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島小夜曲》與綠島--「白色恐怖」紀事之二十六

◎「喬.伊拉克希的鏡花園」展覽第五場座談
 敘事、正義與藝術効力
 時間:2015/01/10 (Sa.) 14:30-17:30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台灣傳記文學月刊總627期)

  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開始,迄一九八七年左右,常有人說笑,「你想唱綠島小夜曲嗎?」或「你想去綠島嗎?」此話如果出自情治人員之口,那可兼有恐嚇和警告的意味在。何故?因為彼時段正是白色恐怖期間,綠島曾有政治犯監獄,也有關「兄弟們」的牢籠。

090507_03▲綠島位於台灣東南方外海的小島。空拍照片右上角現在是綠島人權園區(曹欽榮 攝影)

  實情是,綠島乃一地理名詞,的的確確有這麼一個小島,現在已成台灣寳島的一個觀光渡假聖地。位於台東縣外海東方約十八海里(浬),面積不到二十平方公里,由火燒焦塊岩所構成的小島,原名火燒島,一九四八年改名綠島,原住民是阿美族(Sanasai),西方人稱之為Samasana島,為台灣四大附屬島之一,其她為金門、馬祖,和蘭嶼;綠島南北呈不等邊四角形,長約四公里,最高點為火燒山,高度二八0公尺,東南臨海處多斷崖,西南角是長達十多公里的平原沙灘,西北近海岸區地勢低緩,為全島主要聚落所在。政治犯大本營「新生訓導處」位居綠島的東北角,公館灣與流麻溝之間。

  可見,《綠島小夜曲》的綠島,和真正的綠島,一點關係都沒有。《綠島小夜曲》作曲者周藍萍(一九二五至一九七一,原來姓楊名小谷,來台時因頂替而改),和作詞的潘英傑兩位先生從未去過綠島。《綠島小夜曲》中的綠島,是泛指任何一個美麗之島,是兩位作者想像中的島,絕非當時的火燒島或被改名後的綠島;如定有所指的話,那就是台灣寳島,因為他二人來台時,滿眼都是綠色的椰子樹。該歌描寫戀愛中男女那種患得患失,起伏不定的心情。不知怎地,被誤傳是一首影射當年台灣政局,乃是火燒島政治犯所作的歌曲。後來又因為有位政治犯接受記者訪問時,信口開河,說有對情侣政治犯,在綠島隔窗而望,經年累月,夜中輾轉不眠,作詞作曲,《綠島小夜曲》遂被誤導成一淒美、任人想像編織的愛情故事。這故事美則美矣,郤引起了情治單位的關切。據說周、潘二位也曾被警總問過話,調過查。正因為《綠島小夜曲》的作曲者和作詞者被訛傳,以及歌詞的第一句「這綠島像一隻船,在海裡飄呀飄…….,更加撩撥了情治單位的緊繃神經。在空間上,立刻禍延彼時的真正「綠島」;在時間上,竟跨越了世紀,來到了二十一世紀初。

  二00二年七月二十三日,中國時報第十四版報導「《綠島小夜曲》作曲者高鈺鐺辭世」,我見之大為吃驚,真是「這壺不提提那壺」,他怎麼也被扯上是該歌的作曲者?報導又說,「高雄縣縣長楊秋興上周前往探視時,並允諾協助尋找作詞者王博文行踨。」我的天!此事時逾半世紀,怎麼仍然有如此亂七八糟的後遺症!以上三人,除了我對楊縣長是素昧平生,高、王二人和我都曾是綠島難友,多年朝夕相處,被尊稱「博老」的王博文先生,和我同在第三中隊,又同在「助教室」出差好幾年,哪有這麼回事呢!

  《綠島小夜曲》曾被評為二十世紀「百年金曲十大排行榜」的第三名,首名《望春風》、第二名是《不了情》、第七名《何日君再來》,《小城故事》是第十名。「綠」歌既被評有如此重要地位,其作曲者和作詞者當然受人崇敬,不可受到絲毫懷疑。因而,我曾寫「為《綠島小夜曲》作者辨正:作曲者周藍蘋,作詞者潘英傑」一文,於二00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在中國時報刊出。

  此文見報當天,名作家季季女士給我電話,說潘先生彼時居住北投某安養所;潘先生隨後也來電話,謝謝我替他撥雲見日。名主持人趙少康先生以電話錄音訪問,要我在他的節目中,明確說出《綠島小夜曲》兩位作者的大名。

  「綠」歌的兩位作者是誰,早在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五日,作詞者潘英傑先生在中央日報長河版上,曾以《綠島小夜曲的詞、曲及唱》為題,詳細敘述了他自己作詞,周藍萍作曲,和唱者紫薇(本名胡以衡,一九三0至一九八九)的經過;文中第一句話就是「《綠島小夜曲》是我作的詞。」他對創作的背景也有交代,「那是民國四十二(一九五三)年仲夏夜,我和周藍萍兄在中廣同事,談起世界各國的小夜曲,都為大家所喜愛,我們也來合作一首小夜曲,由我作詞,他作曲,於是我在深夜隨靈感寫成歌詞,翌晨交他作曲,當天也即完成。」周過世時,潘給他的輓聯是「低吟綠島小夜曲,永懷家在山那邊。」他對紫薇主唱也有絕佳的推崇,「紫薇的音色婉麗,音質特佳,技巧熟練,以及情感適切的運用,擅長演唱抒情歌曲,她唱這首歌時,其中的詞句及旋律,也如清澈溪水般地從歌聲中流出,沁人心田。」一九九0年十月十一日,中國時報方翔先生在《綠島一直在我心裡飄》大作中說:「今年七十三歲,閒居在台北市信義路的潘英傑,無限感概地訴說多年前創作《綠島小夜曲》的背景……」。這歌定稿後,據周的女兒周揚明說,「其實是當年父親獻給母親的情歌」,周當年任職中廣,也在金甌女中任教,有一場轟轟烈烈成功的師生戀,女主角就是周揚明的母親李慧倫女士。第一位把「綠」歌灌錄在「流聲歲月」唱片裡的人是女歌手司馬英女士(一九二七至二00一)。

