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綠島,看不到一本《三民主義》──「白色恐怖」紀事之十九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傳記文學總620)

  讀者們一定感到奇怪,在綠島,為什麼看不到一本《三民主義》呢?尤其是本文所指的時與地,是上世紀五十年代所謂的「白色恐怖」期間,在綠島的政治犯大本營「新生訓導處」(即監獄)裡。究其實,是見怪不怪,即使時至今日,在台灣本島任何一處陳列圖書的場所,你能輕易看到一本《三民主義》嗎?

唐燕妮新生教材▲綠島新生訓導處政治犯上課的教材。(唐燕妮 提供/台灣游藝 數位複製)


  一九四九年前,朝朝暮暮,我沒離開過中國大陸半步,一九四九年後,除了旅行,一直定居或被囚在台灣,回想起來,至今尚沒有手捧《三民主義》一讀之經驗,當然,對這本國父先生的經典大作,其書名我是耳熟能詳久矣!同樣,我們對「共產主義」這一名詞,何嘗不也是耳熟能詳?我們更常聽到《聖經》二字,在教堂裡,往往享受到誦讀《聖經》,甚至吟唱它的樂趣!

  我中華民國憲法第一章第一條就是,「中華民國基於三民主義,為民有民治民享之民主共和國」。奇怪的是,憲法的起草人不是國民黨人,而是民主社會黨的張君邁先生。記得第一次讀到《三民主義》的片斷文字,是我被秘密誘捕在鳳山海軍來賓招待所(即監獄)裡。同一囚室的難友姜光緒兄[1]對我耳語,你不可能十天半月被釋放,至少三個月,因為三個月為一調查期,一期不行,便要六個月,六個月還沒搞清楚,九個月便少不了。問我帶錢沒有,或有什麼貴重物品?可請班長代買東西。「你必須想辦法殺時間,不然時間會殺了你。」班長者,看守來賓(即囚犯)之衛兵也。拜託他用我的一個十七石(dan4 )手錶,換來了鳳山街上買來的一本漢英對照的《新中國》。這本書可不能以當時的金錢來衡量,要以我十年多後被釋放,居然靠英文混飯吃的後續情況來評估:《新中國》遠超過千個、萬個手錶的價值。

  《新中國》第一章便是三民主義,我一看就火大,兩手一扯,作勢要把它撕成片片。姜兄立刻阻止了我,咬我耳朵:「老弟,我們是學英文,不是學三民主義」。俗話說得好,化悲憤為力量,我真的開始了認真學英文,唇讀代替了聲讀。姜兄成了我的貼身家敎,他也不解的地方,要我記下來,有天出去了再問別人。他自己在拚命啃寸半本袖珍英漢字典,真的每兩天撕下一頁和水吞到肚裡去。他先我離開了招待所,把那本字典的殘骸送給了我,勸我不要急,努力讀英文;自己把握不住的事,乾脆別理它。

  一心一意讀《新中國》的三民主義,都是短短的簡介而已,引載的內容也不多,雖然我注意的是英譯的英文,可是每天也必須看原文的中文,就好比那時代的生活警語:「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一般,三民主義的零零碎碎,居然也侵襲到我腦袋裡,如影隨形,甩也甩不掉。

  三民主義最初是講了十六次的演講稿,是中山先生於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七日至八月二十四日,在廣州國立高等師範學校的講演,筆錄訂正,成書發行,計十五萬五千八百二十一個字,民族主義六講,民權主義六講,民生主義只講了四講,剩下二講,是後人續貂的。這些資料是在我到了綠島,成為「新生同志們」一員,上「國父遺教」課時背熟了的;我牢牢記得「國父遺囑」共有一百四十九個字。至今時逾一甲子,還可以脫口而出,倒背如流。

  當了「來賓」的我,生活反而長進起來,可是一待稍稍得空,焦急、恐懼,仍然攫取了我整個心身,其他來賓們也一樣。人嚒,再怎麼理性分析,怎敵得過被駕空感受。

  在「招待所」我整整來賓了九個月,除了被刑求受傷不得不休學外,幾乎有七個半月浸蝕在《新中國》裡,課文讀完後,開始了看書上的英文默誦中文,再看中文默誦英文,唇張齒合,舌捲舌伸,反覆練習,無聲勝有聲,睡夢中也是。一本不到兩百頁的漢英對照,被我折騰得面目皆非,破損不堪。

  離開招待所後,我被送到左營軍法處看守所,走完軍法程序,起解到台北軍人監獄,數十囚籠,千餘政治犯,於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七號,披星戴月,浩浩蕩蕩,第一批被送去綠島。

