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孟和前輩的部份訪談摘錄(2001-2006年)

【編按】從陳孟和前輩10年之前的訪談中,摘錄幾則他談話中「傳承」歷史記憶的心意。他自始不希望只是說他自己,雖然他也配合了多次各種需要的訪談和錄影。談話中他也提到「我希望不要做我個人什麼的特輯,能夠、可以說明那段歷史的一部份的資料這樣就好。」
接下來我們的事,如何紀念他,或者如他所說紀念更多的人,我們就接下他的棒子,努力紀錄和解讀。

20060320_17▲2006年3月20日,陳孟和前輩於台北市龍江路家中,攤開綠島舊監獄規畫圖面,討論遺址傳達給觀眾的方法。(曹欽榮 攝影)


 
 
第一則:2001年8月6日訪談紀錄 地點:台北市龍江路陳宅

  我在1930年出生於台北,是家中的長子;二次大戰時就讀台北中學,戰爭末期被派去八里當學徒兵。戰後考上師範學院美術系,因為對祖國有期待,想赴中國讀書,但是被密告,在基隆碼頭被抓,關進保安司令部情報局七個多月。

  第一出獄後,承接家業「黎光照相館」。1952年1月2日我再度被捕,關進東本願寺的半樓獨居房,那三個月,幾乎崩潰。在東本願寺曾與蔡瑞月的丈夫雷石榆同房。據稱我是參加所謂劉占睿叛亂組織的外圍團體─學術研討會。1952年8月19日判決,同案3人死刑,我被判15年,9月移送綠島,1965年新生訓導處裁撒,我因服外役,又留守綠島近2年。

  在綠島,我除了上課、做苦工,1953年訓導處創辦照相部,從家中搬來照相器材,我就在照相部服外役。該部是營利的,屬福利社的一部份,但沒薪水可領。我負責拍攝長官巡視、貴賓來訪、康樂活動、上課、小組討論、比賽等宣傳照。除了公務照,我還幫新生拍照,老百姓也可以來拍。我是福利社的金雞母,我還要拍一些存證照片。如今有關綠島的老照片,幾乎都是我拍的。可是我都沒有留存,出獄後,才向當時處長唐湯銘借用。

  我學的是美術,後來又被派去布景室服外役,負責舞台設計,以及到民宅牆壁寫宣傳標語和「蔣公」畫像。我也被派了私差,幫處長、副處長畫故鄉或家人的照片。我調離攝影公差之後,照相部由歐陽文接手。

  綠島新生人才濟濟,我跟難友學彈吉他、學做吉他和小提琴;又自製油燈,熄燈後繼續躲在棉被裡閱讀,那時遍讀了攝影理論。

  1962年泰源監獄完工,綠島新生訓導處政治犯分批移送到泰源監獄;1965年,綠島新生訓導處裁撤,改為職訓總隊,管訓流氓;我們新生訓導處有三十幾人留下來,住一中隊的營房,與管理者住一起,很自由,不關房門,直到1967年1月2日刑滿從綠島出獄。

  印象中台大地質系教授林朝棨曾來綠島,也探訪其學生葉雪淳(被判15年)。當時綠島新生訓導處女生分隊的女性難友約有九十人,只用代號,不叫姓名。

  出獄之後,我覺得愧對父母親,所以努力回報他們,我照顧父親到102歲,母親晚年變成植物人,活至97歲。我也因此忽略了自己的婚姻,對妻兒也感到愧疚。
 
 
第二則:2002年《白色見證》影片旁白紀錄

  我從綠島回來到現在,經過差不多四十年了(2002年訪談),這段時間我有很深的感覺,就是說,白色恐怖這段歷史,官方當然是,有意的要把它掩蓋起來,不讓見世面,我們這些受難者也是一樣,不是官方的想法,但是能夠減少在這個社會上,暴露過去的那一段,以減少生活的各種不便,所以我們也有意掩蓋自己的過去,甚至很多的場面都不願以真實的面目,來對待這個社會,當然那時我們出了很多的事情,親戚或是過去的同學,全部幾乎都斷絕往來,為了避免引起他們生活上的困擾,所以我們都自動的離開,但是到這個時代,解嚴以後,我們的想法完全改變了,無論如何應該要將那段歷史,讓現在後一代的,或是較年輕一代的人了解,了解台灣有一段那樣的時代,因為很多當時回來的人,我們大家說是同學,大家是同學,這些人過世的過世,已經凋落到差不多,當時我是最年輕的一輩,趁我現在意識還很清楚,記憶猶在時,這個時候能講出那時的真相,是我最大的願望。
 
