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陳英泰回憶》 導讀:受難記憶三部曲

【編按】本文轉載自《陳英泰回憶》,本書將於1月20日(星期六)上午10:30舉行新書發表會,活動詳情請洽吳三連臺灣史料基金會

文/曹欽榮

陳英泰前輩生前勤奮書寫親身經歷白色恐怖的回憶,紀錄文字總數超過上百萬字,令人佩服、景仰;受限於各種原因,能夠不斷書寫的受難者並不多。我知道還有許多其他受尊敬前輩們在年老時刻,仍然與即將失去的深刻記憶,奮戰不懈。她/他們為遺址紀念地或紀念館留下了豐碩的「紀念化」痕跡,為台灣社會留下可貴的無形文化遺產。作為晚輩的我們,深深向前輩們鞠躬致敬。

171226陳英泰回憶邀請函正

(吳三連臺灣史料基金會 提供)

紀念化的社會文化現象,被多面向記錄於陳前輩三部曲的各別書中。他勤於閱讀、引述難友們的談話、公開及未公開出版品。他對設置紀念地遺址,於第二部曲〈第十七章、白色恐怖的歷史遺跡〉,專章多所著墨,陳前輩二十多年來努力參與其中很多不為人知的過程,體會更為深刻。二十世紀後半葉,國民黨政權留下難以處理的極權體制遺緒,在台灣民主化過程中,因為前輩們的積極參與,紀念「不遠的過去」成為轉型正義接近日常生活的一環。

至今,我們的二二八、白色恐怖受害者和家屬卻仍然掙扎於受難者記憶、奔波於(不義)遺址說故事,這是台灣特有的「紀念化」現象嗎?從好處看,從下而上與公民社會溝通歷史記憶的景象,令人感動,但是影響緩慢。陳前輩的百萬字書寫陸續出版,能被傳播分享,應是台灣「紀念化」現象有關受難者書寫的重要部分。以下分別聚焦於小標題所表示的主題,介紹這套書。

三部曲的人生記憶

陳前輩的三部曲:第一部曲《回憶── 見證白色恐怖》(上、下,2005年3月);第二部曲《再說白色恐怖》(出版日期註明2009年12月,2010年1月30日陳前輩告別式場合公開發送);現在,第三部曲《回憶》套書出版,三部曲出版前後超過十二年。

被紀念的事蹟於事件發生很久之後,多由後人回溯、追蹤、記錄;近現代事件在世界各國轉型正義時刻,記錄當下更多受害當事人的紀錄,台灣也不例外。相對於記錄二二八的公開出版品,多數集中於受害者家屬的口述採訪紀錄,白色恐怖受害當事人自傳或受訪紀錄的公開出版品,近十多年來相對地多,對於當代社會理解二二八、白色恐怖的因果脈絡,有很大的幫助。

二二八家屬多數記憶較少觸及二次戰前的時光,而像陳前輩一再強調「1950年代」、「白色恐怖」用詞的受害者,多數成長於戰前,二戰前後的記憶影響他們對台灣和世界關係的看法。他們的認同記憶隨著時間、環境而遞變、擴散,個人認同游移於光譜的兩端。個人回憶的紀錄形成自我認同的生命功課,反射了二十世紀末台灣民主化過程「記憶政治」的色彩繽紛。

陳前輩於第一部曲的自序說,1987年戒嚴令解除前,「有再次坐牢甚至殺身之危險,故當時我都不敢留有紀錄。」1996年他開始著手寫回憶錄時,已經是人民推動「總統直選」運動而成就李登輝當選第一次直選總統之後,陳前輩長期觀察台灣內外的形勢改變了。他寫回憶錄的兩個目的:「披露其實情做歷史的見證」、「祈求本回憶錄可當一些邊緣人的WHO’S WHO,使其家人、朋友與想知道他們的人做為參考,不然他們若完全被歷史埋沒,是極其不公平的事。……至少是代表社會正義與清流的一些人」,他也依循這樣的心願,記錄許多難友們的點滴。這也是紀念館的基本任務:記得每一個受害者的名字和故事;如聖經以賽亞書提到:「有名有姓有歷史」的教誨,為西方一些紀念館所謹記。