  到了綠島,期待「出獄」渺茫,失望但不絕望;任何痛苦都禁不起時間的磨損而緩和了,分分秒秒都有死亡的威脅解除了,空氣、陽光、水,可以自由享受了,大小便也不必報告經核准了才能辦事。我個人心中嘀咕的一件事,就是要找一本《三民主義》單行本,一窥全豹。但是,我遍尋不獲;幾個中山室裡,只見報架上掛了兩三個報夾,空蕩蕩,冷清清;碰運氣,可以看到《青年戰士報》,或《中央日報》,竟然是二十多天甚至一個月以前的,不過對我們新生來說,不論過期多久,總趕不上我們蹲牢的日子久,只要有字可看,我們仍然如飢如渴;使人驚訝的是,報紙經常開天窗,某某版面被剪去了幾欄幾行,可也給我們增添了若干猜疑懸宕。任何人,除了生活在現實中,也要生活在虛幻創意中,生活在虛幻創意中的最佳捷徑莫過於閱讀,我們當新生的更是如此。雜誌僅見《拾穂》(一九五0年二月創刊一九九一年七月停刊)幾本,偶而也有暢流(一九五0年二月創刊一九九一年七月停刊)、《自由談》(一九五0年四月創刊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停刊)、今日世界(一九五二年三月發行一九七三年五月停刊)等,我們最愛讀《今日世界》,圖文並茂,印刷精美,它們一一被繩索串穿邊角,斜掛牆壁上,統統是牛年馬月的。書報一律不准借出,僧多粥少,不得不快手快腳,一目十行,爭著現場閱讀。中山室有乒乓桌,多數人只好候著,輪流打球。

  新生訓導處的感訓方法,生活管理是採軍隊制,每一中隊等於陸軍的一個連,一個大隊是一個營,最夯時有三個大隊計十二個中隊(第八中隊從缺,以女生分隊填補),每一中隊有一代號,從「團結新生同志,完成革命任務」中,順序取一用之,例如第三中隊的代號便是「新」;還有,被我們稱之為「萬里長城」的圍牆上,也有「愛新生、為新生、保新生、用新生」十二個字,簡稱「愛為保用」,其作用大概僅止於口號罷,和「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一樣,子虛烏有,唬弄眾生,隨口噴蛆而已,我們戲稱為「精神維他命」。後來增加一個第十三中隊,成員都是因病或因故死亡而無家屬認領的新生同志。思想教育是政治課程,康樂活動,生產活動,勞力活動等。政治課程包括上課和各種規模的討論:分小組、大組及座談會等;後來又增添輔助教育。上政治課的最大特色是沒有課本,教官進了教室,互禮如儀後,第一件事就是由教官指令一名新生寫黑板,將被指定的教材板書示眾,教官照本宣科,唸完了事,五十分鐘一堂課,也隨之結束。所有教室裡的人,手中統統無書,如有,則是偷看那經核准由親友寄來的非關政治性的書,一經發現則當堂沒收,離開綠島時才發還。人人坐自製矮凳、把筆記本放在墊板上,墊板放在膝蓋上,墊板繫繩,繩套脖子,書寫也能湊合。板書到黑板上的教材也是幾頁零張講義,其內容不知抄自何處。後來上輔助教育時亦復如此。政治課程有:國父遺教、領袖言行、蘇俄侵華史、共匪暴行、三七五減租等等,就是沒有「三民主義」這堂課。

  「共匪暴行」這堂課,我們上得最訝異,因為筆記抄的,以及教官唸的,種種虐人刑具和問案方法,在國民黨的各種名稱的情治單位裡,十之八九我們幾乎都曾目睹耳聞,甚至是自己的親身經歷。這好比李安導演說的:「我開始讀共產主義書籍,忽然理解到,原來我們才是壞人。」這話是他在一個國際性座談會上說的,原文是All of a sudden , I realized, I started reading communist books, and actually we are the bad guys. [2]

  「蘇俄侵華史」一向被我們認為最乏味八股課程之一,和「共匪暴行」一樣,都是一面倒的王婆罵街。不料,有天來了位面孔陌生的教官,自我介紹姓洪,在處部辦公,是來代課的,沒帶教材,臨時撿了支粉筆,幾乎是信口開河,滔滔不絕,從一八九六年中俄密約,李鴻章允俄用中國港口,開中長鐡路,一直講到一九二七年南京政府對蘇聯宣佈斷交為止。全教室的人被他怔懾住,大家聽故事般,偶而隨他板書記下了重點。下課時他特別交代,不用記筆記,他只是提醒大家對這門功課的興趣;任何課程都是有味道的,只看我們用什麼角度去看,用什麼心去想。洪教官,何許人?後來知曉,洪國式[3]也。

