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恐怖的228之四(4/15)

20131010_0915 陳金全


1926年生,基隆田寮港人。1951年「台北市委會林金木等案」,判刑10年。
 出生基隆,為討生計,舉家遷居嘉義投靠親戚,終戰後,再遷回基隆。親見陳儀來台前後,基隆港環境變化,二二八時目睹基隆港許多浮屍。

 

(曹欽榮 攝影)


 
資料來源:《「台灣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會員及其相關人物口述歷史訪談計畫」成果報告書》(新北市: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2013-2014)

頁150:

基隆是港口,終戰前後變化很大。陳儀軍隊還沒來之前,帆船先到達,頭一、兩年基隆港全是帆船。基隆內港本來很乾淨,戰後從中國來了很多帆船,亂倒一些屎尿,把港口弄得很髒亂。我們這一批人(按:指受難者世代),不管是哪種思想,看到中國人都覺得很看不起,和他們怎麼會處得來呢?…

頁151:

…當時正在改朝換代的轉變時代,上海、福州、廈門來的帆船有菸進來,萬壽、三貓等很多牌子,一直有貨進來。我就靠近帆船買菸,然後去舊公園頂、舊主普壇(忠四路)賣菸,那個公園在一個山丘上。我做大盤,批發給小盤賣,那時還沒有統制專賣,我就一直賣菸。賣到一九四七年,突然臺北發生二二八事件,我本來也不知道,是人家說軍隊在臺北車站附近打死很多臺灣人(按:指現在的行政院),我才知道二二八發生了。這時沒人敢再賣菸,因為會被抓,我又沒有頭路了。

頁151-152:

二二八時,我人在基隆,他們登陸基隆當晚的情形說起來話長。(按:軍隊到達基隆應為三月八日)有一天好像是三月初五或初六,晚上約八、九點時,我和朋友在田寮港對面的大世界戲院(信一路)看電影,突然聽到外面乒乒乓乓,好像放鞭炮一樣。有人說:「打死人了!路上打死人了!」我從電影院衝出來,大家都來不及躲。在海港旁邊的中正路上,由港口打入市區,軍隊開槍乒乓叫,見到人就打,一直打,大家一直閃、一直閃,那天晚上打死多少人不知道,總之見到人就打。

隔天初六還是初七,我一個朋友叫阿明,他住蚵殼港,也是一起在公園頂賣菸的朋友。他說要去仁愛區靠近市區那裡找朋友。我跟他說:「不要去,現在這麼不安穩,不要去比較好。」他執意要出去,初六晚上出去,初七早上要回來時,被兵仔在半路攔截下,叫他手舉起來。他沒有舉手,兵仔就用鐵線把他綁起來搜身,搜出一張紙,寫萬壽幾條、三貓幾條(因為他在做菸的大盤生意)。然後他被就拖到二重橋再過去的三重橋、信義國校出來的轉角那裡,有一間專門做冰塊的製冰所,他被用槍打死踢到橋下。他是冤枉的,那時冤枉死的人實在太多了!當時在基隆,他們剛登陸時,官兵都亂抓人,用鐵線鑽過他們的手掌,排成整排,當時港裡的海面浮出很多屍體,我是聽說的,不敢去現場看。

頁152-153:

因為我住在蚵殼港裡面沒看到,我聽人家說,隔天從山上看下去,整排都是青年人。軍車出來看到青年就抓,不管你三七二十一,只要你是臺灣人的青年全部抓去。據說用鐵線鑽過他們的手掌,排成整排,兩旁綁上石頭,連開槍都不用,直接踢落海裡。有的人落海之後又溜上來,活著的也有,這種代誌你們應該有聽過。

再過兩天,差不多初八、初九,海面浮出很多屍體。大家去看,看到會驚。有的浮屍像是看到他的親人來了,當場流鼻血,知道一定是他的親人來了。但是沒人敢公開認屍,怕認了以後被拖去殺掉,所以當場不敢認屍,要等到半夜或兵仔沒看到時,才趕快拖著屍體去埋葬、去處理,所以那時基隆非常恐怖!

