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石頭、石頭--「白色恐怖」紀事之二十三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傳記文學》總624期)

  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曾在綠島「新生」(即囚居或稱感訓)過、被稱為「新生同志」(即政治犯)的難友們,看到這篇紀事的題目,一定立即有了會心的震撼:欲哭非哭、欲笑非笑,即使不閉目,幕幕場景也清晰眼前;吆喝聲、浪濤聲,敲打撞擊聲,聲聲入耳,那場景的串連,編織成回憶;這回憶的力量,能把時間快速地倒帶至五、六十年前,沉重得可以拖住情節踟躕慢行,甚至不行。往昔綠島的黑獄亡魂、浩刼餘生的難友們啊,石頭、石頭、石頭,成了我們的糾纏終身的夢魘,我們有了共同的特殊回憶。

陳孟和_打石手繪_修_小▲「政治犯」在綠島新生訓導處被強制勞動改造,到海邊打鑿硓咕石,築營區圍牆、蓋克難房、露天舞台…等。(陳孟和 繪製/台灣游藝 數位複製)


  第一批來到綠島的我們,被稱為新生同志們,日期是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七日,當我們踉踉蹌蹌、面垢體髒、衣衫襤褸、肩負手提、疲憊不堪,由南寮下船,步行約三十多分鐘,跨進新生訓導處的門階時,迎接我們的是一片荒涼,「浩浩乎平沙無垠」,除了兩排黑幢幢囚房和兩三瓦石搭建的厨房外,其餘的滿目所及,真應了《弔古戰場文》中的「蓬斷草枯,鳥飛不下」的逼真場景。正因為如此,我們在最初的兩、三年內,必須自己開闢環境、創造環境,和整理環境,稍後增加了維護環境。「整理和維護」被稱為體力勞動中的輕勞動,「開、創」則是重勞動了。重勞動最傷人,尤其是我們初來乍到,全都經歷過多少日夜的禁錮折磨,面白骨軟,精力全失。而管理人和我們,彼此都是第一次見面,不問底細,未經思考,一股勁地把我們視作匪寇,驅使我們重勞動時,往往荷槍實彈、刺刀插在槍桿上,腰間還別了盒子炮,劍拔弩張,左右前後,虎視耽耽地侍候著,嚴陣以待。我們本就體力不勝負荷,心理上更難適應。

  記得頭兩年的硬體建設是:被稱為「萬里長城」的圍牆、開闢道路、搭建克難房、籃球場、露天舞台、綠島公園、水壩、中山堂、豬圈、羊圈、雞舍、游泳池,等等等等。這類工程中最基本而必需的建材,沒有一樣不是石頭,因而,石頭,石頭,便成了我們生活中重要部分,在早期密集抬石頭、打石頭日子裡,腦中的石頭特別多,而負責打石頭的少數人,和有志一同抬石頭的多數人,從早到晚和石頭為伍,親近得難分難解,睡眠時也入夢中,往往一出手,把鄰位的人頭當作石頭打了、抬了,三更五更動起了全武行,同一囚室的人統統被吵醒,初初以為性騷擾,原來是石頭人頭的兩頭糾紛;一夜數驚,「鬧房」鬧了好久一陣子。

  最初採用的是硓咕石,本名是珊瑚礁石或灰岩塊石,是往昔的化石珊瑚礁死亡後殘留屍骸而成。因為無須價購,又有堅固耐久之利。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我們這批政治犯到達綠島前,那兒海域的硓咕石蓄量豊富,聽說在台灣的其他地方如澎湖、小琉球、馬公、白沙、西嶼、望安、七美、鳥丘、吉貝、龜山島、金門等沿海灘地,也以擁有硓咕石為名。例如在向有「風島」之譽的澎湖,今之觀光客尚可欣賞到以硓咕石為主要建材的傳統四合院,看那閩南式建築牆矮房,增添了濃厚彩繪壁畫,還有那澎湖古厝,遺民舊舎,硓咕石外觀坑坑疤疤點點,獨具滄桑風味,揉捏了幾許美麗與哀愁,蘊藏了豊富的歷史過往。你如果去過基隆九份,定可看到那蜿蜒曲折的沿坡小築,一間間,一幢幢,多半是硓咕石成品。

  硓咕石的多樣成品,自成硓咕石文化,除了以硓咕石堆砌成形,是什麼膠結性材料把各形各狀的硓咕石滲透粘糊在一起,互擁互倚,不離不棄?我聽說但未曾目睹,是用糯米煮稠成漿,攙和牛糞、或狗糞,或任一動物的糞,鹿蛋或任一動物的蛋攪拌而成,好比現今的士敏土、砂石和水的合成。

  算我們運氣好,硓咕石是所有石塊中,是最最容易取得和搬運的建材。沙灘近水處就顯現了它們的踪跡,處處可見,小塊如球如龜,大塊如丘如壘,外貌凹凸、麻麻癩癩,美如假山盆景者有之,醜如鬼怪魑魅者亦有之,靠太平洋越近,硓咕石越大、越多,沒入水中者更大更有之。我們取石當然先近再遠,而不是捨近求遠;小石,我們用繩索由底端兜起打結,兩人一擔,抬至施工位置;大石則要用大斧大鑽及各式各樣利器,劈之撀之打之,使其成為諸多小塊,以適合兩人擔而抬之。

