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中的家──毛扶正訪談紀錄(上)

【編按】本文轉載自《看到陽光的時候:白色恐怖受難文集 第二輯》(2014年1月出版)第9-4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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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扶正,1929年生,四川簡陽人。抗日戰爭後跟隨大哥毛却非離鄉,1949年5月離開上海到臺灣左營,再到廣州,並開始在大哥任艦長的美頌艦上擔任電信室譯電。時局動盪,毛却非打算讓艦上人員自由選擇續留或離去,因此被一批官兵認為他叛艦而遭到拘捕,1949年10月隨艦被送到高雄海軍鳳山招待所。毛扶正所涉「美頌艦毛却非等案」,1950年2月4日艦長毛却非和張紀君被槍決,2人判15年,1人判10年,毛扶正被判5年,他的大嫂及美頌艦上其他20人無罪。判刑後,毛扶正被送到臺北軍法處軍監,一年後送內湖,5個月後送綠島。在綠島關押時曾探望同案病中難友彭竹修,彭於1951年5月31日病逝綠島,葬在「第13中隊」。在綠島時,他跟吳大祿學臺語、日語。釋放後,在基隆港務局工作近30年。他一直未婚,與蕭媽媽一家人同住。1990年回四川老家看三哥和弟弟,現住臺灣。他已領到補償金,被槍決的大哥毛却非卻未被核准。

我的家族

我出生於四川省簡陽縣簡城鎮,一九二九年(民國十八年,身分證誤植為民國二十年)十二月十八日生,家鄉簡陽在沱江邊。四川有四條江,沱江算是大河,成都上面那一條叫岷江,重慶那一條叫嘉陵江。印象中船運都靠沱江,上下兩城市(上成都、下重慶)的運輸都靠它。沱江一直下去,接到重慶,從瀘洲匯入長江。

讀小學是在簡城鎮上的中心國民小學,日本飛機經常飛過家鄉。記得有一次,鎮上投了三個彈,死了一人,一個投到我家前面的小溪,一個投到城鎮,一個在荒地。上課時候,都自備一個薄薄的板子,在對角打洞,再綁上繩子,警報來了,背著板子,可以當桌寫字。小學六年讀完後,考上誠明中學。

私立誠明初級中學在石橋鎮,離家鄉有七里路。學校由鎮長、一個遠房叔叔和地方的老大(四川的老大都叫「袍哥」,等於上海的青幫)開的。讀初中時,每天上學從六點就開始跑七里路,八點鐘以前到學校。

我父親很早就死了,讀小學四、五年級吧。家裡跟公家租地,不是田,普通的地用來種甘蔗,種的甘蔗都交給糖廠,另外有果園種柚子、桃子、李子等。鎮上有土糖廠,用牛拉大石輪,牛一動,相反方向轉動,把甘蔗塞進去,壓榨出來的汁,流到一個溝,再經過幾道過濾,流到製糖的灶,將甘蔗汁燒到已經「牽絲」,[1]再用竹簍和很粗的草紙鋪上,把灶裡面的汁倒在上面,就是我們講的黃糖,臺灣講紅糖。還有一種就是汁放到小缸裡,做白糖,上面放一些泥土壓下去,什麼原因我不知道,糖水從下面漏出來,可以製作結晶糖。小時候曾跑到糖廠裡面去玩,去攪糖水,糖就黏在桿子上,再拿到水裡弄冷了以後,有糖吃。製糖的甘蔗很硬,我們叫白甘蔗。

家鄉甘蔗田最多,還有種冬菜和大頭菜。冬天拿快報廢的縴繩來做棚子,小時候也會拿報廢的縴繩當火把照夜路,縴繩是用像筷子一般粗細的竹子編成的,長江一帶的船要從下游往上游走,就靠著人力拉著縴繩,讓船往上走,順水而下就不需要。

我家裡有五個男孩、二個女孩。排行是:大哥、大姊、二哥、三哥、二姊,我排行第六,還有弟弟,傳統上女孩子不算排行,只算男生。大哥很早就離家,不知道他幾歲離家,我印象中沒見過大哥。一直到抗戰勝利,他才回家鄉,從重慶坐車要一天半。大哥回來後,我就跟著他離開家鄉。二哥和三哥都在叔叔的店裡工作,二哥最後也跑到上海,到我大哥的船上做軍需官,軍需官是專管糧秣和發放薪餉。

大哥是電雷海校畢業的。[2]戰爭結束,大哥沒有馬上回家鄉。他回去後住了一段時間,還到一間中學教書,一段時間之後,我們才一起離開家鄉。大哥回來時,已經有第一個小孩,第二、三個小孩,一個在萬縣出生,一個在重慶出生,現在老大、老二兩個都過世了。第三個是女兒,在上海生的,現在當外婆,六十多歲了。