  「國父遺教」約略介紹三民主義乃孫文提出的一種政治綱領,國父遺教包括了建國方略,建國大綱,孫文學說,實業計劃,民權初步等。一九二四年,黃埔軍校的訓詞裡,開宗明義就是「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國父逝世,到了一九二九年,國民黨中常會決議,將這黃埔軍校的訓詞移作黨歌內容,到了第二年,行政院明令頒布,在國歌未制定前,暫以黨歌代替國歌,這一代替竟然代替了至今八十多年。這應該是國父所始料不及的事。黃埔軍校在當時是國民黨創辦的,可是中華民國乃中華民國全民所共有,中華民國國民不全是國民黨黨員,怎可以強制全民為「吾黨所宗」!孫先生甚至對「雙十」為國慶日也不贊同,當年(辛亥年)農曆八月十九日正好是陽曆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是紀念武昌首義而來,有推翻家天下的嚴肅意義,不料袁世凱妄想稱帝,準備傳位兒子,籌謀袁家的家天下。國父有鑒於此,曾主張作廢雙十國慶,改以反對「家天下」的雲南起義日(民國四年即一九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為國慶。我們可由國父於一九一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在上海打給黎元洪的電報裡看到此一主張:

  溯自清帝退位,五族共和,國基已定,四萬萬人方想望太平。不圖乘權者野心未除,誕生帝孽,籌安稱制,民國幾亡。雖其時,義士人人奮起相爭,期以身殉,然首先宣告獨立,誓師申討者,實推滇省。遂使西南響應,舉國普從,以有今日。方於武昌首義,一則為民國開創於功,一則為民國中興於業,皆我五族人民人人所宜永留紀念者也。伏乞總統國院主持,將雲南起義日,定為國慶日外,更於唐督軍(繼堯)暨起事諸人以懋賞,以彰勛勞,昭示來茲,臨電無任盼禱。

  國父的「無任盼禱」未成。但國人皆知,國民黨的同志們更知,國父痛恨「家天下」至深至極;他「余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國民革命的第一步,就是要推翻满清,結束「家天下」。怎料到,一九四九年國民黨被共產黨趕來台灣後,總統一再連任,三、四、五任,至死方休;李敖先生說得好:「在小島上建立小朝廷,傳子接代」[4],第二代又是至死方休,險有「家天下」之復活。又說:「袁世凱不甘形為總統而要形為皇帝,結果兩樣皆無;蔣介石甘於形為總統而實為皇帝,結果兩樣皆有,他把『總統位』傳給了蔣經國,實際上,他傳的無異是『帝位』。」[5]一九八五年蔣經國宣布「未來蔣家的人不會也不能再接任總統」,其理由正如陳武雄先生說的:「預定接班的人牽涉到江南案件,接班時定會受到美國的抵制。」[6]牽涉到江南案件的是老二孝武,接班人為什麼不是老大孝文,或老三孝勇,蓋因斯時老大病廢,老三年紀太輕。老天有眼,蔣家的「家天下」,是不能也,非不為也。

  我們在綠島的校歌,叫做「新生之歌」,前四句是:「中華民國的國魂,喚醒了我們的迷夢;三民主義的洪流,洗淨了我們的心胸。」我們一早一晚,差不多都要被三民主義的歌聲疲勞轟炸。某次,上「國父遺教」課時,有人提出問題:「報告教官,講義上說,『民生主義就是社會主義,又名共產主義,即是大同主義』,這句話有沒有寫錯?三民主義的民生主義怎麼會就是共產主義?」教官聽了愕了愕,看了看手中講義,說「沒錯,關於這一點,你上三民主義課時問三民主義教官好了。」可是,在綠島的政治課裡,從來沒有「三民主義」這堂課。這有趣的一問一答在新生訓導處曾經流傳了一陣子。有人拿同樣問題,問勇奪全處「三民主義論文比賽」冠軍的難友涂子麟兄,他的解釋等於沒有解釋:「我們在這兒是新生,我們得聽教官的。」在綠島,涂兄和包括我在內計有十三名難友[7],曾在「助教室」出公差好幾年。

  儘管在綠島的新生訓導處裡很難找到一本《三民主義》,「三民主義」畢竟是政治學範疇裡極重要文獻之一,是國民革命的最高指導原則。它成了我們政治犯在綠島生活上最大的罩門。事無鉅細大小,都有「三民主義」的影子在。有這麼一個趣事的流傳:有位新生在一個黃昏裡,坐矮凳,旮旯邊,裝模作樣看一本什麼書,故意在封面上加了一層別的紙,被他那一組的政治幹事看到了,這位仁兄一方面大聲解釋:「三民主義啦!」一方面掩書作逃遁狀。幹事眼尖,喝聲站住!叫他把書交上來。一邊遲疑不肯,一邊堅持要看;屈服的當然是新生,雙手交出了不是三民主義的一本什麼書。尷尬的對峙,可以想像到兩人當時的兩種表情。

  這位新生苦中作樂,你幹事不放心我,老找我麻煩,我不妨作弄你一次玩玩。他夠種,我們聽了都笑個不止。我們不敢想,這事兒的下回,當如何分解?

[1]姜光緒,海軍「八艦」成員之一。出獄後曾任遠洋客輪船長。

[2]見二0一三年十一月十二日中國時報。

[3]洪國式,中共潛台組織負責人。

[4]見李敖著《蔣介石評傳》頁八一二。

[5]見上書頁八五九。

[6]見二0一三年四月八日台灣時報。

[7]見傳記文學總六0一期胡子丹著《綠島的三大文化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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