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恐怖的228之八(8/15)

【接上篇〈白色恐怖的228之七(7/15)〉】

 

GN5X3223.JPG29 黃華昌


 

(劉振祥 攝影.台灣游藝 提供)


 

資料來源:《叛逆的天空(修訂版)》(台北市:前衛,2015)

頁214-217:

有些寒冷的三月七日,晚上八點左右,外面下著小雨。張Ⅹ熙帶我到位於太平町,格局深長的三民書局後面一間房,介紹一位有些削瘦、約四五十歲的長者,以及一位戴金邊眼鏡、學者模樣的先生。前者是總指揮及抗日名望家的蔣渭川,後者是從美國留學回來的廖博士。與各隊隊長及幹部握手後,開始進行作戰會議,議題是如何救援嘉義機場被圍的青年:

一、以若櫻隊與海南島隊為主體,募集義勇隊八十名,攜帶襲擊六張犁(原陸軍志願兵訓練所)和南機場時搶奪的武器彈藥,分乘四部卡車南下,緊急發動對嘉義機場的攻擊。

二、由於松山機場在中國空軍手中,應去說服「半山仔」的機場場長陳金水起義,協助打倒腐敗政府。

三、陳金水若拒絕,則動用具有戰鬥經驗的若櫻隊,和具有學徒兵經驗的忠義服務隊別動隊,攻擊松山機場,確保殘存的飛機。

四、航空特敢隊立刻整備修好殘存的飛機,儘快飛往嘉義機場,與地上部隊協力攻下機場解圍。以上是作戰及任務分配概要。

各隊的隊長或幹部,好像沒有統領部隊的經驗。每個人都說他戰時當過士官或士官長,有些人還大吹大擂,聲稱當過少尉或中尉;究其實,不過想當掌握指揮權的隊長罷了。他們欠缺服從精神,不尊重他人意見,都是一些英雄主義者,自私又沒有責任感。

我提出意見:「攻擊松山機場的計劃,由若櫻隊和別動隊從外面攻擊當然重要;如果內部也能呼應,不但可以減少死傷,更能迅速佔領機場,可謂事半功倍。」對方竟回答:「航空隊出身的年輕人!攻擊機場的行動就交給若櫻隊吧!」壓根兒不理我的建議。

戰時畢業於「大日本航空株式會社」的「松山整備員養成所」第一期的台灣青年,戰後大約有二十名在松山機場任職。來台接收的中國空軍騙說,將以空軍少尉的資格任用,要他們幫忙接收工作,結果是做「技工」,只給上等兵或下士的待遇。其中有四、五位是我小學同班同學。我常趁西南航空的工作之餘,在機場廣闊的跑道散步,有時也到他們的宿舍走走,常聽到他們的不滿聲音。其中有兩三名抱持非常強烈的台灣意識,如果能巧妙說服他們做「內應」,相信他們一定會答應。

細部的作戰會議宛如中央市場的喊叫拍賣,或婦女湊在井邊的閒聊,吵吵嚷嚷一陣。看樣子,不過是一堆烏合之眾罷了。

只有坐在我旁邊,擔任總指揮的蔣渭川在傾聽和點頭,最後發出命令:「請先確認陳金水場長和整備員(維修員)是否願意響應我們,再說吧。」

突然間,在正門站哨的書局店員,驚慌失措地跑進來,說:「好像被便衣憲兵包圍了。」

聽到敲打書局大門的聲音、喊叫的聲音,剎那間又聽到碰碰兩三聲槍響。一瞬間大家靜下來;有些緊張地站起來,掏出從軍需倉庫奪來的手槍,做出應戰的姿勢。

被任命為特敢隊副隊長的我,因為徒手沒帶武器,感到困惑不知所措。

蔣渭川立刻說:「從後門撤退,到建成區公所裡面的『人類之家』繼續進行會議。」似乎很鎮靜的命令語氣。

大家提高警覺,從後門出去,爬過約兩公尺半的高牆逃走,耳際仍可聽到書局前面街道傳來的數發槍聲。在淅淅瀝瀝的雨中,身體因恐怖與寒冷而顫慄,我追隨張君的背後逃出來。

我來到台北大都市只有三個多月,連東西南北都認不清楚。置身在雨夜的街上,何處是「人類之家」完全不知道。一旦跟散的話,可能會被射殺,於是竭盡全力拼命追趕張君。好不容易來到「人類之家」時,身心都覺得快崩潰了。

「人類之家」位於今建成公園旁邊,是日本人設立的慈善機構。門前有身著日本軍服、腳裹卷腳絆(綁腿)的青年,握著步槍站崗哨。在日本人留下的東洋式建築和廣大的中庭對面,似乎有一棟辦公用的兩層樓。走廊或樹蔭下,看得到帶槍的人影在走動。情景讓人想起在戰時所看的電影中,那種藏在密林中的戰鬥指揮所。這時我才比較放心定神下來。