二哥做生意常往外跑到湖北宜昌、沙市。從四川運糖下江,把四川的鹽運到湖南、湖北,因為湖南、湖北沒有鹽。簡陽的糖、鹽是大宗,還有米,湖南也產米,米多數往西北,甘肅、陝西運。我十六歲離開家鄉時,母親還在,祖母、叔叔、父親已不在了。

離開家鄉

家鄉離成都一百四十華里,[3]坐車走舊路,大概要二、三個鐘頭,有時候要半天。在家鄉讀到初中畢業以後,我去成都一個禮拜,本來要考學校,那時聽到老大要回來,[4]我沒有考,想說他回來,我就跟著他一起出去。

抗戰勝利後,交通完全被政府租用來做復員,船舶都是軍用,要買一張票要等很久。我們搭乘多種交通工具,離開家鄉,直接到重慶,在重慶住了一段時間。在重慶坐民生公司的船,沿著長江坐船到宜昌。因為大哥還沒有奉命要往那裡走,他帶著我和大嫂、二個小孩出來,四川萬縣也住了半個月。之後,我們就這麼一段一段到了宜昌、湖北沙市,再到漢口。宜昌以後就坐海軍的船,那條船就好像清朝燒柴火的蒸汽船,船上有房間,有兩個床,大嫂帶著二個小孩住一張床,我跟我大哥住一張床。

湖北沙市有個很有名的酆都城,就是「陰間」。到了沙市,住半個月,再坐船到漢口。到漢口又住了一段時間,沒事就到中山公園轉一轉,每個地方去看看。

上海就學、撤退到臺灣轉廣州

民國三十六年,我們到了上海以後,我讀武進路(上海人叫靶子路)的海濱中學高中部,一直到高二下離開上海。國民黨時代大撤退,他們不說「大撤退」,叫「轉進」,對我們而言,在艱苦的「轉進」中,向臺灣前進,路途非常艱辛。當上海要撤退時,我們搭乘海軍艦艇,護送大嫂和小孩,預定先到定海,最後確定目的地是先到臺灣左營。

民國三十八年五月,我們一離開上海,上海就被共產黨接收了,他們從浦東打過來,那時的浦東是一片荒地,跟現在不一樣。我們找了幾艘船,東西搬到船上,先到大陳島(上海到大陳島很近),沒有停留很久,大家揹了東西搬上船,換另一艘船,直接到臺灣。為了撤退,一天到晚都在搬家具,古老家具看起來滿值錢,為了那些家具,又租了一條船,所有東西都丟到那條船。剛好那條船往大陳,當時還搬了好多米,都在另一條船上,最後白費一場。離開上海是五月十幾號,經過二個白天,一個晚上,到了臺灣左營,正好陳慶堃[5]的船就停在旁邊,他一看我們是海軍眷屬,在大嫂交涉下,就讓我們上船。我們馬上又換船,那艘船要到廣州去。我跟大嫂,還有她的三個兒女,那時大哥已經先被調到廣州,到黃埔接美頌艦。

當時到左營,看到碼頭上寫「一銀元換四萬塊臺幣」,上岸後我兌換一大堆舊臺幣,都用掉了。中午到左營,待的時間很短,想吃東西,一看,好像跟我們口味都不一樣,放好多油,最後看到丟骰子賭香腸攤子,就買了一包香腸。賣香腸講的話,我聽不懂,要吃什麼東西都用比的,好像是福州一帶的人,就跟我講這是什麼。最後買了一個大西瓜和一包香腸到船上吃。我們在左營待了二小時,把兌換的臺幣都用掉,就走了,當時也吃了一碗麵。

我們到廣州時,看到金元券撒遍地,沒有用;淪陷省分發行的銀元券都不能用,要用廣東省銀行發行的。廣東銀元券也不好用,要換港幣,一塊銀元券換八毛錢港幣。我們離開上海帶著銀元、還有美鈔。到廣州,當地人都算得很厲害,沒有港幣就要拿美鈔,也要抽匯率損失。

陳慶堃的船到廣州,當時上船的人很多,都是從北方撤退下來的,雖然都是海軍家屬,但誰都不認識誰。整艘船滿滿的人,大嫂他們還有一個房間,我睡在裝彈藥的船艙裡面,那艘船最高速每小時八海浬,很慢,大概經過兩天兩晚才到廣州。

