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桃園地區的二二八和白色恐怖〔重生與愛2〕

──蔣介石:桃園匪諜為何多?

文/陳銘城

IMG_0013_調整大小《重生與愛2》新書發表會
時間:2015年10月29日 星期四 15:30
地點:桃園市政府文化局團體視廳室
※現場將限量贈送《重生與愛2》給到場參加的民眾


  一九五○年十一、二月間,國防部保密局在桃園地區大量抓人,大約這個時間點開始,桃園在地人人驚恐於白色恐怖,所謂桃園的大案,陸續發生。在所謂「桃園街頭支部林秋祥等二十六人案」發生後,往返於國防部軍法局、總統府的檔案中,有一份總統府代電(民國四十年九月二十一日):「(前略)…又查桃園縣地方迭據發生匪諜案件,且每案人犯數十人,其居住地區多集中於該縣之龜山鄉、桃園鎮,從事叛亂工作,應飭保密局將該縣政治、經濟、警衛及社會一般情形,密為詳查並詳議:該縣匪諜案件較多之原因,限一個月具報,此復,蔣中正…」。

  在二○○四年,大量檔案出現後,這份代電透露出桃園當時在全臺各地的特殊訊息。要了解當時的桃園縣為何成為一九五○年代白色恐怖的受害嚴重地區?首先要從日治時代的農民運動和戰後的二二八事件說起。

  桃園縣內的蘆竹鄉、龜山鄉、大園鄉、觀音鄉、新屋鄉和中壢鎮,過去是日治時代農民組合運動的重要群眾聚集的重鎮。二次戰後,舊農民組合的支持群眾成為二二八事件後,少數地下黨幹部得以藏身和發展之地,例如:「新農會」運動案,「三七五減租」說明會,後來都牽涉到不少不識字的佃農,這部分容後再詳加分析與說明。

  先從桃園地區的二二八受難案件說起: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八日上午,臺北有打鼓隊陣頭與抗議民眾,到長官公署(現在的行政院)抗議前晚圓環發生打傷、打死人事件,遭到在屋頂的軍人用機槍掃射,多人傷亡。這個消息當天下午就傳到離臺北很近的桃園。各鄉鎮不滿的青年,紛紛集會,並且組織鄉鎮自衛隊。之後,蘆竹鄉長林元枝曾率二十多位青年,到大園埔心軍用機場──這是日本人在太平洋戰爭時期,強迫地方青少年、少女服勞役,趕建的機場,地方上都稱為:「圈仔內」,意思是日軍強制圈圍的機場。另外,桃園、中壢、大溪等地,都有青年成立自衛隊,並且到警察派出所搶奪武器。

  在外地受害的桃園縣境內的二二八受難者不少,二月二十七日傍晚,在臺北市圓環附近賣煙被打傷的林江邁,她就是龜山鄉人;在臺灣高等法院當推事的中壢客家人吳鴻麒,二二八時被發現棄屍於臺北南港橋下,其他有人死於基隆、也有死於工作的八堵車站,例如:八堵車站站長李丹修是桃園人,被軍車載走後,失蹤至今。三月八日,國軍二十一師到達,來臺鎮壓,少數參與青年,從桃園跑到大溪,在齋明寺遭軍警包圍和射殺。一位剛從日本回臺的二十三歲青年劉永流當場斃命,可憐的是,他才和劇作家簡國賢的妹妹簡桂結婚不久,新娘卻變成寡婦,只好改嫁。另有大溪工人李朝金、農民游乞食被軍人槍殺。

  三月十五日蘆竹鄉五位農民李春旺、黃定、陳石定、陳水金、蔡文諒外出撿材,被國軍逮捕,次日被打死在蘆竹鄉坑口。現在,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認定賠償的桃園受難者共有六十位,被打死的有二十位,其餘是被軍方羈押或判刑坐牢,有中壢鎮長林添奎、劉興坊、中壢國校校長張芳杰,更多的老師、學生,還有農民、工人。

