糞坑下的趣聞--「白色恐怖」紀事之二十七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台灣《傳記文學》月刊 總628號)

  有潔癖的讀者們,眼見這個題目,可能會淹鼻而避之,也可能掩鼻而讀之。其實,早年蹲過牢房的朋友,以及年逾八十,在中國大陸有過童年往事的人,甚至二十年前左右,曾去大陸內地遊覽過,「下車尿尿,上車睡覺」的呆胞們,對糞坑的印象一定深刻,終生難忘;景色複雜,熏眼衝鼻,倚牆扶壁,使你目暈神迷,無立足之地而不得不踮腳而立。千萬不能跌跤,那可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所能比擬的尷尬。

L1080652▲綠島新生導處展示區「不自由的自由」,仿造當時政治犯的押房,照片中間走道尾端就是廁所出入口。(曹欽榮 攝影)


  先舉兩則糞坑裡溺斃人的事,一古一今,《左傳》「將食,漲,如厠,陷而卒。」

  這是說春秋晉景公(?-前582)剛用膳畢,肚子漲,去上洗手間,不幸掉入糞坑而亡。另一則是最近不遠的事,河北省邯鄲市有位十八歲女郎,入廁時滑手機,不慎摔進糞坑淹死,老爸和小叔搶救不及,竟被臭氣毒死。這都是我在網路資訊上看到的代表作。

  還有以糞坑淹死人作為電影故事,而奪到第六屆亞洲電影大獎,第三十六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獎的,2011年菲律賓的喜劇片「糞坑中的女人」(Ang babae sa septic tank),港譯「化糞池中的女人」(The Woman in the Septic Tank)導演 Marlou Rivera,編劇Chris Martiez,主角龍金/多明戈(JM de Guzman/Kean Ciprirno)是部成功的喜劇片。

  上述這些情境,在下我都經驗過。在說到政治犯監獄「新生訓導處」的糞坑前,我先說一個該是少有人能觀賞到的奇異景色,那就是我在舟山群島看到的糞坑。1949年5月下旬,那正是我國處於悲慘時段的日子,4月中南京丟失,5月27日,上海也撤守。那時,我所服役的軍艦美和號(LSM),負責運補於上海、舟山、左營之間,所以舟山的定海市是我們常去的港口之一。第一次進港,還沒來得及靠碼頭,在望遠鏡裡便窥視到一排排冬瓜形狀的奇景,漸漸靠得近來,目的物漸漸明晰,上端有人頭在搖動,原來是或男或女的人的臀部,他或她們在出恭(即大便兼小便,不是純小便)。定海市的公廁,一律一排排建置在沿水(海)邊的堤岸上,糞坑便是海面,但見黃濁物滾滾從冬瓜蒂處凌空而下,也有噴霧般搖曳飃零。男女混用,臀部朝海,面對大街,前面沒門,後無遮攔。這種糞坑最大妙處,是透風、乾淨,三兩好友聯袂而至,聊天方便,免費又沒時限,也不會有手腳無安放之處。但是,壞處卻大得唬人,除了男女無隱私,危險性太大特大,一不小心,平衡稍有閃失,翻身跌下,又是糞坑落水而亡!在當地已成了不是新聞的新聞。

  新生訓導處的糞坑遠比定海的要安全得多,因為臀後有如左右一般有木格窗子,窗外是人來人往的「山陰道上」。坑底不是化糞池,只是水泥填注了磗石,坑上面的規格和定海的差不多,一排有七、八個坑洞,各自為政,沒有連串成排。位置是在囚舎的後進,中間有約三步之遙的隔間,隔間中左右各有儲水池,但很少用,搭上幾塊木板,成了特殊病號的床舖。糞坑離地約有兩腳和膝蓋間三分之二的高度。入廁時,面對一道牆,右右各有一門框,但無門,進出更方便。牆下有尿池,一次可供四、五人使用。新生訓導處的廁所够多,不僅囚舎裡有,球場上、各通路也有,獨棟房屋似,隱蔽,方便。在囚舍外的廁所入廁,往往可以聽聞些台灣本島的新鮮事。有次我進入籃球場邊的廁所辦事,脫了褲子,蹲下身子,當然先關好了門,突然聽到了一位耳熟官長的高論:「他媽的,那林黛‚的眼睛真會說話,黑白分明的兩顆眼珠,千轉萬轉,把演皇帝的趙雷轉得七葷八素,真他媽的,看得真過癮。」原來這位趙幹事休假去了台北一趟,偕好友一道入廁,發表了他看電影的心得。他忘了保密防諜,公共場所,怎料到隔廁有耳,幸虧沒有議論國事。

L1080518▲2009年底完成重建的綠島新生訓導處第三大隊押房的廁所。(綠島新生訓導處展示區-「不自由中的自由」展區,曹欽榮 攝影)


  新生訓導處的廁所,比起我們以往在各監所的,真有天壤之別;囚居在其它監所時,除了隨時有死亡威脅,入廁成了我們的惡夢,不入廁也是我們的惡夢,因為糞坑就是我們的貼身鄰居。有個說笑的比喻:被捕前匪諜就在你身邊,入獄後糞砊就在你身邊。

