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綠島拾貝殼--「白色恐怖」紀事之二十四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名舞蹈家蔡瑞月女士(一九二一至二00五)曾經享受過在綠島拾貝殼的樂趣,她說:「在火燒島坐牢最快樂的事,就是輪到去挑大便。一根扁擔前後兩人抬著,前面一位警衛帶領走向海邊。這是最美麗的時刻了,海風徐徐吹來,踩在細軟的沙灘上,無垠的海岸線張開溫暖的胸懷環抱著我們。雖然前途未卜,想開了,心情頓時成了小孩子,專注在海邊撿拾一顆顆美麗的貝殼,欣賞夕陽下海草細柔的擺動,和各色穿梭魚群,直到警衛催促我們回去,才不捨地回到牢房,細細玩賞拾來的貝殼,度過島上漫長而無聊的時光。到回台北前夕,我已經撿了四大袋貝殼了,商請四位男難友一路幫我扛回家。他們以為是我的行李,直嚷著好重;我笑笑,不敢告訴他們袋內是什麼東西。就這樣,帶著火燒島荒涼海灘上的記憶,終於要回家了。」(見蔡的口述歷史《台灣舞蹈的先知》頁六十一)難友蔡女士囚居綠島三年,一九五一至一九五三。

10527590_686777398044391_4326379591263784143_n▲蔡瑞月基金會承辦的「遲來的愛」人權與藝術教育推廣活動,將於8/23、8/24舉行。活動中將演出蔡瑞月所編的舞劇「傀儡上陣」。(引自「玫瑰古蹟-蔡瑞月舞蹈研究社」臉書粉絲頁)

  蔡女士在綠島趁抬大便之便,在太平洋沙灘拾貝殼、甜味蓋過了臭味的回憶,應該是在一九五二年間。這一年,是我們第一批政治犯來到綠島「新生訓導處」的第一個春天,真的是「問春何苦又匆匆,帶風伴雨如馳驟」,開始了所謂的重勞動,有如太平洋的浪頭,一個浪頭比一個浪頭兇猛,沒消沒歇。所有的重勞動,好比砌圍牆、蓋倉庫、建舞台、闢運動場,等等,都和石頭脫不了干係。石頭何處尋?盡在太平洋岸邊和水中。所有被稱為新生同志的男性政治犯們,全體動員,打石頭、抬石頭,晨曦中、黃昏裡、烈日下,風吹雨打中。這項重勞動,女性難友們是被豁免了,我們常常遙望到她們抬了便桶,跌跌撞撞,往返太平洋岩石沙灘和牢房之間,海風拂面,迎向那長辮或短髮的倩影,給我們蒼白的生活中塗抺了一層彩影。我們往往也被腳下的美麗貝殼吸了睛,分了神,有了撿拾的衝動,只因為兩人抬一擔,彼此掣肘,彎腰曲膝都不方便,還有肩上負重,腳底疼痛,便不得不割愛,只好心嚮往之。有人大量撿拾,刻意儲存,則是後幾年的事。

  我曾數次觀賞法國田園畫家米勒(Jean Francois Millet, 1814-1875)的名畫「拾穗」(Des Glaneuss);我對上世紀五十年代,女難友們在綠島趁抬大便之便「拾貝殼」,印象更深刻,心情更激動。二00八年五月,我在台北歷史博物館「驚艶米勒-田園之美畫展」的現場曾有遐想,何不有一次「女政治犯抬大便拾貝殼」的畫展或攝影展!難友中兩位畫家又是攝影家的歐陽文兄,陳孟和兄,你二位失去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貝殼,泛指軟體動物的外殼,在任何海灘都可以發現。殼內的生物通常已在沖往岸前消失。我們發現,遍佈海灘上的貝殼比起牠們的原貌要美麗多樣,那是因為經過了海浪和潮汐的衝擊和洗鍊所致。陣陣海浪或日夜潮汐,發揮了雕塑作用,繪畫作用,揉捏作用,把億萬貝殼琢磨成精緻藝術品,人工無法仿造,沒有兩個絲毫相同。海浪和潮汐並有回擊力量,古往今來的文人騷客們所能描述的暗潮洶湧,正是這回擊力量的說明。約莫一千年前(一0八二)詩人蘇東坡先生(一0三七至一一0一)在黃州赤壁泛舟,眼見滾滾江流洶湧澎湃,驚起的浪濤拍裂江岸,岸邊怪石嵯峨,呈火紅色的峭壁聳立長江岸邊,一時興起,寫出了「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這一曲《念奴嬌.赤壁懷古》。其實,江邊赤壁,怎可和綠島絕岩斷崖相較?江水浪濤,又豈能和太平洋洶湧比擬?只可惜,蘇東坡不曾來過綠島;來綠島.的人,又缺少了像蘇東坡這樣會寫詩的才華。我特別欣賞他寫的是: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所謂千堆雪、驚濤、亂石,統統指的是水,把水形容成雪,就其色而言;濤,是其勢;而成了石,尤其是亂石,則說明了水的力道,水的動相了。在下我讀書不多,聽聞有限,尚未見有人把水形容得如此美不可言,勢不可當,力不可敵的。