  帶領二二八事件接收武器的林元枝鄉長,以及曾在群眾聚會中演講的桃園鎮劇作家簡國賢,都被當局視為桃園二二八時的主要領導人,兩人都被迫逃亡多年。林元枝在一九五二年與吳敦仁、呂喬木、彭坤德等四人,逃亡五年多後,在親友的苦勸下出來自新。經過二年多的保安處偵查,林元枝被送去綠島新生訓導處,表面上是當教官,其實是將他關在綠島十七年,直到六十歲才獲保釋回家,受他牽連的白色恐怖受難者很多。

  以下依據判決時間順序,從發生於桃園地區的白色恐怖大案來了解桃園人受害概要:(對照附錄一)

  一、八德徐木火等案:除徐木火、鍾水寶、蕭國良、王昌隆之外,其餘都是八德鄉人,被稱為:「八德案」,桃園信用合作社職員徐木火、八德鄉公所戶政員劉鎮國、桃園稅捐處檢查員鍾水寶三人被判死刑,其他鍾桃、邱景耀等八人,判刑坐牢。劉鎮國三弟、兒子,邱景耀於《重生與愛》(第一冊)書中受訪。

  二、龜山支部陳盛妙等案,也稱龜山鄉案:龜山農會職員陳盛妙、龜山鄉公所戶籍員卓阿臣、農民張仕賢、工人劉欽發、簡阿龍等五人,被判死刑;莊文在、林金鑑二人判十年,農民陳盛權等十三人被判刑五年,另有學生林約幹等十一人交付感化,農民李某漂被捕後死亡,未被判決。林約幹於《看到陽光的時候》書中受訪。此外,臺盟龜山支部李玉麟等案:農民李玉麟、吳梁明、工人邱垂和、游成等四人被判死刑。還有,臺盟曹賜讓等案,工人曹賜讓、龜山農會信用部主任呂高明二人被判死刑。龜山鄉被抓約四十人(另有涉及呂華璋等案,容後再說明),十一人被槍決。

  其實,陳盛妙是被保密局騙他說出名字,就沒事,卻被擴大案情,辦案人員向上級邀功。受難者林約幹被捕時還是成功中學學生,他說:二二八事件後,龜山鄉組織「結拜會」或稱「兄弟會」的互助會,也有足球隊,後來幾位自首的人,被情治單位分化,說出不少被牽連與冤枉的「結拜兄弟」名單。

  三、街頭支部、學生支部林秋祥等案:受害者都是住桃園鎮的學生或社會青年,泰北中學學生林秋祥、黃鼎實、開南商工學生施教爐、桃園倉運公司職員林挺行(環保運動健將林長茂的大伯,他認的爸爸,每年為沒有子嗣的林挺行掃墓)、鐵工呂阿立、山地供銷會經理魏德旺、民鐘日報桃園業務員洪振益等七人被判死刑,工專學生呂沙棠等十九人判十、十二年徒刑。呂沙棠、林長茂於《看到陽光的時候》書中撰稿。

  以上各案在很短時間內陸續發生,引起總統府關切,才會出現「總統府代電」的指示。

  四、臺盟桃園劉福增等案:劉福增(商)、黃水秀(農)二人被判死刑,游景添等十六人(都是農民、工人)被判刑。

  五、桃園無線電臺支部林清良等案:槍決林清良、賴鳳朝、李詩澤等三人,徐文贊(曾任許信良縣長機要秘書徐松川的堂叔)判無期徒刑,坐牢三十二年三個月,是全桃園被關最久的政治受難者;同案還有簡萬坤、涂朝吉等三人判十、十五年。徐文贊於《重生與愛》(第一冊)書中受訪,簡萬坤於本書中受訪。

  六、大溪支部郭成案:郭成、邱順興二人被判死刑,石匠工人黃石貴等九人被判刑;黃石貴在綠島坐牢時,是難友、綠島人都知道的打石磨高手。

  七、中壢支部姚錦等案:也稱為義民中學案,是客家與外省教師的白色恐怖案。義民中學教務主任姚錦(廣東客家人)、教員黃賢忠(廣東客家人)、中壢鎮公所幹事徐代錫、內壢國校教員邱興生等四人被槍決;徐代德等七人被判徒刑。邱興生的故事收錄於《看到陽光的時候》書中,本書邱榮舉自撰稿介紹義民中學案。

