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島難以言說的故事

文/曹欽榮

20100508_074▲綠島人李田份來參觀綠島「新生訓導處第三大隊展示區」的「不自由中的自由」時,回想政治犯在當時生活,心中感到酸楚。(曹欽榮 攝影)

昨天在facebook以〈為什麼能夠解嚴?〉為題,寫了一點當代人對於戒嚴、解嚴的看法、背景,過去到底如何影響今天?今天又用什麼方式理解過去?這一個永遠沒完沒了的交互質問,從我的經驗角度來了解,就是一點一滴與過去「工作」,才會有深入的探索可能。每到重要的歷史上的重要日子,就會變成例行的事,不寫不舒暢的感覺,那就寫一點,並且轉貼6年前的一篇舊文〈從519到715〉,http://talk.ltn.com.tw/article/paper/508743

臉書有很多層面的交流可能,我儘量以自己認為適宜公共領域的事務才公開,其中有一部分是關於228或白色恐怖「難以言說的過去」,似乎介於私領域和公共領域之間,但是,只要經過思索有足以從私領域轉化為對大家有參考性的故事,就能夠放進臉書吧!

已經前後二十年了,長期探索「難以言說的過去」,為什麼?很多人問起,現在的我都說:老人工,慢慢地做!是真的要從田野中去感知「私和公」領域的界線、分際,慢慢地反覆思索:人和人之間活著最重要的是保持什麼樣的關係?這是採訪受難者和家屬,一直存在的問題。研究理論提醒你要保持適當距離,田野經驗告訴你要搏感情,才能持久。如何細水長流與時間之流緩緩地前進,從更長一輩人的身上,好像看到生命內裡動人的質素。

以下這篇是正在側寫綠島一位八十七歲令人尊敬的阿嬤,最近才又在台北見面。人人叫她:阿來!我將側寫的最後一段與大家分享,更完整的全文等待以後吧:

她出生公館村離新生訓導處相對近,從第一批少數政治犯到達,她就知道(可能是先遣的隊伍,包含了部分政治犯,其中之一受難者毛扶正曾經描述那時到達綠島所見牢房還在施工的現場);她也是第一個綠島人被採訪談到新生訓導處牢房施工的記憶。而後,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七日(這是二○○四年白色恐怖大量檔案開始出現後,從許多個人資料記載,才能確知的日期),第一大批新生近千人到達綠島,她仍然記憶猶新。她說:父親是公館村的頭人,請家家戶戶在門口準備桶水,「迎接」即將從中寮走路上岸的政治犯。受難者到達綠島的見證口述中,陳英泰、歐陽文都提到從綠島中寮上岸,沿路所見,特別地,是當地人提供的路邊桶水是如此的甘美。

s-K0205

▲日治時期綠島的浮浪者收容所。(照片引自:國家文化資料庫/老照片)

經常能夠進進出出新生營的綠島人可能只有她,她甚至還有進入女生分隊的印象,她提到吳清港時,突然接著問:「蔡瑞月還在嗎?蔡瑞月在那裡跳舞時,後面拗()到頭鬃在地上磨,我每場攏有去看。」她記憶中的影像,一閃而過,跳接非常快,阿來的少女時代真是不同。這也難怪她於二〇一〇年春天返鄉綠島掃墓時,第一次前往剛於前一年底我們團隊負責完成開放的新生訓導處第三大隊展示場,尤其走入新生夜間關押的長條木屋,現在的展覽主題稱為「不自由中的自由」,想起年輕時的往事,她這樣說:「我去看那個做整條的(第三大隊),做假人給大家看的那些(擬真人像),我去一看到,心酸咧!按怎(怎麼)心會酸?想到講起那時,他們整群人在那裡真可憐,這樣,想到心會酸。」她還知道戰前的日本時代已經有設監獄了,她的大伯父田再發有漢文底子,曾經受雇於日本時代監獄(浮浪者收容所,1911-1919年)內當工友,她小時候也聽了一些無法證實的日治時期島上監獄的傳奇故事。

阿來的人生故事除了擔起家庭的重擔,中年之後兒女成家紛紛離開綠島,有一陣子她台北、高雄、泰國、綠島四處去,到兒女居住的地方小住。問到孫輩,她開朗的笑聲,歷數眾多孫兒女輩就學、長大成人,帶給她的快樂。她卻仍在關心曾經與她在孤島上經歷大不同人生的政治犯:在火燒島早期的新生政治犯、晚期的政治犯,如桃園人吳清港擔任伙委,常來買菜,抱著她的女兒長大,她是如此感恩,疼惜自己走過的、體會到他人苦楚的一面。

二〇〇六年,我第一次在臺北土城採訪她,採訪尾聲,我說:請您說說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她思慮了一下子,慢慢喚起久遠的記憶,她描述往事:大批新生到達綠島沒多久,一對看似婆媳的女性兩人,哭哭啼啼來到綠島,聽說是來為還很年輕就病逝的兒子收屍,而另一位較大的兒子前一年被槍決。綠島人怎麼會知道和傳說呢?這樣的往事,從綠島人阿來的口中說出,令人深感痛楚。

當時,查證相關檔案,推測可能是第一位臺灣籍政治犯二十六歲就在綠島過世(1951年7月26日)的謝桂芳,他的哥哥謝桂林醫師於前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在台北馬場町被槍決,當日同案被槍決共十四人,包括臺大醫生許強等人。這些名字都已經於二〇〇九年列在綠島的人權紀念碑上,而他們的故事卻要經過相當漫長的時間,才能為少數的世人所知。慢慢地,「難以言說的故事」很有可能永埋塵土,不會寫在歷史書頁上的一行一頁裡。

但是人間溫情,溫暖了綠島人和政治犯之間的汨汨情誼。現在我很少去綠島,過去常去綠島的時候,每次一定故意經過阿來的家,希望她在綠島,漸漸地,她都不在,雙扇木門深鎖。最近一次綠島相見,又已經是幾年前了,我陪著兩位外省籍政治犯第一次回到綠島祭拜十三中隊的難友。隔日上午正準備從綠島搭機回臺灣,在候機室看見了阿來剛下機走進來,她要回到綠島祭祖。

090116_45.JPG▲2009年1月16日,外省籍政治受難者毛扶正(左)、鄧華勝(右),在綠島機場巧遇李田份來(中)。(曹欽榮 攝影)

我為她介紹兩位受難者,毛扶正第一次回到綠島,是為了祭拜美頌艦醫官難友彭竹修(1951年5月31日病逝,目前可查資料顯示第一位在綠島過世的受難者)。兩位外省籍前輩一直鞠躬,謝謝阿來對政治犯的照顧,我不知道她/他互相認識與否,還是都彼此聽說過對方。在島上我問過毛扶正:你認為綠島是你的第二故鄉嗎?他用沒有腔調的臺語回答說:不是,是我的第一故鄉,少年就離開四川,十七歲就來到綠島,臺語都是綠島學的…。真的謝謝李田份來阿嬤,她告訴了世人島上政治犯無數「難以言說」的故事。綠島這裡不會有外省/本省之分、也不會有高級/低級之分,只有「以人相互善對」的情誼。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