  重勞動的首項工程是堆砌被戱稱為「萬里長城」的圍牆。真的萬里長城原是公元前七百年,為了阻拒北方匈奴的侵擾,諸侯們各自建築的國土屏障,到了前三百年,秦始皇統一中國時期,進而把各段屏障連接成萬里長城,是自月球上可以看到的地球上建築物之一。綠島的萬里長城,其功能依處(獄)方單方面的說詞是擋風,我們的理解是防避我們逃獄。其實際情形,風,自天而降,是擋不住的,擋囚犯絕對可行。近五十年來,我曾兩次乘二十三人座小飛機由台東去綠島,起飛後東南斜行,不及五分鐘,你可以看到前方有一白色錐桿顯現,是綠島燈塔,她漸漸粗狀成形,飛機急速和她高度平行、低下時,進而觸陸而滑行停機,前後約莫十多分鐘。我兩次都想,如果小飛機降落前續飛數十秒,那肯定在空中可以看到綠島的「萬里長城」,和自月球上看到的萬里長城相互媲美。抵達綠島後才知曉,不知何故何時,「萬里長城」早被拆毀,現在可以看到的殘駭,只是不及十步的長度而已。「萬里長城」當年建成後,我有幾次擔任維護公差,曾暗暗以目測和步量來估算它的長度、高度和寬度,長度步行約兩千三百步,高度約有一人半高,寬度底部約一大步,有人腳踹他人肩膀爬上去仰天而卧,比雙臂伸展之寬還要寬出一手直徑之寬。據難友李鎮洲兄的估計,「八台尺寬的底,面三、四台尺寬,六台尺餘高的大圍牆。」(見李著《火燒島第一期新生》頁一六九)圍牆外牆寫有「愛新生、為新生、保新生、用新生」等距離間隔的十二個各有半個乒乓球桌面大的大字,簡稱「愛為保用」;聽說是政治部主任周文彬的文案,難友朱榮培兄的手書,顏真卿體,字勢雄偉,筆力遒婉,具磅礴之氣,贍真實之力,字字看看過癮。圍牆面迎太平洋,拐彎倚角處,建有碉堡計六座,都有衛兵守望;靠近山路右側有塊空曠荒涼山坡地,約莫三十坪左右,在五十年代開始不久,出現了墳丘壘壘,逐年增加,那就是我們倖存的新生同志們每次去綠島,必須弔唁祭拜的「第十三中隊」。第二、第三,和第四碉堡間,築有貞節牌坊式的兩扇大門,門額上的橫批「新生之家」和「革命之門」各四個大字。我還記得新生之家的門聯是「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生命之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至於革命之門的門聯,記不起抄襲何典。歷屆處長對我們訓話時,常常以這兩座「牌坊」大做文章,說,你們從新生之門進來是要革心洗面做新生,由革命之門而出是要去國民革命,完成反共復國神聖任務。聽得次數多了,好比嘶吼「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一樣,無感!

20121002_103▲綠島人權園區「新生訓導處模型展示館」模擬「新生」扛石頭、蓋圍牆的勞動情形。(曹欽榮 攝影)

  到了後幾年,以石頭為基材的重勞動成品,諸如「萬里長城」的圍牆、道路、克難房、籃球場、露天舞台、綠島公園、水壩、中山堂、豬圈、羊圈、雞舍、游泳池等等,幾乎全是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石頭堆砌而成,「新生訓導處」不折不扣成了個「小小石頭城」,叫我們不禁想起太平洋對岸有一個真正石頭城的南京。想當年(前三三三)楚威王滅了越國,在南京建築了金陵邑,到了五百年後的公元二一二年,東吳孫權(一八二至二五二)在金陵邑的基礎上建築一個要塞,取名為「石頭城」。因而數千年至今,南京又名金陵,也一直叫做石頭城。誰曾料到,進入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政治犯們在台灣綠島,把新生訓導處也建築了另一個石頭城。

  我從未擔任過打石頭的公差,也沒幹過堆積或建砌工程,這兩項活兒都是有技術性,我身體不夠壯,力氣不夠用是不中選的最大原因。行文至此,我想起已故世的難友黃石貴兄,他被捕前的職業便是製造石磨,精於打造石器,此時正好發揮長才,派上用場,還訓練了好幾位幫手,以聯合所有抬石頭的人,「共同奮鬬!」極大多數的難友們和我一樣,幾乎統統擔任過抬石頭的公差。這種抬石頭的公差,通常不作為上下午的正式勞動,我們經常聽到值星班長的哨音,接下來口頭命令:「起床後去教室(或克難房)拿扁擔和繩子,聽哨音集合,每兩人抬五次石頭去某處,抬好了準備吃早餐。」還有一次也是五次,那是在晚餐後。至於在正式勞動時間的三餐飯中間的上下午,那更是至少各十次以上。