我丈人好像是三月初六晚上,去外面找朋友,回來聽到槍聲乒乓叫,趕緊躲到火車的機關庫(修理蒸汽火車頭的火車庫房)裡面。那裡有一個火車頭轉換的窟窿,他衝下去躲,一看全是青壯年人,這些人就是躲在這裡才沒死,如果被兵仔看到,不是被抓去就是被現場打死。二二八的基隆就是這樣恐怖!

頁153-154:

二二八的基隆受難者,大部分都是被殺的。因為死的人太多,基隆人被殺怕了,所以到了白色恐怖時,大家就跑光光了。雖然關於基隆的二二八坊間有出專書,但還有一些事實不為人知,沒講的地方還很多。有些本來是傳聞,現在也被證實了。

二○○六年八月十日新聞報導,和平島發現一個洞,那洞在荷蘭時代就有,叫蕃仔洞,日本人把它當作防空洞。戰後有很多臺灣囡仔日本軍人,從南洋回來,也有從高雄登陸,也有從基隆登陸,到了一九四七年還有船載臺灣人日本兵回來。三月初五、初六,軍隊進來時,剛好有一艘船載了五六百、七八百人,都是從南方回來要復員的臺灣囡仔,來到外港定錨,但「放港」的人沒去「放港」,船無法進來。後來要塞司令部的軍隊叫船上的人下來,把他們帶到和平島,這幾百人的下落從此不明,聽說是被帶到那個洞內屠殺。

二二八當時我沒死的原因,就是大姊絕對不讓我出去,一步也不讓我踏出門,因為出去就要赴死了。之後,他們展開對二二八可能牽涉的人清鄉,抓一百人之中即使九十九人冤枉,只要一個對就好了。當時一直清、人一直被抓進去,才知道全是受日本教育的人。當時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只要沒投靠國民黨的,差不多沒有人漏掉。除非是替國民黨做代誌,這種人當然不會被抓;不替國民黨做代誌的知識分子都要抓,不是關就是殺。二二八我知道的部分是這樣,我親眼看到的、接觸到的是這樣,我沒有接觸到的就不知道,我講的這些都是事實。

當時基隆被抓和被殺的人算最多,後來的人都嚇到,只要選舉一定是他們國民黨贏,現在基隆人經歷二二八之後,搬走的搬走,留下來的人也大都不願再提起,很多父母都沒有讓他們的小孩知道。二二八的時候,我躲在家裡都不敢出門,也不敢去賣魚,後來是我大姐叫我去臺北,才碰到金木。

頁155:

當時在臺北的張國雄被判刑後,就有風聲要抓周邊相關的人。有一天大姊來信說:「金木被抓去了!」我嚇一跳,因為聽人家說不要被抓就好,抓到就沒命了。他們在大陸就是這樣亂殺人,我經歷過二二八那種恐怖感,所以也想要逃亡。…

頁161:

現在我們這邊的居民,幾乎都是賣魚的,大都從下港(按:指南部)上來的,一個教一個謀生,這樣聚集起來的,本來這裡沒幾戶,都是後來慢慢蓋起來的,所以當初二二八事件發生的時候,港口那邊在殺人和後來的浮屍,從這裡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因為這邊是山坡上,地勢算高。

頁167:

日本時代,臺灣人被日本人欺負,變成二等國民,產生了反抗心理,免不了有一種回到中國的寄望,好像「咱是查某囝回來」(女兒回娘家)的心理。二二八時,臺灣人被殺那麼多的原因就在這裡,二二八處理委員會當時都想跟那些中國人談:「大家不要殺,都是自己人」,結果一去談,就被抓起來殺光光。也莫怪他們現在有十三億人,要強勢鎮壓才能管,他們所謂的「安定」就是強勢壓下去,不能有其他意見,我說這樣就是這樣,你就是跟我走。

 

20140304_2316 盧慶秀


1926年生,屏東人。1953年「新民主主義青年團盧慶秀案」,無期徒刑(坐牢期間:1952-1975)
 戰前到日本東京讀軍方的無線電信學校,戰後滯留日本近一年,返台後曾讀延平學院,目睹二二八事件發生。

 

(曹欽榮 攝影)


 
資料來源:《「台灣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會員及其相關人物口述歷史訪談計畫」成果報告書》(新北市: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2013-2014)

頁536:

