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天空》第八部 綠島集中營

【編按:《叛逆的天空:黃華昌回憶錄》本書修訂版已於8月中出版、上市。請洽前衛出版社、各大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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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英泰譯

第一節 蒼白囚犯 流放煉獄島


他們不論男女老少,都被太陽曬成原始野性的赤茶膚色;尤其年輕女人毫無顧忌露出乳房,我們既不敢正視,又喜歡看,只能對自己的境遇感嘆無奈而不勝唏噓。

 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五日深夜,政治犯被叫出去集合。不知緣由的叫我們排成兩列縱隊,左右兩人一組,戴上手銬;五組成一群,用繩子綁在一起(每一組右側人的右腕、左側人的左腕相綁)如此花上幾個鐘頭,才完成數十群人犯的串珠作業。我們從青島東路的軍人監獄,徒步走到近在咫尺的樺山車站,拂曉星在天上眨眼,彷彿告訴「新的一天」將要開始。

 我們坐上貨物列車,列車開了,聽到轉軌聲,不知要去哪裡。在向北或向南的猜疑中,走了約一小時,才知道到達了基隆港碼頭。那時天已亮,天空轉魚肚白。一條生鏽老舊的大型登陸艦,開著船尾的大門在等待我們。

 這時忽然人心動搖,大家切身感到情勢緊迫。是否因共軍將引兵攻台,國民黨急著把我們送去金門、馬祖等前線當防彈壘包,以阻止中共「血洗台灣」?或是重演二二八沉屍悲劇,把我們載到海上集體虐殺,再丟入台灣海峽?我們如此胡亂猜想,猜想易變為謠言,而加劇大家的恐慌。

把我們綁在一起的繩子被解開。大約五六十名女囚先上船,我們再依次登上。經過約兩個鐘頭,船艙門關了,一片黑暗,唯有少數幾盞沒加套子的電燈,昏暗地照下來。我們分到饅頭聊以解饑,這時才告知我們船將開往綠島,這時大家才鬆了一口氣。

 在艙内,我們仍然兩人銬一只手銬;要上廁所,非共同行動不能完成目的。說是廁所,雖有東西圍著,只是一個中國式馬桶。一個人在用時,另一個人須在旁邊「陪伴」,相當困窘且不雅觀。儘管如此,大家還是爭先恐後,厚著臉皮來去廁所。如廁途中會經過女囚群,我就利用機會打聽我所關心的、和我同案的女性是否平安。我從判決書知道,同屬「學委案」有一名醫生的女兒黃采薇,就讀台南高女三年級,是相當標致的美女。但互不相識,無法看出究竟是誰。

 密閉而生鏽的船艙瀰漫著柴油味,與幾百名囚犯發出的臭熱氣,空氣極為混濁。出航前就有人想吐而不斷呻吟。船一出港,船的縱向搖動變為激烈,經過長達一年的牢獄生活,大家的體力已經衰退,禁不起沿途的窒悶與顛搖,紛紛暈船嘔吐,吐到整個胃掏空似的。因兩人相銬,密集而坐,一人嘔吐,別人也非吐不可,於是像瘟疫般傳染開來。船内到處都是污物與惡臭,連坐過兩次下艙的我也受不了。

 不知哪個天才,在什麼地方撿到生鏽的鐵釘或鐵線,先打開自己的銬環,接著打開他旁邊人的銬環。又不知是誰,把筷子咬碎,變成火柴般細小,也可撬開手銬。這些技術傳下去,大家紛紛把手銬弄開,聊以得到暫時的自由。

 五月十七日,船抵烈日炙曬的火燒島。這座浮在台東東南方太平洋上的孤島,戰前即享有盛名,戰後改名綠島。早在日治時代,就是囚禁揮舞刀剣、威脅別人、擾亂治安的罪犯之地;即使連鬼神都不怕的黑道分子,一聽到也會顫抖不停的流放之島。

