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我的綠島老同學吳昌惠先生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2017年2月份傳記文學)

20110517_128▲作者胡子丹先生留影2011年綠島藝術季開幕式。(曹欽榮 攝影)

整理書架,一紙粉紅色訃聞掉落眼前,是難友吳昌惠兄的,他於2003年8月30日去世。

我在綠島時(1951/05/17-1960/03/07),結識了好幾位難友。我說「結識」而不說認識,是強調離開綠島後,彼此仍然一直互有往來,真的是「至死方休」;例如戴振翮(1925-1988)、傅賴會(1923-1986)、王博文(1906-1996)、王孝敏(1930-1992),和吳昌惠(1926-2003)。戴和傅在大去前的三兩天,我都曾和他二人在病楊前聊天,戴在九龍何文田街的新購私宅裡,那時他已鼻腫如球,眼口皆被淹蓋,但是還念念不忘我寫「綠島」的事,催我及早動手,免得時日一久,寫的衝勁減退,忘掉的更多。傅住台大醫院時,我去看他,他也清醒地關照我:「你要多出版些好書,不一定要賺錢。」他生前幫我譯過《蒲松齡傳》、《漢武帝傳》和《劉邦傳》(都是日譯中),未及三天,他的長公子來我辦公室,說他父親走了。王孝敏則在我1992年7月11日,我離開美國聖荷西回台北那天過世的,頭兩天通電話,她不要我去看她,要我回台北後把我二人合作編選的《兩岸文學作品選》第三輯幫她精心校對,及早出版,說她自己短期內恐怕無力工作,該書前兩輯已經出版,希望一直陸續出版下去。不料回台北後接他先生李愷兄的電話,說她去矣!王博文在去世前半個月,我曾去蘇州看他,斯時博老神志已陷恍惚,告辭時送我至門口,竟說:「回到台北,替我向胡子丹問好!」我聽得心酸,相視涕泣。回台北後十餘日,接到他兒子來信報喪。

吳昌惠和我交往是另一情況,他和我在綠島時從沒有同過隊,從沒有在一起出過公差,也沒有在一起運動或嬉戱;而是在我感訓期滿因為找不到保人無法離開時,我奉命開始留髮,脫帽時引人注目,在隊上因異樣而彼此難堪,指導員問我如何適應,我請求讓我「住院」。巧極!吳昌惠也住院,和我同室上下舖,胡鑫麟開我的玩笑:「你住院是政治病。」我實在有病,只是病的程度不夠資格住院。

吳昌惠.jpg吳昌惠(取自綠島人權園區新生訓導處展示區「青春.歲月路 展區)

我不知道昌惠害的是什麼病,他卻非常關心我的腰痛。「こしいたん」(胡子丹的日語發音)成了每次聊天的開始。他教我做體操,每天起床後第一件事,兩人在流鰻溝旁比手劃腳,他體操做得極認真,我不敢馬虎,應著他的口令做,那是秋末初冬氣候,等到身暖汗溫時,我們開始洗臉刷牙,盥洗用具已經放在地上。回到醫務所,正趕上早餐,躺回床上,等待量體溫,有時也打針給藥,胡鑫麟(1919-1997)原是台大眼科主任,那時身兼主治大夫,也是打針給藥和送藥的男護士,為人幽默風趣,每當他到了各個病房,真的等於是夏天的風扇和冬天的陽光,嘻嘻哈哈,日語台語北京話,彼落此起。昌惠和我,上午總是倚床看書,其實沒有什麼書可看,《暢流》、《軍中之友》呀什麼的,報紙也只是中央日報和青年戰士報,要是某天的報紙開了天窗,那可成了我們談話的重點,昌惠特別用心閱讀報刊上的散文和短小精緻的文章,和我嗜好相同,所以遇到不解處,我們便相互討論,很多字或詞,我一向知其意而不知如何唸,他卻根據字典的ㄅㄆㄇㄈ唸出正確的字音來,例如尷尬、忐忑、凸凹等,他教我唸,偶而我也造句講解其意義,所以在那段期間,我二人互為字典。午睡醒來,經常同去流鰻溝上游,帶一根不粗不細兩腳長的鐡絲,路旁撿拾一片薄瓦或尖端磚石,用以挖土找蚯蚓,在五號和六號水壩間的擋溝石缝裡,插入鐵絲,等待不知名的魚或鰻魚上鈎;有時我忘了把鐵絲的一頭使其彎曲成鈎,有時甚至忘了把蚯蚓作餌掛在鈎上,昌惠笑我:「又在想保人的事罷!」我硬拗而自嘲,「姜子牙釣魚也!願者上鈎!」他總勸我,找保的事兒,還是要積極些。有時真的有所獲,我們便把漁獲物洗滌乾淨,用漱口盅盛了,走遊兩個大隊七個廚房的窗口,等待高湯滾燙時,大喊一聲,「給我來一瓢!」小心翼翼捧回來,我二人分而食之。現在想想,那段日子,應是神仙日子,好山好水好自在,無求無欲無未來,有伴如昌惠,人生何求!

