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天空》第七部 白色恐怖痛史

【編按:《叛逆的天空:黃華昌回憶錄》本書修訂版已於8月中出版、上市。請洽前衛出版社、各大書店。】

251-300內頁完稿OK4.0.qxd_頁面_35

陳英泰譯

第一節 命運:乾坤一擲的賭注


國民黨宣稱共匪是「殺人放火、姦淫擄掠」,但看這幾十名幹部的身分,卻是公務員、學生和台大醫生,怎麼看也不像燒殺姦奪的匪徒。

 為了準備渡海費用,平時每天的報紙都捨不得買;五月十四日突然心血來潮,不經意在火車站買一份早報,坐在公園板凳看。第一版頭條新聞赫然是「台灣省保安司令部捕獲共匪地下組織『台灣省工作委員會』幹部數十名」並列出數十名幹部的名字。這一看,不由得緊張起來。

 「共匪」一詞是被共產黨打敗的國民黨政府,對於他敵手的蔑語。國民黨宣稱共匪是「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的共黨匪賊」,但看這幾十名幹部的身分,卻是公務員、學生等等,還有幾名台大附屬醫院的主任與醫生,怎麼看也不像燒殺姦奪的匪徒。

這所謂「地下組織」,莫非就是我參加的「革命團體」?仔細一想:我所認識革命團體的人只有五人:入黨介紹人的小學同學顏松樹、入黨監誓人的曾群芳、佳木斯之行的提議人葉先生、為我的密航做種種企劃與支援的邱先生、水産科漁撈指導員的曾清根。

 顏松樹現在竹南中學教書,曾群英在台北某企業任職,我和他們是彼此知道底細的故交。至於曾清根,我常去辦公室找他,而且交往多日,相信他用的是本名。師範學院英語系的「葉先生」和台大工學院的「邱先生」,則只知其姓不知其名,也不知他們的詳細背景,故未免懷疑他們的身分而有些不安。

 我對社會主義、共産主義、中國共産黨本無好感,也沒有徹底認識,只一意想對抗無能腐敗的國民黨政權,與蔑視台灣人的傲慢的外省人,又想報復過去累積的種種怨恨,才不深加考慮,接受人家勸誘;結果連革命團體(或地下組織)的名稱和系統都不知道,就輕率地加入了。我因此極為後悔。

 那天晚上,我去找入黨介紹人顏松樹,他還沒回家;等了片刻,他才紅著臉回來,料是下課後和同事喝酒去了。我把早上的報紙拿給他看,問他認不認識這些幹部的名字,他說「一個也不認識」;又問他,我們的革命組織是什麼名稱系統?他說是一群台大和師範學生組成的團體,名稱系統他也不知道。

 我又追問葉先生、邱先生的本名和背景。不知是否因為喝酒的關係,他舌頭變為遲鈍而有些口吃:「我…我頭一次聽到這個…佳木斯密航計劃。」我苦於判斷他真的不知道還是裝傻,但至少他應該告訴我葉、邱的本名,誰知他回答說:「平常他們為了安全,總對不認識的人用假名;所以除非面對面,不然不知道誰是誰。」

 過了一天,我再去他家想搞清楚這回事,仍和昨天一樣不得要領。他安慰我:「我猜是情報機關的威嚇宣傳,和我們的革命組織沒有關連,請放心。」但我領教過國民黨嚴密的情報網和嚴刑拷問,接下來每天都不能安心過日子;思索著是否照大哥所說,若覺得情勢危險,儘早逃到關西的深山小屋隱遁;或者留在家,等待曾清根不知何時下來的渡航指示。我如此徬徨苦惱,費盡疑猜。

 我無法確認新聞報導的真偽。若是只圖自身安全,想來乖乖藏在深山小屋最是安全;但萬一曾清根聯絡我不上,以致錯過密航,計劃敗北,必定被革命同志斥為懦弱與背叛。身為一個男子漢,又被視為英雄的少年飛行兵出身者,不能在如此激盪的世局中被貶為玩世者。於是我陷於把自己的將來做乾坤一擲賭注的困境,終於決定:只要沒接到取消佳木斯之行的指示,就在家繼續等候偷渡船的通知。

 進入六月,暑氣日日加劇,每天心情都不安定。等不及曾清根的聯絡,為了想確認消息,直接上台北去找他。這次沒見到坐在最靠近門口的辦公桌,總是親切招呼我的健談的方先生。我問一位年輕的女職員,她說曾清根好像生病,大約兩個禮拜前就沒來上班,方先生替他到蘇澳出差。女職員說「曾先生好像生病」的曖昧回答,我聽來有些耿耿於懷;但轉念一想,如果兩個禮拜前就沒上班,當然無法做密航船的聯絡。這樣自我安慰之後,就踏上歸途。

 一回到家,整條街都像被陰影籠罩似的,瀰滿陰鬱緊張的氣氛。聽說昨晚顏松樹被特務逮捕,但半夜從竹南警察分局逃獄失蹤。原來值班的原住民老看守,不忍心讓平常受人尊敬的教師,照犯人一樣關在拘留所,而讓他在值班室睡覺,他卻乘隙脱逃。老看守於是被追究責任,換成他被拘留起來。分局警察和特務總動員展開追捕,仍找不到他的行蹤。警方認為政治犯逃獄事態重大,刑事組也全面調查顏君的親友,甚至竹南中學校長、主任、同事等等都被問到,但杳無線索。

 我和顔君雖是六年都在一起的小學同學,但性情不怎麼契合,畢業後就未曾密切來往。他知道我有熱愛祖國的心,卻坐國民黨政權的牢,對政府很不滿,所以介紹我入黨。其後我的接觸人輾轉換成葉先生、邱先生與曾先生,與顔君幾乎不再接觸,即使在學校或街上遇到,也裝作互不相識。如果警方知道我和顏君的關係,無疑會找上我,從我這裡打聽他的行方。但出乎我意料,我安然無事,繼續穩定過日。

 顔君從竹南分局巧妙脫逃,但為何沒到離分局只有三百公尺的我家通報,叫我謹防危險?我真無法理解。我反覆做種種假定與猜測:顔君被捕若和革命組織有關係,我必定也會同時被捕;但這幾天來都沒任何動静,只好把這事歸因於和去年四六事件有關。無論如何,儘管他逃獄失蹤,我仍可放心在家,等待密航指示。我不再自覺緊張。

 不過回想起來,五月十三日報紙全版新聞「破獲台灣省工作委員會」不一定是虛構的威嚇宣傳。雖然幹部名字儘是我不認識的,但像台大醫師、公賣局技師等高級智識分子也名列其中,怎麼看也不像是杜撰捏造。而且我到台北找曾清根時,女職員說他「可能生病,兩週前就缺勤」,既然說「可能」,就是不明白他缺勤的原因;何況所謂的「兩週前」,就是在五月十三日左右。

 把這些加以綜合推理,我覺得我的處境越加危險。顔君脱逃行方不明,曾清根缺勤兩個禮拜,葉先生與邱先生也久久沒有聯絡…假使他們都是在五月被捕,至今已過三個禮拜以上,在特務機關的天羅地網下,我成為漏網之魚的可能性不大。為了萬一起見,我應該到關西山上躲一陣子再說。六月九日早上,我決定向關西出發,先向表兄打聲招呼,得到他的允許,就住到曾經待過一年的深山小屋。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