到廣州黃埔

到了廣州黃埔,船停泊在珠江口的黃埔島,就在黃埔軍校的外面,再也開不上去,海軍的船都在那個地方。我們找小船,把東西丟到小船,再上到岸上,那裡有造船廠,有一位以前大哥船上的軍官,大哥曾跟他講,要我們在那裡等,我們就到了下庄村,找了民房先住,等大哥的船回來。等了半個月,大哥的船才從海南島回來,大哥和大嫂才團聚。

兵荒馬亂的時代,人心惶惶,大家不得安身,在廣州黃埔島,大家都不曉得如何安頓過日子,也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走。何況我們是從遠地撤退到那裡,不是在地人,根本不曉得下一步要怎麼走。終於,大哥的船回來了。但是廣州也吃緊了,要再撤退。我是到廣州才上船當兵。

和大哥見面後,知道船上缺很多人,美頌艦大概有幾百噸,[6]船上沒有多少人。我就在那時候上美頌艦。我在電信室擔任譯電工作,出去的公文電報都譯成數目字。上船後,我改了現在這個名字,我以前的名字叫「富政」,這是排行名字。改名字是我老大講的,改了「扶正」,差不多是同音,這是「扶持正義」,我說小老婆升上大老婆也是「扶正」。我想改就改了吧。我個子很小,士官長拿軍中最好的皮鞋給我穿,鞋子一穿上去,還有一段塞不滿,我說:「就穿我自己的吧。」衣服都是拿最小的穿。

上船有發薪水,開始發金元券,還發銀元券,拿去買東西人家不要。薪水裡有幾十塊銀元、銀元券,再搭配幾塊錢的雜洋,運氣好有大頭,運氣不好就是鷹洋,有老鷹的那種。我吃、睡都在船上,大嫂他們一家都還住「下庄」(地名),我經常跑下船去看看。當時有二艘船,一艘美珍艦、一艘美頌艦,是宋子文要過去的,大概是充面子的吧。

我上船後,船都停在碼頭。岸上有酒家,我們那些士官都逛酒家,要吃什麼都有,吃狗肉也有,只要一個禮拜前訂,他們天天跑到那裡打麻將。

到香港

廣州快丟了,要再撤退。五月我到廣州,十月中離開。離開廣州,奉命到香港的日子,我已經忘記。[7]上午離開廣州,下午廣州就失陷了。到香港,本來要直接開往臺灣,接到海軍總部的電報,要我們在香港載運一批總部所需要的物資到臺灣。在香港,我們的船下錨在深水浦(香港與九龍之間,靠近九龍),屬於廣州港灣,我們沒有香港的碼頭可以停靠,只能錨泊。大約停留一個禮拜,同事有機會到香港去遊覽。大家撤退時所帶的鈔票,在香港不能用。香港用港幣,大家身上帶銀元券。錢都沒有辦法用,怎麼辦呢?從上海出來,還好身上帶了一些美鈔,但是換美鈔非常吃虧。香港屬於英國,香港人自認為不是中國國民。從外地進去的,香港人叫我們「外省人」,非常不友善。記得在九龍,發生很多糾紛,差一點要打架。我們的人太少,不能打,最後算了。那時候有「玻璃雨衣」,就是尼龍雨衣,剛剛發明出來,很新式,透明、柔軟、又弄不破。大家看了想買,價錢講好了,他不賣。我們走了老遠,他追上來,說你們不買不行。我們還要回去跟你買?強人所難嘛。我們不要了可以嘛!不行,就這樣在街上吵,圍了一大堆人。他們的人越來越多,我們沒有幾個人。不能發生糾紛,就勉強買下來。

原本是要載總部的一批衛生器材的,但哪是什麼器材?是買了很多輛腳踏車,很多包乾魷魚,我們割開包裝,泡魷魚來吃才知道,我猜想大概是總部走私的,要我們載。香港買的腳踏車,到臺灣要賺一倍的價錢,香港買一百,臺灣要賣二百。我們那艘船可載四輛坦克,載得滿滿的。最後,不知道哪一天,大哥跑到香港去轉了一圈,[8]遇到他的同學,倒楣事情開始了。他的同學叫楊滄活,是電雷海軍低幾屆的學弟。那時有幾個海校,有青島海校,電雷海校(在江陰),最後都合併於青島。大哥回到艦上以後,有一個晚上跟我講,明天把艦上的人集中起來開個會,問他們是否想要回家鄉去,…。

我們的船有兩大幫派,一幫是福州人,一幫是山東人,睡覺都分開不在一起,兩派搞得不好。福州人有信號的、上士班、帆纜的、槍砲的;山東人一部分機艙、一部分槍砲,都是士兵。船艦到南部來之後,有一批人被調走,就上來了一批南方的福建人。我上船時有湖北人、湖南人,還有四川人。