  貝殼外貌的美妍和形狀,和海浪侵襲力道有著密切關係。海浪一卷一卷滾滾而來,不管舖天,還是蓋地,那千仞高聳,耀眼的白,唬人聲勢,飛濺起億萬水花,繽紛落英般匯成巨流,織成白練,囂張吆喝,來去不停。海浪多變似無情。地球不停止旋轉,海浪就不會歇手,雕刻大地,雕刻貝殼。

貝殼畫(鶴)01-陳鵬雲_21×62▲政治受難者陳鵬雲被關在綠島新生訓導處時所製作的貝殼畫。(陳鵬雲 提供.台灣游藝 數位複製)


  最常見的一種貝殼,是大海螺所生育的小海螺,這些幼小海螺在還來不及長大成為大海螺前,被沖或被括滾出了水面,不幸而夭折,嬰兒期的小海螺,便成了最常見的小貝殼。

  沒有人不喜愛貝殼,難友中更有有心人,利用抬石頭、打石頭、或去太平洋沙灘上做工、出公差機會,日累月積,攢揀了成袋貝殼,製作成一幅幅貝畫,別出心裁的裝飾品;開始時是愛好者小規模獨樂樂,朝朝夕夕,一天一年,逐漸成了小小企業,不僅央人帶去台東販賣,台北市中華商場(一九六一年落成啟用,一九九二年拆除),以及全省各藝品店,都掛起了貝殼畫展售,價碼還不低,出產地是綠島,而始作俑者的藝術家們,便是少數新生(政治犯)。

  一九七三年我去巴里島(Bali),還有,就在去年春天,我參加了歌詩達(La carta Costa)遊輪太平洋號地中海(Mediterranean Sea)旅遊,從勒尼安海(Tyrrhenian Sea)登陸西西里島(Sicilia Island)的首都巴勒摩(Palermo)時,在兩地的紀念品店裡,居然發現了標有來自Green Island, Formosa的貝殼畫,沒幾幅,灰灰舊舊,晶瑩全失,但「小橋流水」,「山峰峭嶺」等依稀辨識,這就對了,我在綠島看到的貝殼畫成品,幾乎全是以中國國畫的山水畫為構圖。他鄉遇故知,興奮極了,我忙問店家,何有此等貝殼畫?兩地都是由香港轉來的;我問何時?得到同樣的答案,「蓋有年矣!」這定是台北藝品店三、五十年前,批發給香港同業再轉批發至海外。想當然,此乃我們難友中有人重返社會的傑作。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七日,台北聯合報有篇陳柏州先生寫的《潛海採集,貝殼作畫》,說有位朱爻先生,曾在綠島服役(管理人),試用當地盛產迷人的貝殼作畫,加上他原本就具有的美工基礎,在一九七八年完成他第一幅貝殼畫「一隻老虎」。對於這則報導,應屬存疑。一九七八年左右,綠島的海灘還有貝殼可揀嗎?「潛海採集」更是不可能。海底的岩石幾已被早年的我們打得稀里花拉,七零八落,菱角尖利,危機四伏,潛水根本不可能,遑論撿拾貝殼!除非早年揀藏有存貨的,可是,待我問遍稍後離開綠島的諸位難兄難弟們,就是問不到有這麼一號人物,官兵中也沒有。

  這幾位做貝殼畫,後來到了台北也做得有聲有色的難兄難弟們,可就沒有一位難姐或難妹。據我所知,有王雄仁、曹霖、朱矢石、曹昭蘇、翁庭倩、陳忠國兄等人,沒幾年後,由於貝殼來源不繼,或工作另有發展,便停操此業。其中也有異數,如陳忠國兄,他本是船員出身,囚居綠島時,即看出他為人四海,短袖也善舞,一口寧波國話,冒險犯難,一派傳統寧商架式,離開綠島,即在台北市中華路的中華商場一樓租了店面,掛起了火燒島紀念品的市招(我忘了招牌名),並有英文和日文的說明。那時段有能力在台北市閙區開設商店的,除了難友王雍澤兄,他在西門町漢中街的萬國戲院(現在的絕色影城)對面,開了一家專門訂製男人襯衫的服裝店(招牌名又忘了),恐怕就沒有第三人了。忠國兄經營紀念品店,約有七、八年光景,有次他在店裡告訴我說,店面將到期,貝殼搜購不易,女工也難請,決定改行做便利商店,那時台灣的便利商店起步不久,一九七九年台灣出現第一家便利商店,就是統一(7- Eleven),一九八八年有了全家(Family Mart),萊富爾(Hi Life)一九八九年才開始,其餘跟上來的,都是以後幾年的事。陳兄說他的店面正在裝修中,就在廈門街難友蘇友鵬耳鼻喉診所的斜對面。我暗暗佩服,他又趕上潮流時興了。除了開張日前去祝賀,偶而行經路過,也進去和他聊上幾句。事隔又是好幾年,有次我出國回來,想去和他哈拉哈拉,不料店面易人,聽說停業不做了。至此,斷了線,不知所蹤。