  糞坑的使用大家都感到方便,糞坑的清潔卻成了大問題。每天早餐後的派工,值星官傷腦筋,我們被派工的新生們更感為難。最初,是派二至四名輕病號,或年老體弱者,甚至讓那幾位被「禮遇」(受處部特別關照)的新生來清潔糞坑。等到幹了幾次這種臭差事,他們都拒幹這種禮遇公差,異口同聲寧願幹一般的工作,原因無它,太臭不堪聞,太危機重重了。這件事兒磨菇了好一些時日,值星官派工時更增因難。有天,平地一聲雷,居然有人:「報告值星官,我願意一人清潔廁所,但請免除其它公差勤務。」循聲找人,難友鄭若萍是也!被捕前是鳳山娃娃兵。平時喜交遊,即使在隊際之間不得往來談話的禁令未解除前,往往神祕兮兮的供應些其它隊的消息和動態,尤其是關於康樂活動,更尤其是女生分隊的。他這一聲報告,包括所有待命派工新生同學都被震懾住,沒想到,幾秒鐘後,值星官冷靜地給了他指示:你幹一個禮拜再決定!

  誰能料到,鄭若萍兄幹上「御差」清廁大使,一幹就是好多年,直幹到我離開綠島時,他還在幹御差,真的是幾朝元老了,分中隊長趙錢孫李、中隊長周吳鄭王的都換了好幾位。

  他是怎麼幹他的御差的?自他上任後,沒幾天,我們發現廁所的臭味沒有了,你如果是黄昏時分去上大號的話,糞坑裡的糞砣是少有,便溺也是清可見底,原因是剛剛打掃不久,使用人尚少的關係。鄭兄打掃方法,是先用長桿掃把在上面把糞砣掃至同一旮旯,再自外面出口處全部舀出或挖出,再以清水從上面沖洗,驚人之舉的是,有時他彎腰蹶屁股,把自己等於塞進糞坑去,以短掃把和乾抹布將糞坑作最後清理。他說,最麻煩的是,必須戴上自製只露兩眼在外的帽盔,戴上不知從何而來的太陽眼鏡,執長桿掃把,清理糞壁和「天花板」,用水沖刷也是頗為困難,因為斯時斯地沒有橡皮管可用,只好以臉盆舀水向左或右、或沖到「天花板」上。好在這項「進入糞坑」困難度較高的獨門絕活無須天天上演,每十天半月來一次就够好的了。人在糞坑中,鄭兄的裝備齊全就是全身一絲不掛,浪裡白條。當然,他是戴了頭盔的。

  任務完畢,他會著了短褲,跑到流鰻溝,全身上下,從頭到腳,洗得澈底,也洗得痛快。然後會穿上一套被精心熨燙過的新生服,這裡所說的熨燙,昔日當過兵的人都知道,那是口水和兩手及枕頭三合一的成品。他穿得體面,精神奕奕,鞋面也擦得乾乾淨淨。他的解釋:我不香,但也不臭。身處特殊環境中,每個人都有一些唯有自己創造的奇蹟,鄭兄的奇蹟就在糞坑中,別人對他閒暇時的輕鬆和他工作時的認真,取得了情緒上的平衡,忌妒與不屑兼而有之。

  我對鄭兄印象,也如同他的自知之明,在新生同學間,他成了不受歡迎人物之一;「老芋仔」和阿兵哥是原罪,他話太多,和官長們接近頻繁,又執禮太恭,例如有長官經過,他必站立致敬,有如「新兵」電影中那樣,叫人受不了。

  前幾年,我在台北馬偕醫院骨科看病時遇到他,二人同病,骨質增生即俗名骨剌。談起陳年往事,他說他沒有專長可以被調到處部公差,每天幹零活,隨時被命令公差,又處處受冷言諷語,倒不如弄一個別人不想幹的活兒一個人幹,工作時間可以自主控制。剩餘時間自己能利用。他加重語氣說:他拚命清洗糞坑,其目的是為了可以主宰時間,輕鬆懶散,最起碼在心理上是如此。「好樣的!」我打心底稱讚他。

L1080519▲1950年代初期,新生訓導處每一中隊政治犯人數最多時,達一百五、六十人,晚上睡覺有人睡在廁所旁的浴缸上,政治犯口述說:「這是好位置。押房的上下鋪,睡覺時,身體靠著身體,很難翻身。」

  根據Rocket News (www.ettoday.net/news/20121112/126371.htm) 報導,一般人也都知道:韓國傳統名菜是泡菜,但是也有傳統飲品,那就是糞酒。你相信嗎?

  糞酒就像泡菜一樣,是南韓的傳統文化,據古法記載,糞酒的原料是三到四個月釀造而成,這種飲品可治療骨折等疾病。但因時代進步,糞酒就像狗肉一樣,受到韓國法律限制,轉而地下化,非常難買到糞酒,因此很多人一直以為,那只是網路謠言。

  就在在下我的兒童時代(七、八十年前),臭豆腐乳做法,是先讓豆腐以稻草孵至生毛時,滲入佐料,以罈罐盛之,送往糞坑旁,淹埋數日後,取而食用,其味特佳。

  柯文哲在競選台北市長期間,說了一句他自己承認「說出來很傷人」結果還是說出口的話。他說,當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國人廁所會關門時候,就可以來談統一。(見2014年6月19十九日台灣《聯合報》)他可不知道,20世紀50年代的綠島監獄(「新生訓導處」)囚舍裡的廁所是沒有門的!尤其在其它大部分監獄的廁所,是附屬在囚舍裡的,有門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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