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自由遺產》故事之15――反抗之外的人性

文/曹欽榮

十多年前,我和導演洪隆邦(感謝他那幾年一直積極拍錄受難者)曾經到高雄採訪朱煒煌、張大邦前輩。兩位前輩於這兩年陸續高齡離世,世間的艱苦落在他們身上的重擔,終於卸下。人生的戲散了,他們留下的形影和故事,散得了嗎?洪導演2009年的紀錄片〈綠島的一天〉,朱前輩開場的母親背影故事,「我往窗外看 只看到我老母那個背影 一個瘦瘦的縮縮的 慢慢走出去的那個背影」,畫面映入觀者的腦海,非常感人。

 

060616_07

2006年6月16日,朱煒煌(1928-2017)在高雄住家受訪時留影。(曹欽榮 攝影)

2006年,首度去張大邦前輩的家,當時與他已經不是初見面,一到他家,他很直接地說道:自己昨晚一晚沒睡好!很多記憶藏在夢裡,大都是惡夢?回到夢裡?還是清醒地想起來?開始談話後,我試著了解這樣的情形是否經常發生?他說,常常睡不著時,也會去看醫生。可是坐在醫師面前,就是差那麼一步,還是沒有說出:我從火燒島回來!夜裡睡不著,想的多是和火燒島的政治犯種種有關,擔憂台灣的未來。他沒有明白地告訴醫師,幾十年來失眠的情況會在何種狀況下發生等等,這得請教專業醫師啊。

那時,常常接到張前輩從高雄打電話來,講完電話,他表示很失禮,占用太多時間;他有急切的心情,想要讓現在的人知道過去很多不公不義的事。在這樣的反覆過程中,他總算克服了與記憶交戰,終於寫完自己的不長不短回憶錄。當時的主客觀條件下,我們只能運用私人力量協助他非正式出版成冊,後來,高雄市政府文獻會正式連載他的回憶錄,也編輯成書放入了他的口述紀錄。

060820_017

▲2006年8月20日(1929-2017),張大邦於高雄住家受訪時留影。(曹欽榮 攝影)

張前輩從綠島同學江槐邨處得知一段令人難忘的故事,說他要用毛筆恭敬地寫下如此悲壯的詩句。有一陣子,江前輩沒事就來公司坐坐聊聊,帶來禮物、他種的百合花。我總是禁不住請教前輩們能否說說軍法處同房被槍決者的種種,他提到記得軍法處同房難友何川留下的詩句,他一直記得,忘不了,有如銘刻在他的身體一般。我當面請教過江前輩,他是如何記得,這有點像記憶術的方式之一,他說常常默念這幾句日文:(我也想到顏世鴻前輩提到在綠島的日子如何記得,他就是心神專注日復一日不斷地默念重要的時日、所發生的事。)

當彩虹雲霞顯露時  黑夜即將破曉
我含笑仰視着它   不知早晨或夜晚……
到時請以溫暖的手  抱我冰冷的遺骸吧!

(維基百科裡「何川」詞條中寫的詩詞,有些許差異:
紅の雲明け行くを 笑まひ見つ 曉闇よ我が屍抱け くれないのくも、
あけゆくを、えまひみつ、あかっきやみよ、わがかばねいだけ
微笑地看著東方的天空漸漸亮起粉紅色的光,拂曉前的黑暗,
擁抱我熱血奔流的屍體吧!)

060402_06

▲張大邦用毛筆所寫的何川獄中詩裝裱後,由難友江槐邨送給何川家屬。(曹欽榮 翻攝)

這一段被槍決者在獄中寫下的最後詩詞,並沒有留下任何物質性的紙張或手帕。現在,這首詩詞由受難者蔡焜霖前輩翻譯,緩慢地為世人所知。我也將它寫入未收錄於新書《自由遺產:台灣228、白恐紀念地故事》的論文〈歷史紀念館的展示敘述:身體、紀念與歷史關聯的初步探討〉,論文一開始,借用了何川、吾雍.雅達烏猶卡那(高一生)、曹開、鄭南榕等四位人物的話語,探索白色恐怖下的反抗者身體。

2006年4月2日,筆者與江槐邨前輩相約,將張大邦前輩所寫的何川詩詞裱褙裝框,送至台北市青田街附近的何家,在場的有何川妻子和獨子何穎紅、何家另一位姑姑(姑丈是受難者)、受難者蔡國智前輩夫婦等人。

060402_15

▲2006年4月2日,江槐邨(左1)與難友蔡國智(左6) 、羅瑞秀(左5)夫婦拜訪何川家屬。照片左3為何川的妻子陳素秋,左2為何川兒子何穎紅;左4為何月吟,是受難者何秀吉的妹妹,黃瑞徵的妻子。(曹欽榮 攝影)

去年12月10日人權日紀念會在台北賓館,何穎紅以受害家屬身分上台,在蔡總統、文化部鄭部長面前致詞,其中他提到父親何川這段詩詞的現代意義,個人理想被統治者所摧毀,令在場的許多來賓動容。雖然與他通過幾次電話,後來就沒有再與何穎紅見面的機會,那天紀念會後他先走了,很可惜未能再見面聊聊。

您當可體會到名字裡的「紅」字吧,不只這一個父親為兒子取名的隱喻例子,吳聲潤前輩釋放後,將另一位受害者同伴「蔡炳紅」以同音「宏」字,用在自己小兒子的名字裡,作為紀念那段生死與共的日子。吳聲潤等一批前輩曾於早期險惡的綠島勞動營,1953年同時從綠島被送回台灣再審判,他和蔡炳紅兩人手銬著手,蔡炳紅提到了自己的命運恐怕…。

我也曾請教過歐陽文前輩,關於這首詩詞的隱喻,他說詩一開始的破題,就充滿壯闊的一天和自然界的生息,「當彩虹雲霞顯露時 黑夜即將破曉」有著更多豐富層次的意義,代表著清晨走向死亡的心境,更表達了人們的理想奮鬥堅持到最後一刻,日夜循環,生生不息,不只是單純的「紅色」或抽象「共產黨」的意思。日語世代的前輩們對同時受難的同伴日語詩詞,有著高超的解讀意涵,令人敬仰。歐陽前輩生前常被視為獨派,恐怕也不足以傳達畫家的豐富內心世界吧!

如今世人常以1950年代所謂官方記載的「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來了解白色恐怖早期的犧牲者關聯性,被解釋為都是「共產黨員」這一面向,包括了維基「何川」詞條的寫法。這樣,難以免除地將認知模糊的過去混著當下的自我解釋,我們將被反抗者人性內心的掙扎,不知不覺掩蓋於無形?為什麼需要紀念館、人權博物館?更透徹地理解不能說話的先行者,是我們今日的任務吧!即將於1月20日新書發表的陳英泰前輩的套書裡,紀錄了豐富的受難前輩們的人性掙扎的軌跡。

簽名書請私訊聯絡或私訊台灣游藝設計
懇請各位協助向圖書館推薦,博客來最新書訊
中文書〉新書榜〉藝術設計,排名第49: http://www.books.com.tw/web/sys_newtopb/books/03/?loc=P_003_004
中文書〉新書榜〉人文史地,排名第77:
http://www.books.com.tw/web/sys_newtopb/books/04/?loc=P_003_005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