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天空》第一部 飛越叛逆青春

【編按:《叛逆的天空:黃華昌回憶錄》本書修訂版已於8月中出版、上市。請洽前衛出版社、各大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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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的天空》修訂版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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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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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焜霖譯

第一節 序曲

 當台灣還是日本殖民地的時代,昭和初期的竹南火車站前,有一個挑著麵攤子,向火車站搬運工叫賣的窮苦人家。賣麵的是一位中年婦人,被當地佔多數的福佬人蔑稱「憨客婆仔」。一九二九年,我出生在這一家,排行老四。從小看我母親被福佬人瞧不起,又被日本人臭罵「清國奴」(亡國奴);她受盡欺凌,卻辛苦撫養我們長大。我一心一意想當被人尊敬的人,好替親愛的母親報仇。

 於是在一九四三年,才十四歲的我,不顧父母反對,志願報考當時最受年輕人嚮往的「陸軍少年飛行兵」。我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當了飛行官,一身威武的軍服,佩上繡有金條的襟章,腰插日本軍刀,在父母和台灣人面前,修理那些曾經欺負我們的日本人。當時幼小的我一直深信,這個夢是我唯一能報仇的捷徑。

 經歷幾度生死關,日本戰敗而夢醒。戰後,日本政府對我們這些異民族的前「帝國軍人」,任其自生自滅,我只好與饑寒拼鬥,從日本關東徬徨流浪到南方九州,歷經千辛萬苦,九死一生,終於第二年春天好不容易踏上祖國的大地。

 從死神懷裡掙脫回國的熱血青年,立志要以所學的飛行技術奉獻祖國,為祖國的重建和復興獻身。想不到如此純真的心願,反為自己招來牢獄之災,兩度被誣陷叛亂;多愁善感的青春時光,虛擲在黑牢和孤島的勞改營中,忍受長期煎熬。

 如今時過半個世紀,少年的夢已經破碎,窮我一生而一事無成。然而將隱藏歷史黑暗角落的真實故事公諸於世,讓兒孫知道,也讓後人一窺當年動盪大時代的面貌,該也是功德一件吧。

第二節 家族的根

清晨天還沒亮,我母親就被叫醒,做豆腐,挑去賣。賣完回家,飯桶粒米不剩,留下滿桌碗盤、冰冷豆腐渣,以及順著自己臉頰流下的熱淚。

 傳說我們客家人的祖先,源自秦始皇時代為防堵南蠻北進,而遠征廣東的中原漢族大軍。無奈因秦朝滅亡,回不去黃河流域,從此滯留南方。後來在東晉五胡之亂、唐末黃巢之亂,以及宋朝蒙古人南侵時,大批族人又越過黃河與長江,南下浙江、福建、湖南、四川、廣東等地避難。在長年的逃難生活中,陶冶族人勤儉刻苦、剛毅果敢、團結進取的性格。如今客家人的子弟,如鄧小平、李登輝、李光耀等,在海內外都有輝煌的成就。

 雖然繼承這麼光輝燦爛的客家血統,但是我很慚愧,對自己族人的來歷卻一直懵懂無知。小時候,還以為來自廣東梅州的曾祖父與祖父,比別人晚來台灣,只好在台灣作客,所以稱為「客家人」。

 父母常告訴我,曾祖和祖父是滿清時代科舉的「貢生」,藉此鼓勵我要好好讀書,以便將來光耀家門。不過我入學時,已是日治時代的「公學校」,也就是專收台灣子弟的小學,盡教日語課程;不再是滿清的科舉制度,更不知道什麼是貢生秀才,什麼是舉人進士。

 據說客家人科舉應試一向春風得意。廣東梅州歷年考上進士的,少說也有六十多人,考上舉人的不勝枚舉;至於等而下之的貢生,則多到根本找不到仕宦之途。

 曾祖文篤公既然考場失意,做官無望,於是在距今約一百五十多年前,帶著長男廷交公(我的祖父)、三男廷友公、以及堂侄鄭福公等三人渡航來台,在現在中壢近郊的觀音村落腳。

 中壢、楊梅、湖口、新竹一帶,是台灣客家人聚集最多的地方。一大片赤土丘陵地,對遠渡重洋而來的移民來說,並不是理想的開拓地。無奈客家人比較晚期才從福建及廣東等地來台,「不好總比完全沒有好」,只好佔據這些先民不屑一顧的地方;一方面與當時俗稱「生蕃」的原住民爭奪土地,一方面流血流汗、篳路藍縷開墾。終於發展出全台最大的客家城鎮,也就是現在的中壢。

 客家人的習性,不論自己多窮,即使只啃草根、披襤褸,也會全力扶養子女接受教育。並且好客成性,會善待遠來的親朋客人。然而曾祖父一行三人初到觀音村,好像沒有受到先來的族人誠心歡迎。

 觀音村雖有小漁港,但舉目盡是含著鹽分的海霧吹刮的海邊沙灘,以及海砂亂石混合的丘陵地,謀三餐都有困難。雖說客家人佔多數,而且別系的「黃家」一族也在此定居,但因與福佬人雜居共處,經濟利益的衝突從未間斷。「最無用處是秀才」,初到的三個書生要在這裡謀生,看來的確困難重重。

 曾祖父只好帶著三男廷友公和佣人到鄰村湖口,長男廷交公(祖父)則和他的堂弟鄭福公移居新埔。一家人從此分隔兩地,但都在當地開私塾,招生授業。這就是我一家人以新埔為「本籍地」的源由。

