解了我的困境,始有如此的類似「漂母進食」之舉。在我則是天上掉下來的財富。

  我回台北至今五十多年,一直和周府三代都有往來,就在前兩年,周府第三代的婚禮,我應邀參與,而且忝位主桌。

  名作家宇文正女士在《丁香一樣的顏色》(頁一四三)說:「人總會遇上不順心的事,但凡事都有它的另一面。」這時就要有「快樂的能力」。她所說的「快樂的能力」,不就是「小確幸」的期許嗎?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