這時離逃出三民書局,已過了大約半小時多。除了蔣渭川以外,全部人員平安到達,繼續開會。緊張與恐怖感依然存在,沒有總指揮蔣先生參加,會議不但難以進展,再開下去也沒有意義。

因掛念蔣氏一家的安危,會議被迫中止。決定明天(八日)早晨,在太平町的作戰本部開會,詳細策劃松山機場攻擊作戰和嘉義救援作戰事宜。

這棟鄉土自衛隊的作戰本部,原址是女醫師謝娥經營的康樂醫院。抗日派的謝娥,戰時擔任中國地下情報員,把日軍情報交給中國,由於這項功績,戰後獲選為國大代表,被稱為愛國志士。二二八發生時,她透過廣播發表袒護中國政府的言論,群眾立刻奪佔她的醫院,醫療器材和家財傢俱,被搬到街上付之一炬。謝娥則不知躲到哪裡消失了。聽說後來又擔任立法委員,但也有風聞她亡命到巴西或阿根廷。

二二八發生不久,動亂很快擴大到全島,陷入無政府狀態。我們獲知情報,行政長官陳儀向南京中央政府要求派軍支援,援軍最遲將在三月九日早上抵達基隆。

所以昨天晚上的會議決定:我們必須在軍隊抵台前,奪取松山機場,救出嘉義機場的青年。而策反陳金水場長、台灣籍維修員及警備隊員的工作,就落在對機場熟悉又能自由出入的我身上。

頁218:

八日早上,我把西南航空的通行證(腕章)戴上左腕,進入松山機場。雖然想確認陳金水的意願如何,但也不能隨便開口。即使以同樣是台灣人為理由,輕率向對方策動,也有可能遭到逮捕。

我首先巡視西南航空維修中的九七式重轟炸機一圈,才造訪場長的辦公室。場長身穿當時空軍駕駛流行的咖啡色皮夾克,袖子稍微捲起,一副樸素的模樣。我編個謊言:「這次動亂,如果維修中的飛機遭到破壞,我們費盡苦心獲得的成果將歸於泡影,所以特地來巡視一下。」他說:「我在的話,不要緊啦!」反而安撫我。

「台中、虎尾、高雄、台東等地的機場,已經被青年們佔領;聽說台北市的年輕人也流傳著:『非常期待陳場長的加入』。」我以事不關己的態度試探他的反應。

他說:「身為中華民國空軍軍人,我受託擔任松山機場場長,就不能違背職責。」並且強調,要讓他們看看「跟他們不一樣的台灣人魂」。既然這麼說,事情已經非常清楚,再費口舌策反也是徒勞無功,畢竟受過日本教育的中國空軍駕駛還是有些不同。抱持佩服的心情,我只能退了出來。

頁219-220:

二二八事件後,陳金水因防衛松山機場有功,才晉升少校官階,同時兼任台南機場場長。一九四七年十一月的第一屆國民大會代表選舉,新竹地區競爭激烈。同是新竹出身的陳金水和蘇紹文,同是大陸歸來的「半山」,同時登記為候選人,兩人展開激烈的爭奪戰。陳金水被認為是不可多得的卓越軍人,他又出奇招,親自從松山機場駕駛紅蜻蜓練習機,飛來選區上空撒宣傳單;但因涉及濫用職權,以及少校與少將官階差異太大,使他選舉吃了大敗仗。

所謂濫用職權,是戰爭結束後,陳金水的哥哥陳性收購日本人撤走後留下的新竹客運公司,自任董事長;但與來台接收的市長和警察局長,為了客運公司的所有權發生利害衝突。市長和警察局長想把經營權「私有化」據為己有,以日產應歸還政府為名,控告陳性並予拘留。陳金水接獲通報,即刻帶松山機場的部下,三十多人佩帶武裝,連夜南下包圍新竹警局。

他用槍頂著警察局長的鼻頭,迫他釋放陳性,局長只好低頭賠罪放人。可見在中國社會,只要拳頭夠大,任何事都能隨心所欲。戰後來台接收的官僚、軍憲,就是這樣濫用權力,以滿足私利私欲的。如此看來,二二八事件會發生,也是合乎情理的事;而台灣人群起反抗腐敗政府,也是當時環境逼迫,不得不然的結果。

頁222:

三月八日半夜,若櫻隊從正門發動攻擊;忠義服務隊的別動隊和海南隊,則從東側的警備隊後方發動攻擊,與內部裡應外合,務必在九日黎明以前佔領機場。九日上午八點前,航空特敢隊要在機場前集合。我和吉田立即駕機飛往嘉義救援。

想到我這個尚未熟練的副隊長,要駕駛紅蜻蜓馳援嘉義,情勢所逼,已經沒有退路了。面臨這種緊張的處境,不由得全身發抖起來。

頁224:

慢行列車鳴著輕微汽笛聲,迎著寒冷的夜風向北行進。車內一批手握軍刀、槍枝或木棒等武器的台灣青年,以充血的眼睛,對每站上來的乘客,用福佬話問:「你是台灣人嗎?」如果不能立即回答或發音怪異,都被看成外省人而遭酷打。不少乘客滿臉流血、痛得呼喊,甚至被威脅:「想要命的話,從火車跳下去吧!」而向這些兇神惡煞雙掌合十,苦苦哀求饒命。

