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天空》第二部 飛行英雄出少年

【編按:《叛逆的天空:黃華昌回憶錄》本書修訂版已於8月中出版、上市。請洽前衛出版社、各大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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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焜霖 譯

第一節 脫穎而出:大津陸軍少年飛行兵學校

伍長一出手就痛毆,對我怒罵:「你把勅諭奉讀當作兒戲嗎?」「我要把你的軍人精神痛打出來!」他揮拳如雨,打得我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住。

 抵達日本後,第一所入學的大津陸軍少年飛行兵學校,是一所對未來防衛「皇國」上空的航空人員施以基本教育的學校。由於太平洋戰爭戰場擴大,戰況加劇,飛行員需求日增,只靠東京陸軍航空學校一所,顯然不足所需。所以一九四二年十月,在大津陸軍醫院舊址創設分校,並在次年四月獨立成為大津陸軍少年飛行兵學校()。我們是該校第三期生;以陸軍少年飛行兵通算,則是第十七期生。從日本全國各地來的學生,早在十月初就入學了;唯有我們從台灣來的這批人,遲至十一月三日才入學,平均配屬在各個中隊。

 值星班長足立曹長把我介紹給同隊同班的同學,依身高次序我排第七,這正是Lucky Seven的吉利序號,因為後來畢業時,七到十一號共五個人配屬「操縱科」(駕駛),其餘十五位配屬「整備科」(地勤,修護保養)。入伍後馬上領到九九式步槍、短劍及軍服等一套裝備。來自全國各地的同學,好奇圍著我問東問西;他們的口音有東北腔、大阪腔、山陰腔、九州腔等不一而足,我這個國小高等科的鄉下孩子只學過日本「標準語」,好像突然和外國少年相處一般,「鴨子聽雷」根本不懂他們在講什麼;只好像個啞吧,用點頭、搖頭代替回答。

 到了晚點名時間,值星官巡視完畢,也做過「宮城遙拜」(朝皇宮方向鞠躬行禮)。這時內務班長足立曹長喊了一句「○○遙拜!」讓我愣了一下。前面的「宮城遙拜」我在台灣的學校朝會天天要做,我當然會。可是後面這個「○○遙拜」到底拜什麼?我偷偷瞄同學一眼,大多數人都向後轉,對收拾自己裝備的衣櫃鞠躬。我想起學校的老師常說:「武器是軍人的靈魂」,喔,大概是這樣,同學才拜裝備櫃的囉。於是我也向後轉,對自己的衣櫃叩頭行「最敬禮」。

 這樣拜衣櫃過了幾夜,足立曹長看我行動很詭異,問說:「黃華昌,你的故鄉台灣是這個方向呀?」我這才知道,原來「○○遙拜」是向家鄉父母和長輩請安的動作。從此我每次晚點名後,就寢前,就面對南方的故鄉,默默向父母及兄姐道晚安,祈禱他們平安;並且也重下決心,一定要成為「日本第一的飛行員」以報答故鄉父老的栽培。

 入學後的生活漸上軌道,已經習慣嚴格規律的軍隊生活,也和日本各地來的同學都變成好友,他們濃重口音的日語也聽的懂了。可是對於在亞熱帶台灣長大的我來說,最大難關是寒冷;冬季出操可真難熬,早晨的起床號猶如魔鬼的呼嘯,每天都好希望能在溫暖的被窩中多待一會。

 二月隆冬某天早晨,起床號響起。我賴了一下下床,才很不情願地起身,整理好內務,沒有時間上廁所,就匆匆跑出去集合,站在隊伍後面,開始畢恭畢敬朗誦明治天皇的《軍人勅諭》。很不巧,這天剛好站在中隊長旁邊,而尿意越來越急,膀胱像加滿的油箱,不知什麼時候會噴出來。

 我把前文草草唸完,只將簡單的「五條聖諭」大聲朗誦,後文也馬馬虎虎結束,就如一支射出去的箭一般飛也似地衝往廁所放尿。解完手,高高興興扣上褲釦出廁時,就被尾隨而來的隔壁區隊的「班附」伍長逮個正著,一出手就毆打,同時怒罵:「你把勅諭奉讀當作兒戲嗎?」「我要把你的軍人精神痛打出來!」他揮拳如雨,打得我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住。

 我入學以來,福原區隊長和足立班長都特別愛護我,戲稱我「台灣和尚」,處處給我方便。由於在術科方面,我擅長空中迴轉及單槓的大車輪、小車輪等動作,幾乎成為體育課的助教;但學科的幾何代數、三角等課,沒唸過中學的我就差人一大截。區隊長和班長特別開恩,讓我在熄燈後,可到軍官室或士官室自修,還接受特別輔導,使成績快速進步,後來居上,凌駕其他年長的同學。

 而在內務班作業方面,別人不愛做的工作,我都攬在身上積極做好,因而跟日本同學的關係也改善到水乳交融的地步。這樣的環境,讓我原先對日本人的反感及對抗心理日漸淡薄。可是這一天別隊伍長多管閒事來痛毆我,卻重新燃起我的鬥志,我痛下決心:「我一定要贏過日本人。為台灣人的名譽,我要成為頂尖的飛行軍官!」