 
第三則:2006年7月11日訪談紀錄

  教育和留存記錄是同一個目標,也就是說留存記錄,只不過是解讀那時代的一些素材;而這些素材,如果說都不加以解讀,只是變成讓看的人自己去想,達不到教育、達不到留存的目的,統統沒有大作用。所以,最重要就是加以解讀,把這些解讀的結果展現出來,這有才有辦法達到教育、把資料留存的最大目的。
 
 
第四則:2006年7月12日訪談紀錄

  對我的孩子,我一直沒說過綠島的事情,也不曾和他們講起和他們媽媽結婚之前的歷史,我不曾讓他們知道,一直到解嚴以後。看到我的孩子,也是在國民黨「不當」的教育下長大的,我無法跟我的孩子…,可以說我都不敢去碰,怕我會講起過去的事情,讓孩子們驚嚇;不但不敢講我的事情,在他們長大之後,我也不敢去跟他們求證…,有種種觀念上的問題。

  國民黨政府那時的教育當然是有利國民黨政府的,可以講他們是沒台灣人意識的囡仔,沒人教他們,沒人跟他說「你是台灣人」。但是我面對這個問題,敏感到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敢講,這對我來講心肝頭的痛,這種痛就是白色恐怖影響的,所以白色恐怖的影響,實在是足深,範圍足闊。

  現在我還是認為,真正的社會正義還沒實現,現在我也還在作惡夢。為什麼現在我會瘦這麼多?主要是因為這個綠島人權園區的工作,心裡上有壓力,也常常回想起那時(新生訓導處)的營房,在畫圖的時候,除了去畫建築物以外,會去想到很多很多其他在綠島的事情,這個回憶都變成一種壓力,晚上都睡不著。甚至有時候會做惡夢、驚醒起來,現在幾乎每晚都這樣。剛開始是喝酒,現在喝酒也沒辦法了,改吃醫生幫我開的鎮定劑。晚上…啊!我常常無法入睡。

  心裡所掛念的就是,自己有一個理念,對自己的孩子都無法教,但總是希望我們那段歷史,自己的孩子、子孫總有一天會了解,最好可以了解自己思想的一部份;如果沒有辦法,也要讓和他們同輩的人知道。這就是我現在所留下來的短暫生命,唯一希望而已。除了這個希望以外,其他沒有什麼希望。

  雖然我從小對藝術創作就有興趣,但是到現在來,我能夠再創造出什麼嗎?我已經沒有能力了。只有希望就是把那段歷史的真相,不是只有我自己個人的,我個人的無所謂,我在那個時代只是一滴水的泡沫而己,並不是大人物對這社會上有影響力的,不是!小小的一個小泡沫,但是這小泡沫,多數的小泡沫所構成的社會,是什麼樣社會,那段歷史就是什麼樣歷史,這絕對不能永遠被掩蓋,這一定會出土。

  我希望不要做我個人什麼的特輯,能夠、可以說明那段歷史的一部份的資料這樣就好。因為遭遇比我更可憐的更多,我還算好運的,也沒被欺負得很厲害的,雖然是靠我有的技術、別人所沒有的特長,在那裡(綠島)生活比別人過得比較好,也這樣,我對其他難友有很多內疚,我應該跟他們同樣受苦才對啊。所以我自己個人的歷史,在那段白色恐怖的歷史,所佔的分量實在是太少太少,應該也有很多其他的…。

  我被判罪是冤枉的。事實上,照判決書所寫的「事實」,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在判決書上面所寫的「事實」,比我厲害幾十倍的人,有的也才判五年,但是我不但判十年,還多一個五年,(蔣介石)都沒寫理由,沒有!我的判決書上所寫的「事實」,只有「參加叛亂組織」,只有一句而已。有沒有什麼行動、集體的語言,或是講左傾思想的表現?沒有!一句話都沒有!這樣就已經十年了,十年也還不行,就要判十五年。他真的是「寧可錯殺一百,也不能放過一個」。寧可把你判比較重,也絕不讓你…,也就是這個意思。

  「寧可錯殺一百,也不能放過一個」這不是一句口語而已,就是要給後代的人了解,有段那樣的歷史,就是那樣的時代,這就是我現在所希望的,可以說所剩下的性命,所要做的工作就是只有這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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