為什麼船上人不夠?當時大家人心惶惶,有很多人找藉口就走了。在香港錢不能用,大哥把船上的米賣掉了(因為香港的米很貴),賣了以後,錢通通發給屬下,大家分配。判決書上寫他偷賣米,其實是大家平均分配,他又沒有貪污。[9]

香港出事

民國三十八年十月十九日晚上,我們在船艦上被謝恆等另一批艦上官兵抓起來。為什麼被抓呢?我們被抓以後,船先開到汕頭。

判決書「事實」寫那麼多,看到很簡單的一件事情,上面有很多人後來無罪,在我看來他們根本就沒有事情。[10]像葉宗茂,他是在地的廣東人,後來他跟我在綠島同一中隊,出來之後沒有聯絡,我不曉得他為什麼被判罪。我因為跟大哥兄弟關係,我也有罪,那是一種古老的連坐想法。像陳伯秋(上海人)是很好的人;像崔乃彬(蘇北人),假使說他有怎麼樣,跟我大哥根本扯不上關係。

大哥是在十九號上午拿到一支五星旗回艦上,這就是證據嘛。他拿那支旗子幹什麼?有一天他回艦上跟我講,很多人想回家,臺灣也沒有去過,總有一天都要回去。這個時候,什麼國家,自己管得了嗎?踏在我們這些沒有權勢的人身上,他們就往上爬,穩固自己的寶座,隨便給一個罪名很容易。謝恒是我大哥最看重的一個人,他很能做事,從臺灣把他調過去當輪機長、輪機官。其實他不願意,這件事我大哥犯了錯誤。事後人家跟我講:「把他調去幹什麼?他正好要準備結婚,你把他調那麼遠去。」我之後沒有見過謝恒。我懷疑最大的禍首就是他,人家說湖北人很厲害。

被判刑的有好多人,我們往往想法不一樣。要判死刑都無所謂,都抓進去了,講那麼多罪名幹什麼。對我們來講,被抓了,還要加那麼多罪名,那是謝恆為了鞏固自己,上面要殺幾個人,讓大家不敢,尤其是海軍那時有很多所謂「叛艦」案。

我知道像山東人王東川,他是很正直的人。到現在我不曉得張紀君、彭竹修的家屬在哪裡,彭竹修是醫官,很好的湖南人。張紀君是槍砲官,他代理副艦長。其他人被押起來以後,我只曉得因為大哥見過楊滄活。其實,楊滄活也不是共產黨,好像有個「民主同盟」吧。大哥下船和楊滄活聯絡了以後,認為想走的人就走,不走的就把旗子掛上去,把船放在那裡就好了,就是這麼單純的想法。船要交給誰?哪個人接收?跟哪個人聯絡?楊滄活又沒有在共產黨裡,我大哥是反叛嗎?

毛扶正

▲從毛扶正在檔案中的人像指紋表截取的照片,推測是入獄時的檔案照片。(照片取自「綠島人權園區」新生訓導處展示區「青春.歲月」展區)

艦上的申功慶帶了一批人,說我們叛變、說我們要交船,可是被抓的人沒有一個身上有武器。十九號半夜睡覺時被抓起來,押到艦上的錨鏈艙裡面。船已經啟動,就要往臺灣。沿著海岸走,先到汕頭、汕尾,再橫渡臺灣。船到汕頭、汕尾,中間一段,船發生了漏水,最後不知道他們怎麼排除問題,接著就到臺灣。

我大哥的同學後來罵他:「你這是秀才造反嘛。」他的想法是:第二天大家一起開個會,看我們要怎麼樣,要走的自己走,不走的自己留在船上,固守這艘船,把旗掛上去,大家自由。這個時候,海軍的船發生很多事情。

本來船要去汕頭海軍巡防處,準備接那邊一批也要撤退的人,跟我們一起載去臺灣,這是沒出事以前,我所知道的。巡防處處長李涵,從上校要升少將,他是很有內涵的人,本來要載他,後來沒有。因為汕頭附近有個荷蘭銀行,他的部下警衛隊去搶銀行,結果被告到國際法庭,他也被關到軍法處,最後被槍斃。至於誰去把船開去臺灣,我們都不知道,因為我們在艙裡面,事後也不曉得。艙底會漏水,端下來餵我們的飯都是鹹的。不知道是怎麼經過,我們被送到左營。

臺灣左營鳳山招待所[11]

從我們被抓,到送左營,期間大概二個禮拜。抓我們時,我們沒有反抗。我覺得林寶清(福州人,上士班長)、王東川、陳伯秋都是很好的人,張瑞泰、黃坤官,後來都沒有事。根本沒有事實,是抓他們的人自己私心。申功慶他們就好像山東土匪一樣,把看不順眼的,通通抓起來。