湖口、楊梅一帶都是客家人的聚落,聽說有不少客家人因不會說福佬話而遭到殘酷毆打。

比誰都熱愛祖國,反被當作思想犯第一號而坐牢的我,雖然對現狀不滿、恨入骨髓,但看到這種慘無人道的情景,還是忍無可忍,用日語大叫:「不要虐待同胞!」失去理性的青年們一聽,紛湧上前來盤問:「你是何方神聖!」說著,從我手上搶走包袱,當場打開來看。我說:「都是為台灣人的自由與平等戰鬥的人啦!」對方聽了,原來高高在上的氣焰好像平息下來,逕自走往別的車廂。

頁224-225:

但從桃園到台北是下坡道,卻等了將近十多分鐘,還沒有要開車的跡象。我以為是火車頭故障,向月台上的武裝青年查問,他說從南京中央政府派來的軍隊已在基隆登陸,展開報復性濫射,已出現很多犧牲者了。

「南下掃蕩的第二十一師先遣部隊,好像已經進入台北市區。」來自台北車站的消息說,戒嚴中的市區可聽到強烈的機關槍聲。消息來源警告:「如果繼續開往台北,可能會遭到危險,請暫時在此等待,獲得確實的情報再開吧。」因此站長與駕駛員都陷入漫長的等待。

頁225-226:

在小雨中平安到達台北機務站,已經是半夜一點多。台北市區似乎沒有發生熾烈的巷戰,只在遠處傳來「碰碰」兩三聲槍響。後火車站寂靜得讓人感到有些害怕。

頁229-230:

為了想了解鄉土自衛隊總指揮蔣渭川的行蹤,又走到同街的三民書局附近。書店關門好像停業了,還有身份可疑的人在一旁監視,不過沒像作戰本部那麼嚴密。我從對面繞過去,走入永樂市場的巷道。

剛好在攤子邊,有幾個人在竊竊私語。我靠過去想偷聽些消息,他們卻懷疑我是刑警或特務,立刻不講話。我趕緊用日語向他們打招呼,並請問:「昨夜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才放心開口。

根據他們敘述的內容,以及我在松山機場的親身見聞,這次作戰計劃失敗,有一段來龍去脈:

--臨時湊合的若櫻隊,軍隊的組織觀念和階級意識薄弱,互相不信賴,卻有強烈的老大欲,缺乏服從精神;相反的,學生隊則繼承戰時的學徒兵傳統,有組織經驗和指揮系統,前輩和後輩的命脈結合在一起,團結心特強,服從精神良好。至於海南島隊,由於戰後在集中營時,都是同甘共苦的戰友,因此也格外團結。

--未曾建立指揮系統顯得雜亂無章的若櫻隊,與團結的海南島隊、嚴守紀律的學生隊之間,發生對立不和;造成嘉義救援作戰及松山攻擊作戰的意見衝突,形成互不相容的局面。

--作戰計畫走漏,陳儀方面已獲知情報。加上二十一師在八日抵達基隆,獲得靠山的陳儀政府,便在昨夜一舉發動軍隊與特務,進攻作戰本部和松山機場。沒有總指揮的作戰本部被蹂躪得亂七八糟,幹部四散逃命。松山機場攻擊計劃不僅告吹,連藏在維修員床下的兩挺機關槍和兩箱彈藥,也被搜出來,造成四名維修員被捕的悲劇。

擔任總指揮的蔣渭川,在兩天前,即三月七日夜裡,他的三民書局被便衣憲兵包圍,女兒在店裡,因阻止臨檢搜查而當場被射殺。蔣先生本人爬牆逃亡,目前行蹤全然不明。

此後,一直沒人知道蔣渭川的下落,也無法與他取得聯絡。失去指揮者的鄉土自衛隊終於崩潰,各隊自然解散。幹部們為了自身安全潛入地下,不久所有聯繫都告斷絕,鄉土自衛隊可說是不戰而潰。

以上所述,是我所接觸的二二八事件。

國民黨政權認為二二八是中共策動的暴動事件,中共也宣稱二二八是在中共指導下的勞動階級革命運動;台灣人則認定這是腐敗、無能的政府發動的屠殺事件。我認為是對祖國不滿的民怨突然爆發開來,屬於民間自發的、無計劃、無組織的反抗運動罷了。

謹向這四名被捕的維修員,總指揮蔣渭川,鄉土自衛隊所屬的若櫻隊、海南島隊、菲律賓隊及忠義服務隊等隊長、幹部、隊員們致上誠摯的關切,衷心祈望你們平安健康,願有朝一日再相見,一起回憶二二八時並肩奮鬥的豪情壯志,也檢討落難與失敗的原因吧。

【黃華昌的228見證未完,下一篇〈白色恐怖的228之九(9/15)〉接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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