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孟和兄

【編按】感謝胡子丹前輩的追憶文,患難之情常存心中,讀之令人動容。祈願胡前輩康健!

文/胡子丹(政治受難者)

經由游藝設計的部落格報導,得知陳孟和兄已於2017年1月24日病逝台北。那些日子,我自己也在病中,好幾次想為文追憶,總因思緒不能集中,電腦的倉頡碼不聽使喚,寫字更難上手。一直延滯至今。彼此相識超越一甲子,記憶中的互切互磋,盤根錯節,揀其大者追憶之。

20081026_057.JPG▲綠島新生訓導處第三大隊重建工程即將完工時,陳孟和到現場關心。(2008年10月26日,曹欽榮 攝影)

本文不說悼念,而說追憶,一因為悼念他的文章已多有,再因為他我二人均已緊追九旬,近十年多來,見面緣分更增,其地點正是綠島。每次唏噓太息之餘,驚悸囹圄恐怖之經驗,認定死不可懼,而未了未完成之掛慮可懼。他不怕死,我亦非怕死之徒,又何為以死悼之?而兄所掛慮者,乃綠島應待完成而尚待完成之種種規劃和種種事工也。

初識孟和兄,知其姓氏而不識其人,其來有自。緣於1951年5月17日,同舟登陸綠島南寮(編按:第一大批登島政治犯應於綠島北邊中寮地區登島)始,他五隊我七隊。(編按:據陳孟和口述,他是1952年9月被送抵綠島,編在第六隊)不數日之某夜,打罵聲、倒塌聲,驚醒後始知獄卒數人有了窩裡反,我隊囚舍前端周飛翔中隊長室有了災難;嘩啦嘩啦摧枯拉朽聲,壓低嗓子叫罵聲,黑夜中有電筒的明滅閃爍,聽到有人命令:「五隊有新生(即囚犯)會照相,叫作陳孟和,叫他來照相存證,快!快!」我們這些夢中驚悸的囚犯,只有乾著急,窮緊張,裝聾作啞,繼續佯作春秋大夢。

驚夢的第二天,起床號仍然滴答答。我們七隊有名新生許德興老先生被捕前就是木工,此時正好派上用場,兩、三個工作天,一切船過水無痕。在我心中存疑的,不是那夜的劇情為何,而是,陳孟和何許人也。當然,陳孟和這三個字如何寫,是後幾年才知曉的。在綠島感訓,養成了一個習慣,那就是不問不知道的事,不回答自己知道而別人不知道的事。

我在綠島3212天,待過三個中隊:七隊、五隊、三隊,和孟和兄不曾同過隊,也不曾同出一趟差。全體總動員抬石頭時,也不曾同抬一個擔子。他在綠島的日子比我久,我們同天到達(同上編按),卻非同天離開。他我間有了情誼來往,應該是在離開綠島以後,在台北討論到綠島的多次會議中,或仍然是回到綠島當地參加各種有關人權活動中。如此說來,多年前他我二人囚居綠島期間,乃神交也。

當年的「新生訓導處」(即綠島的政治犯大本營)我知道有三位攝影師:陳孟和、歐陽文,和唐朝選。後來在所有有關書寫綠島的文字中,少有人提到唐朝選這個名字。據說唐朝選也是一名「新生」,原是韓戰一萬四千名反共義士之一名,是被稱呼為教官、著軍服的新生。另有在處部教育組上班,不著軍服、也不著新生服的新生,名叫洪國式,是中共斯時在台灣地下工作者的頭頭。唐負責助教室,洪是「蘇俄侵華史」教官。

這三位當年綠島的攝影師是如何分工的?我曾問過孟和兄,也曾和歐陽聊過,都沒有答案。唐教官我接觸機會最多,但是在綠島我沒問,因為我要喊他教官;等到他我都在台北,卻少了機會去問。

記得有一次景美人權園區的座談會,孟和兄和我均應邀出席。他曾笑說:「我們當年在綠島當然不自由,但是我們卻可以在不自由中享受到自由,我們稱之為『不自由中的自由』。」這裡所稱的我們,是因為會中尚有其他幾位政治受難者也在座。當時我們聽了,立即會意,相視一笑。

大多數不曾坐過牢的人都有一個認知,坐牢就是不自由,其實不然;如果說,人在不自由的囹圄之中,也有自由的話,那只有「放封」。放封,是讓囚犯們有了尷尬又興奮的片刻,不戴手銬或兩人同戴一副手銬,一牢房一牢房輪流被吆喚出來,在一個四周有高牆,或以鐵絲網圈住的空地裡來回兜圈子走動,在彼此間的面面相覷、弔詭驚訝的眼神中,不論識與不識,囚犯們不得不重新認識自己、評估自己,甚至不能認同自己。