到左營時,我們五花大綁被押解上岸。囚車等在那裡,車子沒有座位,把人摔到上面,一直運到「鳳山招待所」,我們可能是第一批被送到鳳山招待所。本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我在車的底板,從上面望出去,看到寫「海軍來賓招待所」。我心裡想,還有這麼好的地方好住嗎?住到招待所?招待所裡面,完全不一樣。五花大綁解掉,再把繩子綁住兩邊手臂,後面再綁一次,兩隻手綁著往後,很可憐,不能動。一進去,面對右手邊第一個房間,進去看不見。裡面很黑,在裡面不准講話,我們一個班長進去講話,被看守衛兵打。我們的手被綁著,怎麼辦呢?大小便都沒有辦法。大便沒有廁所,要跑很遠。一個臉盆擺著,小便解到裡面,早上他們沒綁的,拿出去倒掉。要喝水怎麼辦?把臉盆洗一洗,再裝自來水,大家趴下去喝,像豬一樣喝裡面的水。吃飯在隔壁房間,海軍士兵學校的流亡學生,他們也是有問題被關,罪名比較輕,弄他們來服侍我們、招待我們。這種招待,是五星級、六星級飯店都沒有的,是特級的。這種「招待」,實在是令人一直到瞑目或者不瞑目的時候,都會永遠記住,不會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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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山招待所:左側大樹後方平房為牢房區。(曹欽榮 攝影)

在左營軍法處法庭裡,三個人坐在上面,開玩笑一樣,問姓名、籍貫,就沒有什麼話好講了。我出庭過二次,都問我很簡單的問題,我也沒說什麼,到最後他們竟然說:「唉,你姓毛,『扶正』了以後,姓蔣的怎麼辦?」這句話我始終記得。這是開玩笑吧?如果毛治國[12]在的話,不就砍腦袋。只有一次在軍法處放封半小時,見到大哥,大家都在那裡轉圈圈,不能交談。我在牢房裡,都不知道大哥哪一天被槍斃。差不多隔了兩個禮拜以後,同房一個汕頭巡防處的參謀長,他跟我說:「你哥哥被槍斃了。」[13]他就是處長李涵下面的人,他們也通通被抓起來關。大哥大概是在左營被槍斃吧,我曾去問,但沒有一個人知道,大家都走得遠遠的。

大哥出事以後,大嫂和小孩也被抓,整艘船都來,關在海軍軍法處,三十九年上海出生最小的孩子還在吃奶。大嫂判無罪,讓大嫂出去住眷村,一個朋友的太太家裡。我出獄之後,才知道小孩被寄放在三個地方。

鳳山招待所待了一個多月,沒有被刑求,手都被綁起來,吃飯要人家餵,繩子都陷到肉裡面,手整個發黑,我們幾個都一樣。林寶清年紀大,有四十幾歲吧,[14]他就:「啊~啊~受不了。」外面一個陸戰隊,拿了一個跟扁擔一樣的竹板打他,打到最後好像肉都變成肉泥的聲音。我自己是沒有被打,只是一直被綁著。可是我們被審問的時候,在那房間裡面看起來嚇死人了,牆壁上掛的全部是刑具,就是現在鳳山招待所山上那個區域。招待所旁邊現在有眷村,因為上不去,所以問眷村的人,他們說:「我們都在下面拜拜,上面我們不去。」聽說刑求以後,人被刑求死了,把人丟到上面。

關了一段時間,我們被送到審問室。審問室裡面,只有一個人坐在那裡。只問你,你們怎麼要叛變?那時我才知道,什麼叫叛變。我還問他,什麼叫叛變?他說,你哥哥想把這艘船投共,就是叛變。我說,我不知道這個事情。他說,你們是兄弟,你怎麼不知道?我說,哥哥是艦長,我上船,不過是一個士兵。官階上,我不能在船上叫他大哥,我只能叫他艦長。我是士兵,要聽從一切,我平常的時間不能直接向他報告,要經過層層節制。你說我們叛變,我在半夜睡覺當中,被我們船上的人把我們綁住,投進錨鏈艙,再送來臺灣。我們有什麼叛變?你們有沒有發現,我們身上有武器嗎?或是集體的計畫嗎?經過訊問,再回到牢房裡面。

