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天空》第三部 終戰─流浪歸鄉路

【編按:《叛逆的天空:黃華昌回憶錄》本書修訂版已於8月中出版、上市。請洽前衛出版社、各大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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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焜霖 譯

第一節 終戰的悲喜劇

消息猶如晴天霹靂,每人先是愣住了,接著嚎啕大哭。不知是因為輸了戰爭而氣憤,還是因為撿回一條命而歡喜,大家站著的腳一直發抖,抖個不停。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仲夏的天空從清晨起一片晴朗,看不到半點雲影。這是飛行訓練最理想的天候,可是對美軍來說,也是發動空襲的最佳日子。幸好一大早到現在,還沒有敵機來襲的情報。當我們正準備開始飛行訓練時,值星官接到上層通告,交代我們:「今天中午,有天皇陛下的重要廣播,所以停止一切訓練活動。」

 難得這麼適合訓練的好天氣,卻為中午的廣播,一大早就停止訓練實在可惜。我們心裡老大不高興地嘀咕著,為了消磨時間,我去學校福利社,購買鑲純金邊的航空胸章和空中勤務章。戰時體制下物資極端缺乏,民間所有貴金屬、金製品之類都以「國防獻金」名義被徵收,即使軍人用品也多改成品質較差的代用品;本來象徵航空兵榮譽的航空胸章,也改用刺繡或印刷品來代替。

 自從成為帝國軍人以來,我很幸運遇到好的長官與同袍,不論言談或態度,從未因身為台灣人而受到差別待遇。可是小時候在家鄉所經歷、見聞的種族歧視,卻刻骨銘心,從未消失。因而不斷勉勵自己,也比別人加倍努力,好向世人展現台灣人的氣魄。如今在航空士官學校福利社,買到這裡才有的鑲純金邊航空胸章和空勤章,喜悅之情格外強烈;原有台灣人的自卑感,好似一下子飛散消失在雲端。

 正午,全員集合在校舍前,聆聽天皇的「玉音放送」。大家立正站好傾聽,卻因雜音太多聽不出個所以然,等播完就糊裡糊塗解散了。小林上尉為了查詢玉音放送內容,跑遍各飛行班及機棚;兩小時後回來,眼眶已泛著淚水,他說:「天皇陛下已經向盟軍有條件投降。」

 我們這批年輕的「特攻要員」,為迎接即將到來的本土決戰,日夜接受嚴格訓練。而今未戰先降,消息猶如晴天霹靂,每人先是愣住了,接著同聲嚎啕大哭。不知是因為輸了戰爭而氣憤,或是因為撿回一條命而歡喜,大家站著的腳一直發抖,抖個不停。

 我們隊有人主張繼續抗戰,戰到最後一兵一卒;有人還提議現在就出動執行特攻任務;也有人議論著什麼叫做「有條件投降」;被徵召而來的地勤老兵則竊竊私語,擔心盟軍佔領後留在家鄉的妻兒安危。我們血氣方剛的訓練生,晚餐也吃不下了,也不管熄燈號已經響過,整夜高唱《航空士官學校校歌》、《航空百日祭》、《加藤隼戰鬥隊》、《Rabaul航空隊》、《神風特別攻擊隊》等等雄壯軍歌,唱個不停。也許這是藉歌聲發洩滿腹不安的必然反應吧。

 這樣過了一夜,八月十六日中隊長梁瀨上校復任總務課長原職,少年飛行兵前輩小林上尉就任研演隊隊長。當天晚上,可能害怕台灣人會藉機反叛,把我叫到隊長室,問我今後的打算等等,接著把原先發給我的短劍收回。我變成被解除武裝的第一人。

 其實我當時根本不知道「波茨坦宣言」是什麼,也不知道台灣即將擺脫日本的殖民統治回歸中國。從軍投入這場殘酷無比的大戰,經歷無數次生死危機,遺憾飛翔天空的夢已斷,無法以一身神氣活現的飛行軍官英姿回鄉,對欺負我們的警察、教師等報一箭之仇。總之終戰對我而言,有打敗戰的悔恨、遺憾,以及救回一命的喜悅等,可謂百感交集,但最遺憾的,還是「復仇夢」被打斷的挫折感。只好向自己許諾,把純金鑲邊的航空胸章和空勤章攜回家鄉,獻給父母──雖然他們有可能已經離開了人世。

 自從玉音放送後,空襲警報不再響起,倒是好幾天都聽到飛機嗡嗡引擎聲掠過頭上。原來那是友軍(海軍)的兩架小型飛機以超低空飛來,撒下《告陸軍將士》、《告一億國民》等宣傳單,上印檄文,聲稱:「聯合艦隊仍然健在。海軍航空隊深信神州不滅,將戰到最後一兵,希望陸軍航空隊同心協助護持皇國大業!」

 此一檄文,對於呆等上級解除武裝命令、心情沮喪的下級幹部來說,無異是一帖興奮劑。佐藤軍曹(日本兵制,約同現在的中士)與鈴木曹長(約同於上士。伍長、軍曹、曹長依序升上來)兩位士官搬來油印機的鋼板,主張:「既然海軍要戰到最後一兵一卒,陸軍怎可袖手旁觀。我們也來刻鋼板,印宣傳單,號召全國同胞徹底抗戰」。但隊長小林上尉阻止:「軍人以服從為天職。我們要服從天皇陛下的命令解除武裝,靜候復員,不可輕舉妄動。」並勉勵大家「為十年、二十年後日本航空的重建全力以赴」。我們只好滿腹怨恨,天天無所事事過日子。

 在八月十四日「御前會議」主張徹底抗戰的陸軍大臣阿南(惟幾)大將,主張未被接納後,回到官邸即負起戰敗責任切腹自殺。部份青年軍官也像感染了瘟疫,跑去皇宮二重橋前自盡。消息傳到航空士官學校,又有十幾位參謀、中隊長、區隊長等少壯軍官,都在校內的航空神社前自殺。隊內飄浮惶恐不安的氣氛,有一位飛行班的中尉等不及復員令,擅自駕駛高級練習機飛回故鄉青森;還有一位軍曹助教,卡車加滿油就一路開回家…怪事接連發生。

 惶惶不安中度過半個月。九月一日,就任戰後首位總理大臣的東久邇宮(稔彥王)大將,以天皇特使身份親自蒞臨,對全校將兵傳達御旨,勸大家立即解除武裝還鄉。學校本科生據此解除武裝,我們研演隊訓練生也據此除役。曾經一起訓練的同學,互相約誓致力重建日本航空,然後流淚離開這一所「天空勇士」搖籃的修武台。

 臨行,每人配給約兩斗白米、約三千支香菸,以及不到一百圓的除役津貼。有家歸不得的我,陪著回鄉的同學,從學校後門走去西武線稻荷山站,從這裡搭車到東京,各自東西南北回家園。當同學一一離去,我孤單留在空無一人的月台,禁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此後我聽從隊長小林上尉勸告,暫時留下來幫忙處理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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