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天空》第九部 越挫越勇的人生

【編按:《叛逆的天空:黃華昌回憶錄》本書修訂版已於8月中出版、上市。請洽前衛出版社、各大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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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長.陳孟和譯

第一節 脫離苦難地 恢復自由身


 回到一如以前沒有改變的家,不知何故,忽然感覺門檻高了起來,令我畏縮不前。應該早一點跪在父母面前謝罪的不孝子,現在卻躊躇不敢進門。

 一九五九年末,十年刑期的政治犯,陸續刑滿回鄉,高雄案的林正忠也在釋放之列。其他如台北案、學委案也有多人刑滿離營,營區一片寂然,令人感慨萬千。

 辦理出獄手續,規定需要兩名有公民權的保證人,其中一人要有「店保」。我刑期屆滿前三個月,獲知要辦保釋手續,速函請哥哥覓保人,但他無法覓妥保人而焦慮萬分。當時一般經商開店的人,為了事業順利,不願與政治犯家屬往來,更不可能允諾作保。不然被特務或警察盯上,就飽受刁難,不僅自身安全堪慮,也連累親朋好友;所以推辭閃避唯恐不及,遑論作保。所幸一位同鄉,開西藥房「俊誠藥局」的老闆方俊誠先生,素來討厭國民黨惡政,自告奮勇允當店保人,解決了燃眉之急。

 離開營區之前的例行作業,就是在國父遺像前宣誓行禮如儀,要「效忠蔣介石,脫離共產組織,支持反共政策…」云云,一切遵辦照唸。只要能順利釋放,其他哪管它三七二十一!

 告別前夕,曾與幾位同學談心,話題都集中在尚未出獄者後續的安危問題。我們窮思苦慮,密議如下:出獄的人設法提供資訊給獄中的人,在來往書信中做暗示,不露蛛絲馬跡,期待其他難友也能早日脫離險境。一九六○年夏,美國總統艾森豪來台訪問,並走訪金門前線。因為時機敏感,我便去函綠島,用暗語提醒同學「不要輕舉妄動」。

 照理我的刑滿之日,是一九六○年六月八日,但獄方多關了我八天。六月十六日,三十二歲的我,終於踏出歸鄉的第一步。臨行前,隊上指導員告誡我「不許洩漏營區內情」云云,接著領取「國防部台灣軍人監獄開釋證明書」和綠島發行的「國民身份證」。頓時猛然湧起一陣感觸,曾經甘苦與共的夥伴,何日再相見?難捨之情令我淚流滿面。

 與我同行返鄉者,有宜蘭市某國小校長,姓孫,外省人;和中壢市某國小老師,姓衛[1]。唐湯銘處長和他的少尉秘書也趕來中寮漁港,和我們一起登船。五噸級小船乘風破浪前進,引擎輕快的響音,宛如奏出世界名曲的《螢之光》[2],勾起心弦深處的百感交集。別離苦難之友,脫離苦難之地,不知是喜是悲。正昏昏欲醉間,船進台東成功漁港,有人暈船嘔吐,我卻始終清醒如常。

 道別處長和兩位難友,我搭乘公路局金馬號班車,輾轉彎彎曲曲的山路抵達高雄。循址往訪半年前出獄的林正忠,受到盛情款待,並引見嬌妻千鶴子夫人。夫人舉止端莊、文雅淑靜,嘆為仙女。睽違多年的城市繁華景象,我也看得目瞪口呆。

 林正忠早在民國卅八年(一九四九)就因高雄案入獄,民國四十九年(一九六○)初,服滿十年刑期,又關了許多時日才出獄。被剝奪公民權的他,不能回到公立的雄中復職;私立三信高商的校長是他的堂兄弟,聘他擔任訓導主任兼體育主任,培育優秀體育人才,揚名一時。

 昔日在綠島的受難歲月,政治犯沒有尊嚴可言,連最低層的一等兵也常對新生發威。如今林正忠擔任訓導主任,屬下有現役的中校教官,遇見林主任必定鞠躬敬禮不敢造次。今昔兩相對照,不禁令人暗笑。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世間真是變換莫測啊。

 告別了林君,我乘火車返竹南,火車搖晃緩行,心跳卻鼓動加快;七小時後,六月十八日午後三點半,終於抵達竹南車站。近在咫尺的老家,依舊是老樣子,靜靜等候遊子歸來;但不知何故,腳步沉重無比。我告訴自己:我應該抬頭挺胸、闊步邁進才是,因為我已戰勝苦難,恢復自由之身了!

 回到一如以前沒有改變的家,不知何故,忽然感覺門檻高了起來,令我畏縮不前。一再給家人添麻煩的不孝子,應該早一點跪在父母兄長面前謝罪的,現在卻躊躇不敢走進家門。

 照顧我如親弟弟般的大嫂,在黃昏沒有客人的店中看報,忽然發現皮膚曬黑、頭髮參差不齊、流浪漢似的我,吃驚地向二樓高喊:「華昌回來了!」一邊把我拉進家中。七十六歲高齡的老母,一生不眠不休的勞苦,似乎傷了膝蓋,一跛一跛從樓梯走下來。當我看到彎了腰像矮了一截的老母,立刻趨前跪下:「阿母!」無止境的淚水使謝罪的話都說不出來。

 老母說:「你老爸等不及你回來,已經在四年前走了。」四年前,在不祥的預兆中,父親不幸往生的擔憂竟然成真,心中有無限的絞痛。傍晚,經營貨運的大哥一身油污地回來;我倆急忙洗淨手臉,向祖先的牌位與褪色的父親遺像上香,我深深懺悔自己的不孝。等稍後二哥回來,一家團圓共進晚餐──距離上次的團圓飯,已經相隔十年了。雖然是無魚無肉的家庭簡餐,但春天似乎降臨這個苦難的家;爬滿皺紋的母親臉上,也盪漾著團圓的喜悅。

 十年前,沒有門號也沒有招牌、其貌不揚的麵攤子,不知何時掛上「菊水冰果店」招牌。夏天賣清涼飲料、剉冰、蜜豆冰;冬天賣紅豆湯、粉圓湯等等,由兄嫂替代老母經營生意。

 二哥鼓勵我:「你做了大家不敢做的事。十年的牢獄生活雖苦,但不必自卑也不必自責,挺起胸膛生活下去吧。」對於我的笨拙革命行動帶給家人多少的麻煩不安,不僅一字不提,反而激勵我,真是難得的手足情深。

 翌晨,到竹南鎮公所戶政課辦理恢復戶籍,並變更身份證(原證由綠島發行)上的住址,接著向竹南分局刑警組提出開釋證明書。警察交代,只要我離家三天以上,就得向分局及臨時居留地的派出所申報。曾經逮捕我的刑警以不放心的口氣說:「啊,回來了…」言不由衷地補一句:「如有什麼困難,儘可以來商量。」絃外之音,好像在說「不要怨恨我」。

 兩位好友:黃金和和方玉印(都是我小學同班)得知我回來了,奔來探望。我本來不敢主動找他們,怕特務像蛆一樣無所不在,盯上他們就麻煩了。沒想到他們不以為意,反而激勵我:「不要氣餒,打起精神堅持下去。」

[1] 可能是指衛德全,新竹人,涉「台灣民主自治同盟楊梅支部宋孟韶案」,判十年。
[2] 原曲即《魂斷藍橋》的主題曲,台灣曲名《驪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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