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胡子丹著《跨世紀的糾葛》

封面

【編按:2014年版《跨世紀的糾葛》一書,請洽國際翻譯社(02-2371-2402/02-2331-8080)】

新世紀的自由

文/曹欽榮


  2001年,胡先生爽快接受我們的採訪,在重慶南路國際翻譯社有緣認識了他,離《我在綠島3212天》出版已11年,新版《跨世紀的糾葛》剛誕生。《跨世紀的糾葛》是了解50年代綠島集中營最生動的入門必讀書之一,更是理解台灣白色恐怖不可或缺的傳記。

  讀者如果以現代人權觀點的思維閱讀本書,將會從書中發現台灣白色恐怖時代恣意妄為的權力體制思惟,仍然威脅著今日民主自由的生活。《跨》書的貢獻不僅止於記述動亂「悲劇」時代的個人命運,更表達了無所不在的國家集體主義結構性暴力的威脅下,受害者個人追求主體解放的艱辛歷程。本書稱為《跨世紀的糾葛》,隱含著更多的個人傳記對於社會建構集體記憶的重要性,白色恐怖人權迫害的歷史有待社會深入的了解,作為鞏固民主生活的基礎,新的世紀我們所期待「轉型期正義」的實現,才有可能,如同胡先生及他的無數難友所期待:國家暴力的恐怖威脅不會再來,民主自由得以常存。

  個人作為一位規劃設計者,多年來因為進行綠島人權紀念園區規劃工作,了解紀念近代歷史的博物館,必須透過當事人深刻的訴說作為基礎,才能廣泛且深刻理解受難者內心世界的生命史及她/他們的時代背景,紀念館也才有可能說服觀眾,讓觀眾親近不遠的過去歷史;然而,真誠面對過去的勇氣,書寫自己不堪的過去,何其不易,受難者在記憶與遺忘的內心掙扎過程回溯歷史的心情,外人甚難理解,受難者甚至不容易全盤對親人說明,這樣的記憶與遺忘的交戰,就發生在我們社會中無數的受難者;當代的紀念館所做的會是以「生而為人」的同理心去認識紀念對象的遭遇,思索健全的民主社會的方法和可能的制度,而不是如過去的紀念館,標榜英雄、導師、偉人、國家主義的崇拜[1]

  多年來,分別陪同許多政治受難者或家屬尋訪綠島,深深覺得綠島人權紀念園區需要一座完整記述台灣人權史的紀念館,胡先生也因為協助建立紀念館基礎工作而多次前往綠島訪視度過10年歲月的舊地,而且不斷在報章為文呼籲社會認識50年代白色恐怖歷史,讓傷心之地成為希望之島,讓年輕朋友前往綠島旅行,多一份歷史人權關懷的了解。

  近15年來,綠島已經成為年輕朋友浮潛的渡假勝地,對多數成長於白色恐怖時代的台灣住民而言,火燒島一直是監禁政治犯、重刑犯或流氓的神秘島嶼。島嶼被污名化的長久歷史,有如政治受難者被社會長期隔離一般。

  火燒島在日據時代的1911- 1919年曾經設置浮浪者收容所,因為交通不便,收容所之後併入岩灣收容所;50年代的白色恐怖時期,1951年5月17日第一批上千名政治受難者抵達綠島,胡先生是中之一,到1965年左右裁撤新生訓導處,政治犯移送台東東河鄉泰源監獄,1972年因為泰源監獄事件,政治犯再度被移送綠島感訓監獄(綠洲山莊);胡先生紀錄的就是新生訓導處前10年的種種回憶。綠島成為白色恐怖監禁政治犯的集中營(1951- 1965年,新生訓導處)和監獄(1972- 1987年,綠洲山莊),時間長達30年,已知超過30位以上無期徒刑的政治犯,曾經拘禁在島上集中營及封閉型監獄超過20年,時間最長者超過34年之久,政府的理由是安全仍有顧慮。

  近年來,綠島兩處政治犯監獄的主要場域設立為「綠島人權紀念園區」,逐步進行保存及重建工作。讀者若能閱讀《跨》書,前往綠島人權紀念園區參觀現場遺址,相信有如走訪一趟我國人權歷史的逆旅,了解當時火燒島新生訓導處超過兩千位受難者,在孤島漫長的集中營生活,日日夜夜望鄉,被受勞動改造。胡先生以文學筆鋒書寫集中營裡鮮活的人、事、物,記錄了白色恐怖時代不為人知的一面,設身處地想像如果是我們自己在動亂時代,青春年華葬送在遠離家鄉的太平洋孤島上10年,以後又會是個什麼樣的人生呢?尤其是在台無任何親人的外省籍政治受難者。閱讀《跨》書,讓我們的閱讀經驗彷彿重新經歷那段歷史的陰鬱時空,令人感同身受。