  「這綠島像一條船,在海洋裡飄呀飄….」嘹喨婉轉的歌聲飄溢寳島全境時,真正的「綠島」卻遭受了無妄的「十日之災」。這事兒得從頭說起。

20140521_053▲綠島人權園區「新生訓導處模型展示」。(曹欽榮 攝影)


  一九五四年的某一天,在綠島「新生訓導處」裡,大隊指導員對我有次秘密約談:「你寫了一首《綠島小夜曲》什麼的,林義旭作的曲,他已經承認了。你坦白說出來,我會替你作主。」難友林義旭兄彼時是「新生樂隊」指揮,據說被捕前曾在全省鋼琴比賽中得過名次。我實情實說,「我不知道,我哪兒會寫歌,我真的沒寫。」「寫首歌沒什麼了不起,上面在懷疑,台灣本島已經唱開,說一定是我們這兒人寫的,說綠島是一條船,在海洋上飄,那我們國家不就快沉了嗎?我們是主動查,胡子丹,如果是你寫的,只要告訴我,是怎麼傳去本島的?我會設法給的開脫的。」刹時,我愕住了,從何說起?禍從天降啊!

  那些年間,在綠島那種環境裡,很多事都怪裡怪氣,官長們(管理人)和我們新生(政治犯)之間,對很多事情的看法,往往他們認定正常的,我們卻不以為然,但是容忍心底;我們認定正常的,他們是絕少肯定,而且不由解釋,要我們當囚犯的必須俯首順從。生活上的點點滴滴,倒也罷了。感訓就是坐牢,坐牢要忍耐本是天經地義。可是像這種「綠」歌的事,不搞清楚,是要掉腦袋的,而且掉得糊里糊塗,冤枉透頂。我被判刑放逐火燒島,本已經是糊里糊塗,冤枉透頂,難道還要一次!

  秘密約談後不到十天,這案子破了,不破自破,是新來長官文奇少校的太太破的。在那次的迎新晚會上,被譽為女高音的文太太周報枝女士當眾獻藝,上台亮相時,除了介紹她要唱《綠島小夜曲》,而且,中規中矩地介紹了這首歌是「周藍萍作曲,潘英傑作詞」。

  行文至此,我必須再次謝謝周女士(她不喜歡被喊成「文太太」,私底下要我們直呼其名),她不僅在「綠」歌一事(此事再拖延幾天就會變成一案,其後果就不堪想像)上,「無心插柳」地「歪打正著」,冥冥中幫了所有被「綠」歌牽涉到無辜的新生們一個大忙。對我個人來說,她更幫了我又一次不小的忙。我來台北後第一次出境,也得力於和她通了一次電話,始能成行。一九七三年,我以「中華民國出版事業考察團」團員一份子,出國參加國際書展,團長劉紹唐兄要我負責和國內外有關單位接洽連絡事項,那年頭出國手續繁複異常,尤其是申領出入境證,被視為難關中之難關。申請後時逾兩週,旅行社給我電話,「出入境證終於下來了,但是只有你一個人沒下來。說是『會辦』警總中。」這事非同小可,我一個人出不了國沒關係,但是不能出國的原因一旦讓人得知,我怎能在文化界混下去!我會立刻成了痲瘋患者,人人對我畏而避之。時限火急,不得已,只有出險招,去警總找一向和我保持連絡的保安處吳際雲中校,他告訴我一個消息,說文奇剛由綠島調來總部任參謀,不隸屬保安處,保安處避嫌是不可以為綠島新生簽具意見的。要我找文試試。當晚我打通了電話,文太太接的;「果如吳中校所言,只要有人敢簽字,就可以讓你出境,文奇會簽字的。」記得那天通電話是星期五晚上,三天後下午也就是星期一下午,旅行社來電話,說全部辦妥,可以如期出國。說來神奇,我首次出境的事,敗也警總,成也警總。

  做夢也想不到,時序進入了二十一世紀初,在台灣本島,竟然重複了這件六十年前的荒謬事,以訛傳訛,居然又有了《綠島小夜曲》「高銓鐺作曲,王博文作詞」的新聞,比起六十年前,說成「林義旭作曲,胡子丹作詞」更見荒謬。也許還有好幾組「某某人作曲,某某人作詞」的荒謬。這件荒謬事,早在當年發生時,不到十天就雲消霧散了,為什麼事隔半世紀後,還有「高王」說的死灰復燃呢?

  不由得你不懷疑,台灣在上世紀白色恐怖時期,尤其在綠島的政治犯大本營裡,類似的荒謬事知多少!草菅人命,又知多少!

  我借用在我在那篇「為作者辨正」的結尾中所說,作為本文的結尾:「這件事也算歷史,不到六十年的歷史,竟有如此大的謬誤,真教人難以相信;歷史真相和坊間傳說,其差別又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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