我們的飲食相當不好,把豆芽放進開水,倒點醬油,就算是菜湯。半個月只洗過一次澡,洗澡也很可憐,繩子不解開,別人幫我,出了牢門有水龍頭,只有肚子的高度,旁邊是水溝,人家把水龍頭開開,我們只能坐著,頭頂到水龍頭,就這麼沖。時間限定一個人五分鐘。好了,你洗好了,就叫我們起來,身上也沒有擦乾。那時還年輕,沒感覺怎樣,唯一感覺到痛苦,就是兩隻手臂整個發黑、發麻。一直到我們離開招待所,才把繩子剪掉。繩子從肉裡拿出來,那個痛,眼淚都掉下來,汗都冒出來。那種情形就像樹要倒下去,綁了繩子,樹慢慢長大,繩子就陷到樹裡一樣。手已經失去知覺,如果再久一點,可能就會引發敗血症,兩隻手就要廢掉了。

左營軍法處開庭兩次,定的罪名是:「將船艦交付叛徒」。我始終想不通,叛徒是誰?大哥是艦長,要把船艦交給叛徒,那到底是要交給誰?大哥的想法或許不合於規定,他有一個演講稿,我看過。主要的意思就是,我們現在到了這樣的地方,離開我們的家鄉很遠。第二天早上要跟大家說,希望留下的就留在船上,不願意留下的,給你們路費,你們回家。假使那一天船不走了,就會升那面旗子。

我是連帶關係,法官就說,你大哥是艦長,他做的事情,你沒有不附和、不贊成的道理。我說,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想法,我只有十幾歲,跟土包子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他說,連帶關係,還算好,五年!五年,那個時候,就是無罪的人,給你一個警告。判罪確定以後,書記官一個個問我們,有沒有不服氣,要上訴;沒有的,不可能上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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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美人權園區展示軍法處看守所的模型。(曹欽榮 攝影)

臺北青島東路軍人監獄

在左營軍法處判決之後,七月,我們被移送臺北軍人監獄。送軍監之前,大哥已經被槍決了。我哥哥到現在沒有補償,屍體也找不到,都不知道他在哪,死總要見個屍體,他最後一定有留遺書的,他最愛寫東西,現在不知道要到哪個單位去找這些東西。(主訪人建議去找檔案管理局)

臺北軍人監獄(青島東路一帶,那時叫做中正路),一邊是國防部軍法處,一邊是軍人監獄。我從牢房爬高,往下一看就看到「天津街」。一年之後就送到內湖,只記得在內湖住好幾個月,大概住到五月,坐車離開內湖,先到樺山車站上車,坐火車到基隆十八號碼頭,被送往綠島。

內湖到綠島

我和萬大鈞、崔乃彬、彭竹修、葉宗茂去綠島,葉宗茂跟我在第三中隊。彭竹修是第二大隊第五中隊,萬大鈞、崔乃彬是第四中隊。

我們是坐楊森航運公司的船,就是海軍的LST中字號載過去綠島。我們那一批不管坐也好,躺下也好,大家都吐得滿艙,就是不能上去甲板。不太知道有多少人,船艙滿滿的,沒有女生。

女生是之後慢慢去的,都在第二大隊(屬六中隊,牢房在第八中隊位置),我還記得蔡瑞月,她為女生分隊隊員編舞。我們到時,第二大隊還沒有完全好,只有五個中隊,沒有六、七、八、九中隊,只有第一大隊好了。[15]我們還是要整理,床下面還亂七八糟,還有砂子,自己爬進去把砂弄平,再用石頭墊起來。天天跟包商做小工,他們講的話我聽不懂,所以也不得不跟他們學閩南語。包商沒有完成的工作,都要由我們完成。處長姚盛齋住的房子,都是我們去砌牆、蓋茅草,就在司令臺旁邊後面,再過去一層,靠海邊一棟就是姚盛齋住的,靠流麻溝這一邊就是副處長。副處長姓胡,他都不管事,我看他也是什麼都不內行。姚盛齋還很想升官的樣子,什麼事情都搞,常搞得把部下罵一頓,他一出去後頭都跟著一個保鑣。

唐燕妮_聽訓_修

▲新生訓導處司令臺。(唐燕妮 提供.台灣游藝 數位複製)

在綠島時,我覺得這地方很原始,人民也是很原始,我們的生活非常困苦。我們上岸的時候在燈塔(中寮)的旁邊。上岸一直走路,很多人都走不動,那個苦楚……。因為我的腿在基隆碼頭被壓到,整條腿像火燒一樣,到綠島下登陸艇,經過海水一泡,痛得不得了。背著簡單的行李,也不算什麼行李,是一個破爛,一條破毯子、幾件破衣服。一到新生訓導處,還有一些沒有完成的屋子,我們就幫忙完成它,做小工,一部分人可以住進去。