  作者開宗明義直陳:追記「這段生活」不是為了翻案,是當事人親身經歷的小小希望:「在這個時代裡,不曾坐過不知道為什麼而坐牢的人們,能夠毫不猶疑地相信:在我們的國家裡,的的確確發生過這些怪誕不經的事。」處在民主生活的今天,我們真的能夠相信這些書寫嗎?習慣教科書裡大歷史敘述的我們,還真難一下子轉換腦袋,相信我們過去的歷史曾經發生過無數嚇人聽聞的斑斑血跡嗎?胡先生的難友陳英泰先生詳實的記錄了在綠島及新店安坑軍人監獄的再叛亂案,兩案有台籍和各省籍者,自1955年7月到1960年2月,共被槍決29人,平均年齡30歲,我們相信嗎?檔案一一證實了「嗜殺」的殘暴體制的胡為,這些個人恐怖遭遇的「小歷史」,集合成白色恐怖的集體見證,見證長期又廣泛的人權迫害全貌,突顯民主催生過程的兩難-關懷受害者的身心創傷還沒有成為我們的深刻文化素養,我所知道的受難者年齡都已80歲上下,還在承受半夜驚醒折磨的人,大有人在,她/他們親身經歷不可思議的犯行,至今並未得到真正的安心,因為至今沒有任何加害者之一,願意說聲對不起,多數旁觀者因為無知而無所謂,或認為那些陳年舊事已經成為過去,社會更缺乏從法律制度建立除「罪」化、照顧受難者身心的作為。

  胡先生也曾經受長期噩夢所苦,他接受採訪時曾經如此說:「我一直不承認我是政治犯,直到釋放後一直找不到工作,當時我恨透了政府,連給我一碗飯吃的機會都不給,從那時候開始,我承認我是政治犯。」製造無數白色恐怖冤獄的犯行,在近年來檔案逐漸公佈後,清楚可見最高權力者及戒嚴體制下的相關人士無可推卸的責任,我們如果期待嶄新的民主文化,有必要要求政府釐清各層級的責任,才能避免邪惡體制再來。就此而言,政府體系及各軍種的白色恐怖案例還未被詳細探究,胡先生被牽連的海軍案是其中之一[2],除了當時海軍內部錯綜複雜的權力鬥爭因素,1949年國共內戰敗退來台的國民黨政府四面楚歌,懷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匪諜,暗地進行搜捕各軍種內部的「匪諜」,政策原則不變:「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人。」無數冤死者可能就此淹沒在歷史長河裡,舉例而言:1950年韓戰之後來台的上萬名反共義士,分發軍中,有的再成為綠島階下囚,甚至埋屍綠島十三中隊,家屬恐怕至今仍然無法得知。白色恐怖歷史必須書寫活生生的個別受難者,才能感受到受難者的血淚和生命展現的高貴價值,胡先生是最早自己書寫這段歷史的當事人和先驅者,但願我們都能從《跨》書中的人物得到啟發。

  胡先生的書也是建構綠島人權紀念園區歷史敘述很重要的依據之一,個人受惠於此書甚多,恭敬從命為胡前輩的書,書寫一些規劃園區過程中對白色恐怖歷史的一點體會,表達對《跨》書再版的敬意,不足與過譽之處都要由個人來負責,胡前輩以及許許多多不分省籍的受難前輩給我無數的生命成長機會,讓我相信戮力紀述她/他們走過的時代軌跡,是我們的責任、機會和挑戰,珍惜並承繼如此豐厚的歷史遺產,也是我們的幸福,唯有如此,過去的「悲劇」才會昇華為動人的民主生活的文化經驗,並祝所有的受難者身體安好,能與更多年輕朋友分享她/他們的生命經驗。

曹欽榮 2008年8月15日二戰結束紀念日

並紀念5月20日在旗津自焚的許昭榮前輩

※本篇摘自《跨世紀的糾葛》序文。
 

[1] 國際博物館協會ICOM(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useum)於2001年成立ICMEMO國際委員會,組成紀念公共暴行受難者的紀念館委員會(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Memorial Museums for the Remembrance of Victims of  Public Crimes),綠島人權紀念園區及2007年12月10日開放的台灣人權景美園區,都具有ICMEMO所指的博物館性質。ICMEMO的目標是鼓勵負責的歷史記憶,藉由教育及運用和平利益的知識去增進文化合作──這也是ICOM的聯合國夥伴組織UNESCO的主要目標。這些紀念館的目的是紀念國家、社會決策及意識型態鼓動的罪行下的受難者。這些機構通常位於原先的歷史地點或倖存者為了紀念目的所選的地方。它們藉由保存一種與當代社會強烈連結的歷史觀點,尋求傳達歷史事件的訊息。
[2] 參見戒嚴時期海軍蒙冤退役袍澤聯誼會編印,中華民國八十八年十二月,《中華民國海軍蒙冤退役袍澤蒙冤事實陳述書 彙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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