 沒有港口也沒有碼頭,登陸艦泊於中寮村岩礁外海。我們被打開手銬,每十人坐一艘漁船,由漁民划到岸上登陸。盛夏的艷陽,在純白色的沙灘上強烈打光,過慣黑牢生活的我們,無法正視周圍的美麗風景,與島民看我們的好奇表情。島民好像事先被當局洗腦,被嚴厲禁止和這批「殺人放火、姦淫掠奪的共產匪賊」接近與談話。

 在此生活的人們,被現代文明拋棄吧,反而沒受到現代社會的污染,以樸素的眼光看我們這群蒼白脆弱的囚犯的舉動。他們不論男女老少,身體都被太陽曬成原始野性的赤茶色,讓我們印象頗深。尤其年輕女人在我們面前,毫無顧忌露出乳房、背著嬰兒,教正值盛男期的我們,既不敢正視,又喜歡看,只能對自己的境遇感嘆無奈而不勝唏噓。

 我們像疲憊不堪的戰俘緩緩行軍。沿著岩礁與砂灘中間一段不像路的路,走了大約三公里,來到綠島東北側的洗腦集中營「新生訓導處」;迎接我們的,是屋頂鋪著石板的簡陋獄舍。

這是軍隊式三個大隊的編制,一個大隊有四個中隊。當天到達的六、七百名男囚,被編為三、四、五、六、七,共五個中隊;五六十名女囚編入「女生分隊」,屬第六中隊,獨立關在一棟。本以為我們是洗腦集中營的第一期生,未料來自內湖新生總隊、判無罪卻交付「感訓」(強制洗腦勞動)的一批人,比我們早來,被編為第一、第二中隊。

 我被編入第五中隊。隊友主要由台北案(包括六名台大醫生和多名智識分子)、學委案(大學生和中小學校教師為主的學運案件),麻豆案(多半是農民與糖廠員工)、高雄案(多半是工廠勞工)為主體。

 於是官方強調所謂「徹底改造受刑人的馬列主義思想、日本奴隷教育、軍國主義思想,引導他們展開新的人生」的「新生訓導處」洗腦生活於焉開始。時為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七日。

 新生訓導處設在一片海岸低地上。與其說是山,不如說是小丘當作背景。外觀看似俘虜營,周圍圍以鐵絲網,正門面對太平洋,晴天可眺望台灣的朦朧島影。以「處本部」(簡稱處部)的一棟房子為中心,三個大隊分開排列,各大隊有四棟中隊獄舍。警備隊一個中隊的兵舍,位於籬笆外的小丘山腹;籬笆内的小丘山腳,有各中隊的廚房,此外沒有其他建築物。

 獄舍是簡單的釘木板建築。床舖用木板釘為上下舖,出入口是一扇生鏽的鐵門,半夜鎖上鑰匙。獄舍採軍隊式管理,起床點名、開飯就寢全用吹喇叭來通知。沒有電燈,只有煤油燈昏暗的光線,就寢後燈光熄滅,整個營舍歸於黑暗。一年來因生死大權操諸他人,始終緊張疲憊的心情,在綠島的第一晚,因寧謐的黑暗而得到鬆弛,心身安穩平靜入睡。有些同案的難友,仍整夜談話不知止盡。

 第二天早上,開始編班。依各人學歷、經歷、職業,編入高級班、中級班、初級班、文盲識字班,作為思想改造的編制基礎。我被捕以來,歷經多次刑求審訊,始終自稱是不曾受過教育、住在鄉下的小竹廠工人,判決書的職業欄也記載是竹匠。為了不再節外生枝,我還是隱瞞學經歷,進入文盲識字班。

 識字班上課的,表面上看,都是不識字的文盲、老人和農民。其實這些同學,絕大多數在光復前已受過初等教育(相當於後來的九年教育),只是和我一樣假裝文盲而已。他們人生經驗豐富,閱歷非凡,和他們上課讓我受益不淺。

 識字班教課的也是新生,只教國語發音、注音符號、漢字讀法等初步課程。大家學習意願低,我也覺得乏味難挨。後來改編為初級班。其實大家都知道,所謂「學課教育」只是表面裝飾,「思想改造」才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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