  抬石頭的痛苦和扛大米不同,扛一袋大米有時要比抬一塊石頭重得多,但是腳底下的感覺不一樣;扛大米是在泥土路上小跑步似奔走,一個人埋了頭幹。抬石頭是兩個人,彳亍在有角有菱有剌的崎嶇碎石尖石上,一前一後,前後掣肘,或左或右,左右顚簸,步距大小和步拍準合,必須同擔的二人同調和應,因而,吆喝、驚叫,成了那場景的必有音效;抬程中的四腿或四腳,萬一有其中之一,不論前或後、左或右,摔倒了,拐倒了,被掣肘的擔伴也一定倒,那可慘,四肢和身體見紅算是不幸中大幸,頭顱和顏面觸了地,那可後果嚴重,慘不忍睹。「蜀道難」,抬石頭的路更難,真的「難於上青天」!

  抬石頭的路不僅是難,而且是痛!有人家中不斷寄鞋子來,真夠羨慕人的,而我恰似在人間蒸發了的孤家寡人,終年只穿一年配發的一雙「力士」牌,早就鞋底墊布、鞋幫結繩多次,穿不勝穿了,那尖石穿透鞋底直達腳底,利劍穿心的滋味,直穿得你淚水、汗水、血水,和海水所謂的「四水」浸身,事隔多年想起來,或有時看到了石頭,那情景那具象,像是繫了一根繩索,緊繫我心頭,走一步,牽一下,牽得我心痛;痛不欲生啊!

  正是石頭折磨我們這些受難人時段,難友中出現了兩位「及時雨」人物,都姓胡,一叫胡大人,另一胡乙己(不僅名假,姓也不真,但確有其人,同一時段在綠島的新生們無一不知此二胡),他二人原是逃兵,從部隊甲逃到部隊乙,所以原來的姓名消失了,而被頂替的真二胡,恰恰感染了當年的政治病,陰錯陽差,假二胡便被真逮捕判刑,和我們一樣成了新生同志。有趣的是,我們新生們當非北宋期間(九六0至一一二七)的梁山一百單八位好漢,大人和乙己卻真的成了我們在綠島的「及時雨宋公明」,因為他二人會編織草鞋。我們在綠島抬石頭時段,會編織草鞋的人就是了不起,而慷慨教我們如何編織草鞋的假二胡,就成了及時雨。

  綠島四季不插秧,沒有稻榖,何來稻草?怎能編織草鞋?不礙事;我們早就發現了替代物,不然,我們抬石頭的繩子哪裡來?山上路邊,處處叢生的蔓藤、蘆蔴、野菠蘿等類似灌木矮枝等等,吃人樹的樹皮也可以剝下來,擠水涼乾,充當編織用草繩。材料有了,工具更簡單,打造一條四腿細長板凳,一端釘一粗矮木樁,是為基座,把一根腕粗長繩打結套上去,左手拉緊,人坐在板凳另一端,右手牽住另一繩便可以開始編織,至於如何編織,那就由二位及時雨前來臨場教練。編織草鞋一事,比起往昔婦女們納鞋底要容易些,但也易學難講,用文字說明更難一層,好在由二胡實地教導,沒幾天我們勤學的人便都出了師,開始有草鞋可穿。穿草鞋有一訣竅,先打濕,半乾時用木棍把咬牙切齒不平處收拾平穩。新鞋上腳,初初又夾又擠,怪不舒服,可就倒吃甘蔗,夾擠幾次就開始漸入佳境。我們把鞋底結得特別厚,兩層甚至三層,讓腳底趾旁減輕了不少疼痛。

  在打石頭抬石頭的重勞動過程中,在痛徹心扉的腳底下,我們發現了一個寳藏,那就是千俏百媚、各模各樣的貝殼,沙石間晶瑩奪目。彼時成了我們心愛心疼的寵物,而稍後幾年的台灣,也因此開始有了貝殼畫,有關貝殼畫的種種。對此有興趣的讀者們,請注意我在另一篇紀事裡告訴你。

  古代的萬里長城有一傳說,那就是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至今仍有以此傳說製作的影視廣吿。半世紀前我們在綠島堆砌萬里長城時,傳說有這樣一個悲慘故事:被捕前新婚不久的太太來探監,被判無期徒刑的丈夫在接見時,拿出了一紙已捺好指模親筆簽名的離婚同意書,一定要太太回去辦妥離婚,所持理由極為人道又正道,「我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回去,妳何苦要守活寡。」太太當然不依,丈夫當場堅持。太太沒想到竟然受到如此接待,明明知道這是丈夫的真愛,兩情繾綣,神傷而別。一進一出「新生訓導處」時,太太看到正在堆砌中的萬里長城,「貞節牌坊」隱隱成形;為了讓丈夫相信她更加情稠愛真,在太平洋小輪回程中,趁人不注意,她躍身水中,以死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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