 新埔的漢學私塾經過多年經營,風評日高,學生日增,家計也安定下來,於是祖父就娶了在當地經營茶園的客家女賴氏為婦。但陸續生下四男三女後,生活日漸拮据。漢學老師的名氣固然響亮,但要張羅一大群子女吃穿,卻也相當辛苦。學生家長看不過去,常常送蕃薯、玉米、菜食以周濟生活清寒的老師家。

 在那封建思想牢固的時代,祖父被尊為鄉學之師,地位也算崇高。但為了扶養子女,維持生計,只得「要裡子不要面子」,在私塾之外,開始製造及販賣豆腐當副業。在晨星還掛滿天空的四、五點就得起床,磨豆煮漿,做好豆腐,趕在早課之前,叫比較年長的兒女到附近叫賣。

 竹東芎林有一小佃農,姓楊。他的長女才九歲,就被我的祖父買來當「童養媳」。表面是說要在漢學老師身邊伺候學習,將來年紀大了,嫁給老師的兒子當媳婦,其實是形同奴隸的可憐童工。清晨天還沒亮,就被叫醒幫忙做豆腐,做好了,挑出去叫賣。好不容易賣完回家,飯桶已經粒米不剩,留下滿桌狼籍的碗盤、冰冷的豆腐渣,以及順著自己臉頰流下的熱淚。

 收拾餐桌、洗好碗盤後,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馬上打掃教室、伺候養父母,並利用一點空地種菜,飼養豬、雞、鴨等等,工作從來沒有一刻間斷。到了晚上,還要為全家人燒洗澡水、洗衣服、浸泡大豆準備明早做豆腐等等,一直忙到深夜。

 小女孩僅僅九歲,三餐吃不飽,工作卻比大人還多還辛苦,真是一連串苛刻的考驗。曾有多次,她的親生母親看不下去,把她偷偷帶回家,但拿人的錢手軟,小佃農的楊家只得乖乖把小女兒送回,還要向漢學老師叩頭賠不是。這可憐的小女孩,後來與老師的么兒體元公「送做堆」,生了一女三男。她就是我苦命的母親。

 一八九四年甲午戰爭爆發,慘敗的滿清王朝簽下馬關條約,將台灣割讓給日本作為賠償。從此台灣從中國版圖消失,變成異族日本人的殖民地。那是一八九五年的事情。

 日本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率領近衛師團遠征軍,藉口掃蕩土匪,從基隆附近的澳底登陸。漢人臨時組成的義勇軍雖然多次激烈抵抗,但是只憑刀劍,無力抗拒日軍精良的槍砲,一路節節敗退。日本遠征軍繼續南下,台北、三峽、中壢、湖口等城鎮陸續陷落。祖父憂慮新埔不保,也帶著一家人和簡單細軟,避往深山逃難。

 祖父的堂弟鄭福公也和他一起逃難。途中,鄭福公為了補給家人飲水,冒險走下溪谷挑水,才把水桶挑起,槍聲乍響,從背後打中他而當場慘死。槍聲嚇壞難民,大家拼命逃離現場,我們家族也四處分散,一時無法聯絡。要等到大約三個月後,大家才從關西、竹東、南庄等地陸續回到新埔的老家。

 一八九五年六月十七日,日本政府在台北總督府開始推行殖民地的新政,接著實施戶籍制度,於是我們家的本籍地登錄為新埔。台灣改朝換代後,祖父表面上是豆腐店老闆,其實在後院的小屋,繼續為來自關西、新埔一帶的眾多客家子弟傳授漢學。他的得意門生之一,就是關西的望族陳遠芳,後來變成老師的大女婿(也就是我的大姑丈)。

 我們的家境依舊清苦。祖父走的時候,沒有遺留什麼家財,甚至沒把他的漢學造詣傳給我的父親。他過世後,家族的老么(我父親)眼看妻子(楊氏)老是被兄嫂欺負,就帶著妻子和體弱多病的母親(我祖母)遠遷竹南,投靠在竹南車站附近的二姊(我二姑)家。遺憾的是,二姑丈雖任職於運送店(託運行),生活卻不怎麼好過。

 明治末期到大正初期(約當清末民初),台灣鐵路延伸,敷設從新竹到彰化的幹線,竹南火車站新設不久。我父親初出社會,既不精於處世之道,又沒有從祖父學得一文半字,只能在竹南車站做「苦力」搬運貨物。但是他的體格和體力,都不是耐重勞動的料子,於是利用晚上閒暇,去學習白鐵工(錫匠)技藝。他的雙手靈巧,學藝不到兩年,就精通訣竅,獨立開設一家白鐵工的店。這在當年,可算是走在時代前端的新興行業,鄰近農家甚至鎮上的小工廠,都來訂製或拜託修理鐵桶、灑水桶等器具,一片「開門大吉、財源滾滾」的榮景。

 可惜好景不常,賺錢容易的父親,受到酒肉朋友的誘惑,先是學會嫖女人,後來開始吸鴉片煙。鴉片是漢民族的恥辱教訓,漢民族曾因鴉片戰爭飽受大英帝國侵凌;台灣總督府好像也要藉鴉片來削弱台灣人的抗日思想,藉此滅絕民族精神,竟在台灣實施總督府一手壟斷的專賣制度,販賣鴉片給台灣人。父親中了鴉片癮,被鄉親謔稱「阿片仙」,大多數親戚卻只顧叫他「阿片鬼」。

 另一方面,我那位勞碌終日的母親,一邊在運送店洗衣、燒飯做幫傭,一邊又在還沒有繁華成街的竹南火車站前或倉庫後街,挑攤子向旅客和搬貨工兜售拉麵。這時父親的白鐵工廠已陷入半休業狀態,「阿片鬼」也失去辛勤做活的氣力;於是照顧衰老多病的婆婆,以及扶養一女三男總共四個小孩,讓他們接受教育等責任,全部落在母親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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