  八、中壢客家教師「張燕梅等案」:中壢農校主計員游清林、中壢農校教員葉佳裕、東勢國校教師王興煜等三人判死刑,中壢國校教員鄭富春交付感化。葉佳裕的遺孀黃秀英老師,在丈夫被槍決後,沒有學校敢讓她任教。後來是作家鍾肇政的父親,當時的東勢國校校長,他不怕惹上政治麻煩,請黃秀英去他的學校教書,才讓她生活安定下來。今年初,黃秀英見到鍾肇政時,兩人都已超過九十高齡,黃秀英仍不停地向鍾肇政道謝。

  九、張旺與新農會等案:桃園縣南區客家農民最大的政治案,佃農與日治時期農民組合有淵源,該案遍及楊梅、觀音、新屋、龍潭、中壢等客家地區,張旺、溫勝萬(詠春拳師傅,跟他學拳的龍潭等地的客家子弟都被捕)、梁標、陳阿呆、邱桶(觀音選出的桃園縣議員,有佃農代言人之稱)、廖奕富(新屋農民)、黃二郎、向紅為、唐春爐、李新泉、梁維潘、陳金成等十二位農民被槍決,另有江智土(已故、現在的龍潭「大江屋客家餐廳」與百年茶場,是他的兒孫在經營,被捕理由是跟溫勝萬學拳,拿給師傅的束修費四百五十元,變成資匪罪名;本

  書外省籍受難者黃仲華釋放後短暫停留江家)等十九人判感訓到十五年不等刑期。邱桶、向紅為的家屬於《重生與愛》(第一冊)書中受訪,陳阿呆的家屬於本書受訪。

  十、海山地區圳子頭支部呂華璋等案:桃園鎮、蘆竹鄉、龜山鄉和少數臺北縣的大案,農民與知識份子為主。他們因參加「三七五減租」說明會,被認為是參加叛亂會議。共十五人判死刑、十七人坐牢、一人感化。案首的呂華璋、陳敬賢等六人,「因坦率交出組織,協助逮捕在逃者到案」(檔案說法),未被判死刑,改判為十五年等。被他們「吸收」的陳振奇(縣政府福利社僱員)、陳清順(大溪警員)、林有福(三峽教員)、劉明錦(桃園縣議員)、農民徐阿生、邱木舜、邱垂本、卓金生、劉萬山、邱阿貴、吳慶與弟弟吳清溪、游金魚、小販黃國和、工人李金水都在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九日、十一日分別被槍決。蘆竹農民游則智、褚明順等十二人判刑坐牢。本案有不少蘆竹鄉農民受難,與逃亡中的鄉長林元枝有牽扯。陳振奇的家屬於《重生與愛》(第一冊)書中受訪。

  十一、蘆竹鄉為主的「王石頭等案」:和蘆竹鄉長林元枝有關,因本案和呂華璋案、林元枝相關案被捕的人數,成為全桃園縣最多的地方。有因留逃亡中的林元枝吃便飯,或與他見面,都成了叛亂犯。許多人被捕兩、三年,不准面會,直到林元枝等四人自新後,與他對質,才於一九五三年判決:王石頭(公論報業務)、林葉洲(曾任蘆竹鄉公所職員,後轉回苑裡鄉公所幹事)、黃玉枝(南崁國校教員)、邱文清(農民)等四人被判死刑。農民林泰欽(大園人)等十六人被判刑,四人交付感化,三人無罪,一人不付軍法審判。林葉洲的家屬於《看到陽光的時候》書中受訪,黃玉枝家屬於《重生與愛》(第一冊)書中受訪。

  十二、角板山原住民案件:桃園縣省參議員樂信瓦旦(林瑞昌)、大溪警察分局巡官高澤照等二人因「原住民湯守仁等案」,被判死刑;「林昭明等案」,有原住民師範生林昭明(樂信瓦旦侄子)、李訓德(長興國校教員)、廖義溪(高義國校教員)、林茂秀(樂信瓦旦次子、建中學生)等人被判刑。林瑞昌兒子於《重生與愛》(第一冊)書中受訪、撰稿。此外,一九七○年判決的「山防隊李義平等案」,又抓了李義平、黃春成等十位原住民教師、縣議員、村幹事。他們被認為是林昭明案的同夥漏網之魚,也有被打小報告所致。