080528_11▲政治受難者曹霖關利用閒暇時,為難友陳孟和所刻的牛角印章。(陳孟和 提供.曹欽榮 攝影)


  這幾位難友堪稱貝殼畫藝術家們,其中有兩位是我最最時常懷念的:曹霖兄和朱矢石兄。

  曹霖兄自到綠島第一天開始,就是長期病號,不知何故,他不住醫務所的病房,也罕見他去醫務所看病,獨居在我們統艙似大囚房和廁所中間一個儲水槽上,槽上搭幾塊木板,睡得比我們寬敞,卻顯得格外孤單,不知患了什麼病,或許他的來頭大,因為包括上課及所有公差和勞動,他是全免了。我們進出廁所都會和他面覷面,他沒躺沒倚,也沒哼哼呀呀,靠在水槽邊,兩手總在幹活,原來他在作貝殼畫,一定是和拾貝殼的某位難友合作經營。有天水槽邊起了風波,他把借來的一把吉他,五馬分屍了,這當然欺人太甚,持有人氣煞火大,曹不斷柔聲細語,別緊張,我只是用紙用線照樣子做個模型,模型好了,一定立刻原物原樣歸還。果不其然,隔天就原物原樣歸還了。叫人不敢相信的是,約是十天半月以後,上廁所的人,都看到曹兄在撥動一把他自製的吉他,錚錚鏦鏦,音律全無;但經會彈吉他的人一試,卻是調成調,曲成曲,果然製作成功,只是外觀土土,不夠漂亮。真不知道他的材料從何而來。他一連又製作了幾支,只要有人供應材料,他都答應下來。後來他又製作了小提琴。他還會刻圖章,我離開綠島時,他主動用豬骨給我刻了個私章,說是重返社會一定用得上。他是何方神聖,和他朝夕見面好幾年,仍然是個謎。

  我也曾聽聞,難友中胡鑫麟醫師和陳孟和畫家也有此絶技,除了手製小提琴和吉他,還製作了天象儀,測量星星和火箭升空位置。給我們創造了想像中無限空間。

  另一人是朱矢石兄,我有幸曾和他同在第三中隊兩三年;他是孫立人將軍(一九00至一九九0)的娃娃兵,外貌談吐溫文爾雅。他對綠島的貢獻--說來你絕難相信,是京劇,這方面恰如楊銀象難友曾對歌仔戯有貢獻一樣。想當年,綠島的京劇和歌仔戱,給了全處官兵生以及島民們多少忘我情懷。聽說,他幼時曾攻青衣,對其他角色也曾涉獵,文、武場到說戯導戯,樣樣在行。我最愛看他和也是難友戚耀福兄合作的《斬經堂》。戚兄原是海軍官校學生,我知道他對京劇一句也不會哼,居然被朱兄一字一句,一個身段一個身段,從裡到外,從形到神,調教成了氣候,真的有了麒麟童(原名周信芳,一八九四至一九七五)麒派的味兒。我很後侮,不曾拜他為師,哼得一句半句也行;自娛娛人,借古諷今。我自坐牢以來,更加深信,「人生如戱」,再大或再小的空間,乃是自己的心情測量;或長或短的時間,多由心理直覺來判定。正如名作家章詒和女士說的「寛寛窄窄的舞台,道盡塵世間喜怒哀樂、悲歡離合。」(見章著《一陣風留下了千古絕唱》頁00七)我體會朱兄時常重複往昔名角馬連良(一九0一至一九六六)的一句話:人演戲不老,不演戲才老。想來,這必然也是他的想法,定是他在綠島串演「政治犯」的修為了。除了做貝殼畫,教京劇,他還是我們第三中隊的合唱團指揮。一九六0年我回台北不久,聽說:斯人寂寞,悠然去矣!

  想想,我們這一代一九四九年二十歲右右、追隨政府而來台灣「反共抗俄」的娃娃兵,正是被執政的國民黨所消遣又消耗的一代。

  相信大多數曾經生活在綠島的難友們,悠悠牢獄生涯,最最讓我們醉心的實物回憶,貝殼可算是唯一之選。那各式多樣的美麗小精靈,被我們捧在手心時,品味、細數,往事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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