不料,我真的「姜子牙釣魚」,保人是不找自來。有次寒流過境,南寮燈塔那兒,有艘軍艦擱淺,主副機全泡湯,水電俱無,艦上官兵也來我福利社澡堂洗澡,我是生平第一次以病號身分混了進去,在胴體幢幢昏暗燈光下,蹲洗沖刷中有人叫我名字,湊臉一看,竟是以往同僚,正是那艘擱淺軍艦上的艦務官。第二天他來會客,取去保單。願者上鈎終於有了保,我離開了醫務所,離開了綠島,和昌惠告別。

回到台北不久,那是1960年的春夏,我在一家書店工作,有次去萬華的印書工廠,巧遇昌惠,他在金龍印刷廠跑外務。不久,和夫人吳王寶玉女士創業永信製版廠,那時我也獨自經營了出版社,常常跑工廠,昌惠夫婦幫我忙很多,例如介紹各型有關工廠、紙店,為我信用背書等等。我開始特別敬重吳太太,因為我間接聽到在昌惠坐牢及感訓期間,吳太太的困境和遭遇的種種堅貞往事。我每次因公因私來到永信時,吳太太的大嗓門,是令人驚豔的,昌惠有時忍不住向我苦笑,我正色說:「昌惠,你不可以這樣。」他立刻歛容而答:「我知道我知道,我必須想到她對我所做的一切,我要加倍敬重她,更要回饋。」昌惠看似木訥,其實很健談,他極愛讀書,讀報。我出版的有關傳記叢書,尤其是我寫的書,他幾乎都看過,而且和我討論書中的情節和他的看法。

昌惠的病,應該是由來已久,記得在白色恐怖案件「補償」前,他患了所謂「肌肉下垂」毛病,但是他仍然非常注意我在報上發表有關爭取平反的文章。記得第一篇〈白色恐怖案件平反不應該選擇性辦理〉,當天他竟帶了報紙來找我,給我鼓勵。以後我每有類似文章發表,他都親駕御征來我辦公室。尤其兩次政治犯群集立法院的當天,我有文章發表時,他更加油喝采,問我何以能够同步刊出,其實只因為電腦功能,適時寫出投書適時見報而已。我的《我在綠島3212天》、《跨世紀的糾葛》出版時,他除了三本、五本的,趁我不在辦公室時來購買,有次竟買了二十本之多。堅持的理由是,你使大力寫,我化小錢買,對我是安慰,對你是鼓勵,對讀者更有了不起的好處。我有一篇以綠島為主題的短文獲得了中國時報傳記文學獎的首名,他更是第一位向我道賀的綠島人。

為了他的病,他去日本參加病友會,各述病史,共商良策;也去過中國海南島靜養一段時日。他上半生為冤獄坐牢,中年為事業辛勞奮鬥,老來跟病魔作戰。但是,他不畏死,隨時可以死,死已無憾矣!

是2002下半年,他常由夫人陪了來我的辦公室,夫人說,他一定要來,吵著要來,可是我們不敢讓他一個人行動,有時他會忘了回家的路,萬一摔跤了,怎麼辦?我們不談病的事,如果夫人不在近邊,我們還可以談談男人們喜歡談的事。我們有默契,已經活夠了,孩子們也成家立業了,我們的冤也算平反了:活一天賺一天。

2003年8月30日,下午二時許,我正在莫斯科克林姆里宮廣場上的人龍行列中,聽導遊的海闊天空:「不久前,美國總統陪同四十二位國家領袖來這兒參觀,由布希領隊,他們照樣像我們一樣排隊。」不知怎地,我想起了昌惠,想起了綠島,新生訓導處的中山堂和眼前的克林姆里宮重疊了,布希和昌惠也混淆了。一陣寒風吹醒了我,我問自己,昌惠怎麼了?老天知曉,昌惠真的就在那時去了天國!我二人真的是心有靈犀通!

SARS伊始,我去長庚看昌惠,他長公子國榮陪我去加護病房看他,他插滿皮管,氧氣罩套掛臉前,眼閉手垂,國榮湊他耳邊說我去看他,他似知曉,曲指反應。我們靜悄退出,那是我見昌惠生前的最後一次。

昌惠去矣!看看落地的訃聞,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心中終難平靜,我和昌惠相交半世紀,往事歷歷,心中翻騰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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