但是,在綠島的「不自由中的自由」,絕非放封似的自由。我同意孟和兄在會議中的說明;在綠島,幾乎是定型般有了兩個不自由中的自由,一是每當晚餐後是大晴天;另一是上山砍茅草,晴陰雨不拘。

晚餐後是大晴天,必須配合其它條件:值星官不集合我們訓話或幹零碎活,康樂幹事也不集合我們唱愛國歌曲。我們便在球場上散步,在不自由中獲得了自由。這時候的自由,是無人主持的場面,無有名目,無有限定,真的成了自由行,三三兩兩,或坐或行,大有國際機場氣氛,台語、日語、英語、客家話、北京話等等,紛紛出了籠,尤其在1957年的一連好幾天「不自由的自由」的晚上,耳語飛傳了消息,說蘇俄就在那幾天要發射火箭,是第一次放射,新生中有人製作了多張星象圖,在自由的時空裡,多人抬頭看天空、低首看手掌,蓋掌中有圖也。上下星象比對,計算那想像中的火箭方位。居然有了幸災樂禍的些些竊喜,讓我們酩醺了好幾個夜晚。

很快地,我們興趣轉移到這些星象圖為何人所做?都是各別的私密探詢,我立即想到我同隊的難友曹霖。我曾親眼看到他製作了好幾把吉他,讓我更加好奇的是,他在隊上是天天病號,不參加包括上課或勞動等任何活動,睡覺也單獨睡在廁所邊的水池蓋板上,三餐是他一人自取,碗筷自備。我要他給我做一個星象圖,他說從未做過,不過他知道是誰會做。是誰?卧龍鳳雛也!我領會得,他我曾讀《三國》,知道所指之人不是醫務室的胡鑫麟,便是福利社的陳孟和。因為他二人均曾自製小提琴驚艷,當時矇矓認定,1960年離開綠島後,才知確是胡和陳的作品。傳聞有趣,曹霖等於徐庶了。

另一個不自由中的自由時間,則是上山砍茅草。到了山上某定點,帶隊的官長決定了某時間在該定點集合。於是,大家鳥獸散。有手錶的人沒幾人,我們分批跟著有手錶的人走,約定了在被規定的集合時間前,先在我們自己約定的某地集合,此時間則是我們的不自由中的自由時間了。我們稱之為「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們的先行集合,當然是一丈了。

20080919_06▲2008年9月19日,胡子丹(右)與陳孟和(左)在游藝設計辦公室,指導、協助「新生訓導處第三大隊展示規劃暨製作計畫」工作團隊。(曹欽榮 攝影)

孟和兄回到台北後,不論在任何行業衣食謀,剩餘精力仍然投入人權工作,他常說:「他的餘生所能貢獻的,希望那段歷史能被大家所了解。」多年來,他投入人權工作,成績卓著,紀錄斐然。在台灣多年主導人權園區規劃工作的曹欽榮兄,在他一篇文章裡述及一件往事:「2009年12月23-24日,我陪同陳孟和長輩到綠島,遇到一位台東某警察局的女性主管(可能台籍),陪同一位女性警察局長(台籍)及她的先生(外省籍,調查局退休)。他們已經在綠島停留兩天,看到重建新生訓導處第三大隊周邊剛建成的九處新生訓導處戶外展示說明板,不時出現『陳孟和攝影』字樣的新生訓導處的舊照片,沒想到離開綠島前真的碰到了陳孟和,這時準備搭船回台灣本島,女性警察局局長臨行前向陳孟和道別,深深一鞠躬說:『我和我先生可能在解嚴前配合政府執行一些工作,可能有對不起您們的地方,在這裡要深深向您道歉。』女局長和她先生分別和陳孟和擁抱。這一幕,我們幾位在旁邊目睹的人,心情很是激動。事後,我問陳前輩的看法,他說,他的心情非常複雜,那種複雜心情是長期以來對特務人員保持警戒心理,很難一下子改變的。他在不同場合聽過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公開對白色恐怖受難者的道歉,卻沒有什麼特別感覺。」

孟和兄愛酒、愛煙、愛朋友,近五、六年來酒已戒,但手不離煙,已成其標示,朋友則越來越老越少。他有一句可愛口頭禪:「靠不住!」前幾年,他我同宿綠島春天民宿,常在門口等我們的區間車(即專為接送我們老人的車,春天來往園區間),他經常不耐等待,而急著步行,不理會別人的提醒「車快來了」,他笑笑答曰:「靠不住!」現在,我真想肯定,部落格傳來孟和兄的作古消息,是真正的靠不住。

嗚呼,感念疇昔,不覺臨風而隕涕,孟和兄在綠島之建構與籌劃,當卓然而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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