  一九五一年之前,全臺的地下黨組織,多已被破獲,唯獨桃竹苗地區,因當時領導幹部張志忠、簡吉等人,透過林元枝的人脈,在桃園縣發展出不少地下組織、支持群眾或掩護力量。簡吉、張志忠在一九五○年被捕後,堅不吐實,寧可被槍決,也不供出組織名單。以桃園縣為主的地下組織,繼續由黃培奕、王子英等人領導,直到黃、王兩人向調查局自新後,林元枝等人才不得已出來自新。後來黃培奕和王子英,都進入海關或調查局工作。

  為了密集追查林元枝與簡國賢等逃亡者,保密局進駐桃園鎮,臺灣省警務處整合各情治單位,成立「肅殘(奸匪)小組」大舉吸收自新者當線民,在桃園縣各地陸續「破獲匪黨組織」,造成桃園縣被捕的政治犯,從一九五○到五五年將近三百五十人。被捕密度之高,全臺之冠。

  國民黨政府對桃園縣展開「閩客輪政」的分化手法,扶植受控制於情治單位和國民黨的地方政治人物,最有名的就是:民選第一和第二屆桃園縣縣長徐崇德,他和蔡達三原本都是蘆竹鄉長林元枝的好友,對林元枝帶青年去「圈仔內」機場接收武器,很了解。林元枝逃亡後,徐崇德和蔡達三被迫向保密局自首,協助打探林元枝行蹤。徐崇德在國民黨操控下當上縣長,當時的桃園縣民眾都叫他「憨縣長」。外號「賊仔三」的蔡達三,在國民黨遙控下,先後當上蘆竹鄉農會理事長、水利會理事長;因受情治人員需索無度,花盡家產,甚至於虧空公款,以至移民巴西。

  徐崇德老家在蘆竹鄉內厝的公祠,人稱:「徐厝」,軍方人員透過徐崇德要借用徐厝,當軍方的祕密監獄,徐家族人不願意,軍方仍強行使用,留一半房舍給徐家人住,另一半的房子和戶外空地,都被搭建為押房和守衛室。這裡關過孫立人部將李鴻將軍,孫立人祕書黃正和她姐姐黃玨,也有軍方逮捕卻不想讓外界知道的俄國人、蒙古人,到一九七○年代,軍方的人犯和看守人員,才撤離徐厝,搬到龍潭。

  軍方部隊、機構和眷村,陸續設置或遷移到桃園縣鄉下,一方面離臺北近,土地好徵收;另一方面也有屯兵策略的考慮。軍方在桃園縣各地的軍事單位,在中壢龍岡有:十軍團、第一士校;大園埔心軍用機場,後來改為海軍機場;龍潭鄉有:臺北遷來的陸總部,旁邊是輕航隊,空降部隊,還有中山科學院;原本在員樹林的中正理工學院,改名為「國防大學」後,搬到八德廢棄許久的日治八德機場;蘆竹鄉山腳村山上,有飛彈基地。還有各地的部隊與基地,無法一一列舉。此外,化學兵學校、工兵學校等在平鎮或八德,龜山則有警察大學。至於非軍事的國營機構,則有大園的國際機場,蘆竹和桃園之間的桃園煉油廠。

  因此,桃園縣的眷村相當多,有名的大眷村,正好都在人口較多的城鎮之間。例如:龜山和桃園之間有陸光二、三村,憲光新村等。八德的營區、部隊很多,有金門眷村,八二三炮戰後移民到八德,八德和大溪之間有僑愛新村;桃園和中壢之間,有自立新村等;中壢和楊梅之間有埔心大眷村;龍潭、平鎮、中壢、八德、龜山的眷村人口,更是多到可以選上多名眷村議員。

  這就是幾十年來,國民黨政府的操控閩客派系、屯兵策略下,桃園縣一直是國民黨政府重點控制的地方。眷村改建數量,居全臺灣前幾名,致使桃園縣成為所謂的「藍大於綠」的地方。這樣的變遷,其實來自一九五○年代,蔣介石:「為何桃園縣匪諜那麼多?」的疑問,桃園成為白色恐怖受害嚴重地區,黨、政、軍、特加強社會監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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