新生訓導處有主食費、副食費,我們做小工,是包商供我們吃喝,飲食只求一個飽。有飯,菜就是梅干菜,洗都不用洗,剁一剁,水開了放進鍋子;往嘴裡一放,全部都是砂子。吃完,桶裡底部留了大約兩三公分一層砂。那種環境下,為了肚子溫飽,不得不把它吃下去。這是來到綠島的第一階段情形。

第二階段,牢房好了,要自己整理裡面。床是上下鋪,下鋪都是砂子,我是我們隊裡面的「七矮人」的一個,爬到床下面去整理地面,免得砂帶出來。屋子好了,就調去幫忙做圍牆。第一大隊第三中隊後面隔著牆,那邊是官員住的,處長、副處長、高級官員、大隊長他們所住的地方。我們去那邊把圍牆隔離起來,跟我們有個分界線。

上了軌道,除了平常要做的工作,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就是每天早上起來,早餐以後的小組討論。這是思想洗腦,你不得不照著那樣講。你講錯話,劃上一個不好的問號,就是你厄運的開始。小組討論正常一點,有三民主義、國父遺教、實業計畫這些。還有一本最重要:《毛澤東批判》,天天讀,上面出題目。要討論這些,那本書要先看,不要講錯話,講錯話,給你記上一筆,懲罰關碉堡,就有得你去反省。大太陽下,碉堡裡面熱得要命。我曾經去服侍過一個被關在碉堡的人,他的情緒不穩,端飯他不吃,給他喝水也不要。我站在他旁邊,怎麼勸他,講到最後沒用。第二天、第三天,他開始要喝水。我告訴他,你再不滿也要把水喝了,你要報仇也要留到那一天。你要出來丟炸彈也好,你沒有體力,你是沒有辦法的。這就是那時候的生活寫照。

因為我們伙食很差,沒有青菜,隊上有計畫,編了一個生產班。隊上有一些人,不同思想的人在那裡鬥。我想脫離這種是非圈,就加入生產班。我什麼都不會,我生產什麼呢?慢慢的學種菜、挑水,什麼都可以啊。挖土,土好硬,第一天下來,兩隻手起了水泡。第二天繼續!手痛,也不管。有生產班之前,我們這裡的補給品,由船運來以後,我們要從處部走到南寮,[16]把煤炭、米搬回來。剛開始,我們三個人抬一包米,沒走幾步路,就放下來休息。一段時間後,兩個人抬一包,走一半路休息。最後兩個人抬,一包米五十公斤,乾脆不休息就直接走回來。越訓練越有體力,這是苦中訓練出來的。抬米、抬煤,沒有東西裝。政府推行克難運動,克難運動是什麼?就是把所有撿來的廢棄物,變成有用的東西。[17]我們要抬東西,一定要籮筐,我們沒有。那時好像有發罐頭,我們當中有一個叫楊井[18]的,可以把兩片鐵片搭起來勾著,變成一片大鐵片,弄成一個方桶,用山上砍來的木頭做支柱,做成一個桶狀。裝滿東西,大約五六十公斤,抬著回來。那時沒有菜吃,臺東運過來的菜都爛掉了,吃起來味道真不好,像豬食一樣。像青椒已經爛掉,就剁一剁,倒下去一起煮,味道很難受,但是也得吃下去。綠島老百姓在山上種地瓜,不像現在的地瓜葉那麼好吃,我們把長長的地瓜藤,剁成一段一段,連著葉子,一起下鍋煮,像豬吃的飼料一樣,所以才會成立生產班。

生產班的種子從那裡來?我們有很多農人,這批做農的寫信回去,用信封把菜籽裝在裡面寄過來。韭菜籽、芹菜籽,還有茄子,我們種的茄子蠻好的,那些官員會來揩油。我說,我們用賣的。我們的副大隊長,很小氣,他太太跑來要我們的青菜,我們說可以啊,只算幾毛錢一斤,他都不願意出。這是笑話,那時候那些官員痟貪。[19]我們在山上一方面種菜,菜園後面也養羊,養的羊很少。生產班還養豬,豬養得很肥,就在四維峰後面,頭一間豬圈就是我們第三中隊的。

除了生產班,養豬、養羊以外,有時候會偷偷下海去撈龍蝦。老百姓在山邊養好多火雞,有時我們會買來加菜。那麼大的火雞怎麼殺?隊上有一位「李竹頭」的,那時大概六十幾歲了,力量還很大。我們殺一般的雞,把翅膀抓起來,脖子扭過來就殺了。火雞那麼大怎麼殺啊?很簡單,找一個大畚箕把火雞框在下面,腳踩在畚箕上面,把頭拉過來,刀子一橫,就這麼簡單。有一次,殺梅花鹿最可憐,[20]殺了半天,頭還在動,直到血流光了才不動。以後我看到鹿肉,都不敢吃。