二二七那天,我的印象比較深的是:我聽人說延平北路有人家在燒車,我就跑去看,我親自去看。那天傍晚發生事情的一小時內,我就去看了。我自己一個人就跑去了。隔天二二八,人家就在敲鑼打鼓遊行、罷市,店通通關起來,不做生意,延平北路那一代的店通通關起來。

事件發生後學校就沒上課了,二二八早上很多人去行政長官公署,現在的行政院,那時候的少年人都去,去那裡抗議。我有聽人家說,警察打死的不是賣菸的,是過路的人(陳文溪)。去長官公署,有好幾千人包圍,我們是要去那裡抗議前一天打死人,他們就用機關槍架在公署屋頂上面打下來,上面開機關槍。

 

20110611_03217 吳鍾靈


1927年生,新竹市人。1960年「台灣獨立革命委員會陳金龍等案」,判刑10年。
 二二八後考上陸軍官校,二十二期畢業。官校同學中,有人是二二八受難家屬。1947年底,軍校新生到上海時,曾陪同學到花街找尋二二八失蹤的妹妹。

 

(曹欽榮 攝影)

 
資料來源:《秋蟬的悲鳴:白色恐怖受難文集 第一輯》(新北市: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2012)

頁277:

…蔣介石派陳儀一批人來接收臺灣。這一批人把臺灣當作他們八年抗戰的戰利品,而極盡搜括之能事。戰後百廢待舉的臺灣,新統治者只搜括,而不事產業的復興,致臺灣窮到谷底而途有餓殍。戰時的臺灣,日本施行糧食配給,一般平民三餐雖不飽足,但未聞餓死人。餓死人是何其嚴重的大事?莫怪統治不到兩年,臺灣人受不了而以警察路邊打賣私菸的婦女為導火線爆發二二八事件。

頁277:

二二八事件發生時,行政長官陳儀的軍隊雖屢次出擊,殺戮鎮壓,但其兵力不足以平亂。是以他向南京蔣介石告急求援。蔣也很快地調派軍隊來臺殺戮,從臺灣頭打到臺灣尾,死人無數,但官方說只死了幾百個人。事件平定後,有人比對事件前與事件後的戶口人數而推測事件死難人數為二萬至五萬人。

頁277:

二二八事件亂平的一九四七年秋,黃埔軍官學校(又名中央軍官學校、又名陸軍軍官學校)第二十二期首次來臺灣招生。招生報名處設在原臺北州州廳(今之監察院)。我在報紙看到招生廣告而赴考及第。這次在臺灣錄取的新生約一百名,其中外省籍者約百分之十,其餘皆為臺灣青年。這些臺灣青年都看過二二八事件,也有的來自事件遇害者的家庭。我在黃埔軍校的同學林宗和的父親林茂生,就是在二二八事件遇難。

頁279-280:

一九四七年初冬,我們這群軍校臺灣新生隊,從基隆港搭中興號輪船出發,翌日到上海,下船等船班,要換船往重慶。船班要等若干天。在上海時,隊友蔡再傳君要我陪他逛上海的花街柳巷。我說:「沒錢買笑。」他說誤會了,不是要去買笑,而是要去找他的小妹。「你的小妹在上海?」經此一問,蔡君才話說從頭。

原來蔡君是彰化二水的世家。父蔡天開是彰化縣議會議員。二二八事件時,蔣介石派來的援軍打到彰化,其中一隊打到二水,而在二水國民學校紮營。有一位年輕貌美的老師走避不及。而被隊長叫住。問明姓名、身家後令其回家。

是夜,隊長差人帶著阿兵哥到蔡家來見蔡議員提親。來人直說,二二八事件造反名單中有蔡天開。蔡議員若肯將其女蔡老師嫁給隊長,隊長會感恩而排解蔡議員的造反大罪。

臺灣二二八事件時。政府官員走的走,逃的逃,如無政府狀態。許多鄉鎮都由地方的頭頭出來組織自治性的團體,如自衛團、治安會、自治會、秩序維持會或類似的組織。這些組織,當局認定是非法組織。甚或是叛亂組織而參加的人就是造反,是軍隊要加以消滅的。蔡議員也自知自己的處境,只好答應這門親事。媒人臨別時說軍隊在作戰。很快就會轉移陣地而離開二水,所以明晨就會來迎親。