 從此我無論學科或術科,都咬緊牙根加緊努力,本來被挑選為單槓與Hoop(鐵環;虎伏)的體操選手,可惜因美軍空中堡壘B29首次空襲九州,原訂在西宮航空園舉行的體育大會突然取消,「台灣和尚」要在日本全國青少年面前表演的單槓「大車輪」、「大和魂」,以及吊環「滾水桶」等拿手特技的機會也都沒了。好在我的劍道取得初段資格,原來完全不會的游泳,經過苦練可以輕鬆游一百公尺。最後從大津畢業時,我的綜合成績是一千兩百名畢業生的第三十六名,差堪告慰台灣鄉親的殷切期望。

 畢業前的夏天,日本同學都放假回家,只有家住台灣、朝鮮、庫頁島、北海道等地的同學,由於交通不便留在校舍。每當黑夜來臨,獨居空蕩蕩的寢室,特別思念故鄉的親友,有家歸不得的感覺格外令人感傷。等到暑假結束,返校的同學特地為我帶來好多他們故鄉的名產,多少撫慰我的孤寂和鄉愁。

 一個禮拜天早上,值星士官通知我有人來接見。我想日台航線由於美軍潛艇出沒,已差不多中斷了,怎麼可能有人來見我?心中嘟噥著,來到校門旁邊的接見室繞一圈,沒看到半個面熟的人。走回校舍,向值星士官報告沒看到人,他罵我一聲:「明明有登記你名字呀。」於是一臉臭臭的帶我去接見室,喊說:「哪一位先生來看黃華昌?」一位坐在角落,身穿卡其色「國民服」的年輕男士,起身帶一位漂亮的小姐走來。

 他自稱方壬癸,是住在我家附近的有錢人家。曾留學京都帝國大學醫學部,畢業後在大學附屬醫院服務;之後返回台灣一陣子,最近又回到日本,因受我大哥(他公學校同學)之託特來探訪我。身旁那位漂亮小姐,方先生說是他所租房子的房東歐巴桑;但我怎麼看都不像,應該是他的女朋友吧。

 我們互相交換學校生活和故鄉親人的消息。午餐時間,學校特地招待我們「一膳飯」和紅豆湯。臨走時,方先生把我大哥託他的「鉅款」二十圓交給我,我則把洗衣肥皂和牛乳香皂各兩個,偷偷塞到漂亮小姐在戰時常穿的長褲口袋,作為見面禮物。

 當時在嚴厲的經濟管制下,物資極度缺乏。在民間,每天三餐的食糧不用說,連日常生活用品都是配給的。在這個非常時期,「一膳飯+紅豆湯」的招待極為珍貴,而牛乳香皂更是奢侈品了。雖然送軍用品給老百姓是違禁的行為,但同鄉前輩替大哥專程來看我,又帶一位那麼漂亮的小姐,為了故示大方,我才甘冒被罰的危險送她「大禮」。

 過了一陣子,畢業日期已接近的某一天,我接到一張明信片。寄信人以日本片假名署名 Emi,地址只寫「京都市左京區」,內容只有一行「這個星期日來看你」。到底誰寄的?真令人費疑猜。想來想去,因地址寫京都,猜想一定是方先生那位漂亮的女友了。為了這張卡片,我還被負責檢查信件的士官叫去問東問西,一定要我交代誰寄的。我老實答以「不知道」,反被懷疑不誠實,甚至罰跪到深夜一點才許回寢室。

 到了盼望已久的星期日,獨自一個人來看我的果然是她!請教芳名,才告訴我是「惠美」。她說今天來訪,並沒告訴方先生。那一年算足歲我才十五,正值情竇初開的年紀,美女偷偷來訪,心情飄飄欲仙;不但忘掉被罰的不甘,還請同學割愛,多收集幾塊牛乳香皂,這一送就是三塊。

 我請她轉告方先生,九月二十六日我的畢業典禮,請他能代表我家人前來參加。既然我配屬「操縱科」(駕駛科),畢業後決定升級唸「熊谷陸軍飛行學校」;而且戰局日趨惡化,何時在空戰陣亡都不知道,那麼衷心希望,至少有人替我把畢業證書轉交家人。只是這次惠美小姐來看我,既然沒向方先生提起,她會替我轉告的可能性就少了。果然畢業那天,沒人來參加我的典禮。所幸好友小笠原真任的尊翁有來,我就請他帶回保管,以後有機會再寄到台灣給我家人。

 實際上,這張畢業證書真正送到台灣,已經是二十六年後,一九七○年的事情了。

註:戰時日本培育少年飛行兵的軍事學校有多所:少年飛行兵學校有東京、大津、大分三所,屬於「基本校」;陸軍飛行學校有熊谷、宇都宮、大刀洗三所;陸軍航空整備學校有所澤、岐阜兩所,以及一所位於茨城的陸軍航空通信學校。這六所屬於「上級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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