遇到過年,大家的情緒都不是很好。我們隊上有一位茅以強,江蘇人,問你想不想家,不是想家,是想到我連家都沒有,到那裡去想家?我的家不在臺灣,到哪裡想家?我的家在大陸,怎麼想也想不到。我講了一句,有什麼好想?從此以後他不跟我講話。我們兩個差一點打架。這事過了,我說,我情緒不好,跟你道歉,大家把心中的結解開,我說大家都是受苦受難的人,再弄得不痛快,影響到我們在這裡的心情,那是最悲哀的事情。這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未完.待續】

[1] 受訪者用臺語khan-si形容,表示黏稠狀。
[2] 電雷海校,1932年建立於中國江蘇鎮江,共招收四期,1938年併入青島海軍學校。
[3] 1華里約500公尺。
[4] 受訪者常以「老大」稱大哥毛却非。
[5] 參見中華民國海軍「錨鍊精神永續發──歷任主官」網站http://navy.mnd.gov.tw/Publish.aspx?cnid=1792&p=43831&Level=2。(2013年9月24日瀏覽)
[6] 美頌艦,參考網站http://60-250-180-26.hinet-ip.hinet.net/taiwan/4304.html。(2013年11月14日瀏覽)
[7] 根據檔案毛扶正案件的判決書記載:1949年10月14日,船到香港。
[8] 根據檔案判決書記載:1949年10月15日,毛却非下船到香港。
[9] 根據檔案判決書記載:「毛却非等在港尚有盜賣軍米四千餘斤等情事」。
[10] 根據檔案:美頌艦案判決書共計27人,毛却非、張紀君死刑,彭竹修、崔乃彬15年,萬大鈞10年,毛扶正、葉宗茂5年,楊啟森、王暢初、林寶清、王東川、陳伯秋、張瑞泰、黃坤官、錢家清、方昌興、楊秀、鄧振章、方洪賽、葉金祥、林伯仁、張忠良、邱順發、周俊生、潘樹泉、鄭世銘、馬健英等20人無罪。
[11] 參見附錄「白色恐怖相關名詞說明:政治監獄說明」,另參見本書362-363頁,閻啟明訪談紀錄。
[12] 毛治國,1948年生,曾任交通部長,2013年出任行政院副院長。
[13] 毛却非於1950年2月4日下午三時執行槍決。參見檔案管理局B3750347701/0039/3132001/1/1/001/0005031090001~0005031090002、B3750347701/0039/3132001/1/1/002/0005031100001。
[14] 根據檔案判決書記載:林寶清判決時年44歲。
[15] 女生分隊編在第八中隊,另參考曹欽榮等採訪,2012,《流麻溝十五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臺北:書林。依據2004年之後公開的檔案中的多數個人考核表,最早一批政治犯被送到綠島是1951年5月17日,因此綠島人權園區從2005年開始以5月17日作為重要紀念日;但是,根據少部分口述、綠島人描述及毛扶正口述,5月17日之前已經有另一批人先到綠島,也有可能是官方先遣人員;檔案中的毛扶正考核表記載:5月14日「前往綠島」。經與毛扶正再查詢,他記得當時第二大隊房舍(第五、六、七、八中隊)還未完成;而當時到達人數有多少?與描述有幾中隊(人數或房舍)有關、第一批政治犯到達綠島時間,都需要更多明確檔案佐證,目前,依據檔案及多數受難者說法,本書延用第一批政治犯於5月17日到達的說法。
[16] 南寮位於綠島西側,政治犯到達時還未設港,人、貨必須轉搭舢舨船以接駁方式上岸。現在,南寮是與臺東富岡漁港間通行主要客、貨船的港口。
[17] 因為推行克難運動,所以由政治犯所蓋的房舍、倉庫通稱為克難房,新生訓導處每年選出官兵到臺北接受表揚稱為「克難英雄」;而新生訓導處時期留下的許多照片,是因為處部派一位到臺北接受表揚的克難英雄,至受難者陳孟和開照相館的家,帶相機到綠島開始記錄影像。
[18] 楊井,1913年生,高雄人,涉1950年「高雄市工委會劉特慎等案」,被判刑5年。
[19] 受訪者用臺語siáu-tham形容貪心。
[20] 綠島飼養梅花鹿有長期歷史背景,目前,島上野放梅花鹿根據估計約兩千五百到三千頭,人權園區西側的公館村,很多村民仍業餘飼養梅花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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