頁281:

二二八事件不到幾個月就平定了。南京派來的援軍調回大陸去打共匪了。當這支軍隊經過上海時,從臺灣娶來的少婦就賣給妓女戶,因為要赴戰場不能帶眷。在上海的這些不幸的臺灣婦女,有些人寫信回臺灣求救。消息傳遍後,不知傷痛了多少臺灣父母心。…

頁285:

有人疑問,黃埔軍校出身的軍官,都是宣過誓,效忠領袖的蔣軍子弟兵,怎會叛亂?其實,蔣軍軍中叛變的事例之多,不勝枚舉。以二十二期的臺灣學生來說,其中對蔣心存仇恨的也不少,祇緣他們在二二八事件中,若沒有遇到,也都看到蔣軍當時在臺灣的殺戮暴行,而有正義感的臺灣青年,不能無動於衷。

 

20140122_1018 李榮宗


1927年生,嘉義大崙人。1953年「台灣前鋒青年協會洪養案」,判刑15年。
 二戰時當日本兵,曾到新幾內亞的拉包爾。戰後隔年返台,在嘉南水利委員會嘉義分會埤仔頭供水站工作。二二八時,親眼目睹嘉義市民眾武裝對抗的情形。

 

(曹欽榮 攝影)


 
資料來源:《「台灣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會員及其相關人物口述歷史訪談計畫」成果報告書》(新北市: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2013-2014)

頁278:

…當初在日本的宣傳是臺灣戰後復興需要人員,可是回到臺灣,發現實際狀況跟宣傳的不太一樣,物價一直漲,有時候一天漲兩、三次。再加上中國兵沒軍紀、背雨傘、亂七八糟,想到過去日本人宣傳的支那兵,實在無法認同,覺得臺灣應該是臺灣人的臺灣。當時也沒有臺灣獨立的意識,只是在人家說臺灣是中國人的臺灣時,會想難道臺灣就不能是臺灣人的臺灣嗎?非得要讓人管,不能做自己的主人嗎?因為有這樣的意念,後來二二八事件發生,我才會去參與。

頁278:

…二二八事件發生前,印象最深的就是物價一天到晚漲,我們則是一天到晚在煩惱要怎麼生活。如果早上去買米,一斤十八塊,中午就變成二十二塊,下午又變成三十五塊,類似這樣的情況。直到二二八事件,我的薪水也不過一個月二十六塊。

頁278-279:

二二八事件發生的時候,我在看顧那三臺幫浦,時間到了就打水。三月一號,聽到抽水站旁邊的大馬路有從北部南下的宣傳車經過,在講發生了事情,宣傳大家要自覺、做自己的主人,我就想說去看看。

三月八號,正好遇到一位番路公學校比我長五歲的同窗,叫做洪養,他邀我一起去車站那邊看看狀況。後來才會去參與搶紅毛埤軍火庫的武器,可是那些武器是當初日本人留下來的,是很老舊的武器,要攻打機場,根本打不進去。其實軍火庫那些軍人早就已經棄守了,他們從旁邊化工廠的排水溝離開,沿途遇到那些在種田、做工的老百姓,抓了三、四十個人,綁在樹上,亂刀刺死。我們回程看到,心想這不是小事件而已,這是真正的戰爭了。

嘉義市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分團主任陳復志,他讀黃埔軍校畢業,二二八事件的時候被拱出來當指揮官,他有雙腳踏雙船的難處,要靠國民黨也不是,要靠臺灣人也不是,很難生存。一隻豬、六包米、兩百斤的菜,送去機場旁那邊,讓他們搶完糧食趕快回去,不要有衝突。這豈不是太方便了,這是在造德,不是戰鬥啊,這指揮官會把大家害死的,有人提議要把他殺死,可是沒有真的行動。沒想到二二八事件結束後,第一個被國民黨槍決、被嘉義市憲兵營的營長羅迪光槍決的,就是陳復志。

二二八事件之後幾個月,我去我大姨那邊躲了二十幾天,那時候也沒電視、也沒網路,只能口耳相傳,探聽一些小道消息。等鋒頭過了,我看平靜沒事了才回家。…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