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日本的心情

【編按】多次參加綠島藝術季的音樂創作者小林隆二郎先生,最近寫了來去沖繩的心情--旅行的「我」和在地長者的生命對話,讓時間記憶在鐵的風暴幾十年後的紀念地觸動「我」的心情。

◎「喬.伊拉克希的鏡花園」展覽第三場座談
 時間:2014/12/26 (五) 19:00-21:00
◎「喬.伊拉克希的鏡花園」展覽第四場座談
 時間:2014/12/27 (六) 14:30-17:30

喜屋武岬

作者: 小林隆二郎 中文翻譯:蘇適然 中文修稿:曹欽榮

090701_157▲縣立沖繩平和祈念館眺望塔望向西北方「喜屋武岬」一帶。(曹欽榮 攝影)


強烈的日照 劃開梅雨的陰鬱
陽光溢滿的道路 朝著海岬延伸而去
這條路 繼續伸進赭紅如血般的紅土蔗田
甘蔗葉因風顫抖 波浪般陣陣搖晃
那是1972年8月的往事。第一次踏上這條通往海岬的路…
我迷路了,向田裡工作的歐吉桑打聽了一下。
大和人[註1]的觀光客稀少,心想這樣的打擾會帶給對方困擾吧?

歐吉桑冷淡地看著小路那端的電線杆,揚起下巴,撇了撇:「沿著電線杆一直走就好嗄[註2]」。我想要回禮道謝,也動了念,心想不如搭訕多聊一些,正在抑止這個念頭時,歐吉桑突然風馬牛不及地說起:「雖然說是悲傷的事情啊,但田埂這一帶的土地可以採收特別巨大的蔬菜嗄。」「要吃下這些蔬菜時,心中的悲苦你懂嗎?那就是沖繩嗄!」歐吉桑態度不友善地對著大和觀光客說:「從這裡到海岬那邊又不是觀光景點,來這裡要幹啥?」他用幾乎是冷峻嘲諷的語氣,送給我兩枚白眼,但是,我想這絕對不是敵視的心態,而是用隱含哀傷的眼光望著白光溢滿的道路,像是順帶一提地說:「這條路是當年遭受”鐵的風暴”襲擊通向死亡的道路嗄。」他只丟下這一句話,又回頭忙起農事了。

這時,真是令人感到不安窘迫的局面啊。我只能趕緊把頭低下來,想快點離開這裡,按照歐吉桑的指示,沿著電線杆繼續走去。路突然往右彎了之後,在林投樹叢中消失了。林投樹叢中,黃色成熟的果實,一顆、兩顆地散落掉在地上。

我抽身離開後,眼前又突然寬廣展開,白色的燈塔和斷崖之下,碧藍無盡的海翻湧著浪潮,慰靈碑就在這裡。
海風吹拂下,我的心情也好了起來。時光就在那兒安靜地流逝著。
站在那兒看海,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一小時。
突然聽見背後傳來:「害我擔心了一下嗄。」的聲音。

方才向我報路的那位歐吉桑,戴著斗笠露出被赤日燒紅的臉,不停擦拭汩汩流下的汗水站在那裡說。我跟著緊張地問起:「怎麼了嗎?」歐吉桑答道:「這個地方從來沒有大和人會獨自前來嗄,我擔心搞不好你會在這裡跳崖自殺也說不定,因為這裡是自殺聖地嗄。」他邊說著邊繼續擦著汗珠。

歐吉桑之所以會跑來,是因為發生過那霸市區一家叫做”腦髓地獄”的夜店老闆,跑到這個海岬輕生被勸回的事情。他這麼一說明,我的疑惑也釋懷了。
歐吉桑邊笑邊往日照在慰靈碑反側陰影處坐下,把水壺遞給我,讓我解渴,是加水沖淡的泡盛[註3]。

090701_253▲沖繩平和祈念公園內的二戰沖繩戰亡者20多萬人名單,其中有台灣籍戰亡者。(曹欽榮 攝影)


喘口氣後,歐吉桑打開話匣子,指著海平線說:「太平洋戰爭結束時,那一帶遭到美軍戰艦大規模的砲轟嗄。大量從那霸或系滿兩地被美軍追擊的民眾逃難而來,就在那片田地上遭到軍艦砲彈轟擊斃命嗄,僥倖沒死的人雖然拔腿往這處海岬逃命,但逃到這裡已是死路一條,明知必死卻只能縱身往懸崖下跳嗄,當中也有懷抱著嬰孩的年輕媽媽嗄。」他說完稍微停喘了一下,又開口道:「戰爭結束過後沒多久,我們悽慘到像樣的食物都沒了,便在這片田地上試著種種蔬菜嗄,種了之後想不到竟生出如此巨大的蔬菜唷,明明這片土地下埋了難以計數的死人唷…就算是這樣,都已經沒有可吃的東西了,還是要吃下肚了嗄,大家都是邊吃邊擦眼淚呢!」他邊哽咽邊告訴了我這些事。

轉眼超過40年過去了,2014年7月26號,開著出租車前來海岬的觀光客,在祈願和平的慰靈碑前,年輕人們比著YA拍下紀念照。…

■喜屋武岬:位於沖繩本島最南端。設有平和之塔,離沖繩縣和平祈念館、姬百合紀念館不遠。

090701_122▲沖繩著名的戰爭倖存者組織經營的姬百合紀念館、紀念碑。(曹欽榮 攝影)

[註1]沖繩縣本為琉球王國,歷史文化語言風俗自成體系不同於日本,故以自己的母語稱呼來自日本內地的日本人為”大和人” 。
[註2]沖繩腔日本語的句尾。
[註3]沖繩特產的蒸餾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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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來自日本的心情

  1. 小林隆二郎先生不幸於昨日早上病逝。他已邁向一段新的旅程,敬請給予思念和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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