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天空》第四部 台灣第一號思想犯

【編按:《叛逆的天空:黃華昌回憶錄》本書修訂版已於8月中出版、上市。請洽前衛出版社、各大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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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水燈譯

第一節 「幽靈」戰士  半夜歸來


車到台北站,已夜幕深垂,車頂三盞小燈泡,照得走道昏暗,不便走動。頓感到戰勝國的台灣,竟比戰敗國的日本還不如,更為物資缺乏感到悲哀。

 我所搭乘的「日昌丸」,全船乘客八百多人。在基隆上岸後,當局為了遣送這批人,特別調度終站為嘉義站的一列專車,這是一列老舊的慢車,包括十輛以貨車改造的代用客車,靜靜待在基隆月台。

 我提著行李,避過代用車,搶先登上客車,坐上面對面的雙排座椅上,靜下來回想這段緊張又興奮的回台旅程。同車旅客,不知是疲憊還是放鬆,沒有興奮的交談,各自閉目深思。或許心中都有無限的感慨吧;或許正在思潮起伏,如何面對明天以後的人生?

 車到台北站,已夜幕深垂,車頂三盞五瓦特小燈泡,照得走道昏暗,不便走動,頓感到戰勝國的台灣,竟比戰敗國的日本還不如,更為物資缺乏而感到悲哀。

 列車走得很慢,到達竹南站已是半夜一點多,比預定時間遲了一個多小時。我在竹南先下車,所以向在大甲下車的鄭連德、在嘉義下車的賴起套道別,互道珍重,誓約再會。

 賴君和我同搭富士丸,同遭美國潛艇魚雷擊沈,同在海上漂流六七小時才獲救;抵日後,一同到大津陸軍少年飛行兵學校報到,畢業後,再一同到熊谷陸軍飛行學校和立川基地,之後又一起到豐岡陸軍航空士官學校…是和我一路同隊同班,同艱共苦的老戰友。不但如此,就連戰後也一同在武藏野揮鍬開墾,一同在原爆後的長崎廢墟從事清理工作,一同過著沒有戶籍、到處應徵粗工、有一餐沒有一餐的挨餓生活…是這樣一個生死與共的難友,令人感動尤深。

 至於鄭君,雖然比我晚一年從軍(從特別幹部候補生入伍),年歲反比我大三歲;頗具明晰洞察力,為人樂善好施,正是前輩的性格。他在終戰後那段混亂時期,一直引導我破迷解惑,是一位可貴的兄長。

 這兩位都是忠心不二的、莫逆之交的戰友,和他們分別,我萬分依依不捨。奈何只有默默目送慢車載走他們,駛離月台,消失在黑暗中。

 走出收票口,忽然看見黑暗的候車室,有兩位穿著軍服、背著復員行李的青年在交談,似乎碰到什麼困難似的。打聽清楚才知道,這列車走的是海線,他們要在山線的苗栗和豐原下車。不得已必須在竹南換車,待明早第一班車才能歸家。我腦際念頭一閃,竹南風可是有名的;加上戰後的竹南站候車室,受空襲爆破的玻璃窗無一完整,在這裡過夜,何其令人難受,不禁為這兩位一掬同情之淚。但想到自己今夜棲宿何處尚未可知,一時茫然不知所措。

 出了車站,沿著沒街燈的街道,蹣跚顛簸地慢慢走,終於找到睽違已久的家。

 一眼就看出是我的家。只是門窗破了,雜亂而笨拙地補釘木板;從隙縫窺視一下,裡面一片漆黑。我放開大聲叫喊,握緊拳頭猛敲門,過了許久,裡面還是沒反應沒動靜。會不會家人疏開別處還沒回來?果真進不了家門,只好踅回車站,跟他們作伴過夜了。就在這時,忽然傳來木屐聲,趕緊再用客家話大喊:「爸!是我,華昌啦!」

 看看有人點上了燈,出來開門的是大哥,不禁興奮叫一聲「大哥!」可是他一語不發,用狐疑的眼光打量我,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來回瞧個不停。突然間,慌慌張張轉頭往樓上跑,叫醒全家人。父親下樓了,一再揉拭疑惑的眼睛,看我的飛行服,終於語帶嗚咽:「孩兒呀!你真的回來了?」拍我的肩膀,握緊我的手,久久難以平靜下來。

 向來話少的母親躲在爸身後,也淚汪汪看著我。這時大嫂開口說話了:「街上謠傳很久了,說你在特攻隊戰死。媽熬不過眾人的謠傳,已經快撐不住了。」並一直撫慰咽泣的母親。就這樣,全家人都哭著歡迎我的歸來。

 放下行李,我立刻疾步跑回車站,這舉動嚇呆了一家人。不一會兒,我帶那兩位走投無路的年輕人(苗栗的邱君和豐原的陳君)回來住宿,讓他們免於一夜風寒。談不上招待,睡的是稻草臥舖,共度了一夜。

 打從離家之後,第一次享受既興奮又溫馨的一夜,連眼皮都沒闔上,天就亮了。一早父親、大哥和我先陪兩位客人去車站,趕搭首班車。送走他們,回程忽然興起,繞到車站邊的堆貨倉庫,追尋小時候的記憶。當時為了幫忙家計,和大哥常到這裡撿拾掉落的木炭屑或小木材當作柴燒,有時甚至用偷的,被站員一路追趕…想起那段遙遠的回憶,不禁暗笑幼年的天真和苦楚。

 正好在倉庫邊空地,看見四、五名頭戴戰鬥帽、腰繫長毛巾的日本兵,正在露天作飯;另有一、二十名士兵坐在走廊上。我頭戴在飯能町東雲亭撿到的將官戰鬥帽,身著飛行服、禦寒絨軍褲,腳蹬飛行長筒鞋;這身打扮一出現,他們立刻大喊「敬禮!」觸電似的個個身子畢挺,肅然行了舉手禮。突然受到這群日本兵敬禮,我其實有點靦腆,但還是大大方方回禮。

 我走近跟他們搭訕幾句。據說日方為了接待遣送專車或公務來此的日本人,在竹南車站派一個分隊服務,供應茶水和補給,並備有簡單醫療設施。當我提到昨天剛從日本返國時,他們一聽立刻圍過來,想打聽日本各地的戰後情況。我無法一一回答,只能以自己親身見聞,例如都市家計艱難、糧食短缺、物價奇貴,以致生活極端困苦等,舉一般性的例子相告。他們再次向我敬禮後,大家才辭別。

 陪在我身邊的父兄堆著滿臉笑容。後來父親向鄉里親友們,得意洋洋地誇耀:「日本兵向我兒子華昌肅立敬禮呢。」廣泛宣揚樂此不疲。說起來慚愧:我曾違拗他們的極力反對,報考充滿危險的少年飛行兵,最後編入絕命必死的特攻隊,幸好因終戰保住一命。然而戰後家書斷絕,讓全家人為我惦念,使我十分愧疚。所幸昔日騎在我們頭上的傲慢統治者,也有畢恭畢敬向台灣人敬禮的一天;至少對家族而言,是心靈的補償和快慰;對我來說,也是出人頭地的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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