前輩們追求理想的紀錄,在政治認同光譜游移,各執一端或中間,這些現象一直存在台灣當代社會的政治動員裡。身在狹縫中的受害當事人真的難為,陳前輩過世七年後,才出版記錄難友們認同移動課題的第三部曲。他生前常被視為「台獨派」,心裡卻是以台灣為優先,不反對統一的「民主派」。很多年輕輩曾問:他們不都是統派嗎?是不是哪一派,常是後人沒有充分理解下的「以偏概全」。這時候紀念地就擔負重要溝通角色,但是受害者不同聲音並未在綠島、景美舊監獄遺址紀念地設置後被更清晰地聽到,讓這些多元聲音進一步獲得社會多數人的理解,而他們卻是協助舊監獄遺址重建用力最深的一群受難者。陳前輩等發起受難者間的「便當會」在書裡詳細記錄討論和行動,為難友們爭取補償立法,為重建歷史曲折奮力前進。

陳前輩勤奮書寫,尋求社會了解和互動,他的心聲需要被我們認真聽到。他認真記錄難友們不同受害經歷,求真求實,也難免有誤。初步閱讀看來瑣碎,反覆閱讀,書中點出不少關鍵性、有待深入的課題,期待未來能吸引更多學術討論和評析。多年來,因為受害者記憶的高度政治化,被不斷動員(見於各種選舉);此刻,更微妙的內外因素影響台灣,這些議題都反映在陳前輩的第三部曲裡。正常的自由社會對於「不遠的過去」事務更全面性的見解,應該有多元的反覆思辨的機會。例如台灣這些年有關左右、統獨主張,政治意識連結歷史記憶的各種光譜,讀者讀了這套書之後,當會了然於心,不受限於當下的紛爭。

陳前輩在獄中即有出書的念頭,期待「喚起國民黨的良心,承認罪行,向受害者道歉,而共同促進社會的正義」(第二部曲,頁244)。不禁讓我想到與陳前輩多次南北奔波,拜訪原住民受難前輩;2004年檔案出現後,他不只每週數次到我公司查證檔案,前往國家圖書館等地翻找資料。受害者歷經多次生死關頭,晚年仍然有這樣的氣魄和胸襟,與泰雅族Sbalay和解的傳承文化的想法,是否有關,我不確知,但是至為重要。互相真正認錯,請求諒解,持續反省的和解行動,並未在台灣看到曙光。

陳前輩的第一部曲寫出生到坐牢十二年所見所聞的記憶,於第二部曲的「序言」,說他仍然以「比較『反骨』的角度與當局對立,並加以批判。因此也自信更可清楚地知道受難者的心聲,…」雖然第二部曲的二十二個章節是第一部曲的補充,很多描述內容的時序落在第三步曲之後。他視1997年二二八的五十周年,是推動平反白色恐怖歷史關鍵的一年,較少提到十年前,1987年年初民間推動的二二八平反運動,風起雲湧,戒嚴高牆倒下。他從突破黨禁、言說二二八及白色恐怖禁忌、總統直選等等,這前後十年確實激盪人心。

二十世紀末,台灣跨過歷史門檻一大步,國民黨失去中央執政。極權遺緒很快換裝民主外衣,2008年國民黨再度中央執政。陳前輩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過世前一周還出席兩場轉型正義有關的活動。這時他已寫完書,等待補充、修正。兩千年之後,政黨首度輪替,他記錄紀念化事務,包括對遺址的看法和建言,多數寫在第二部曲。閱讀上百萬字三部曲,第一、三部曲應已先書寫就緒,而後補充書寫第二部曲。

第三部曲的記憶政治

陳前輩本著獨立思考和行動,為不為人知的弱勢受難者發聲,寫下當時可能引起難友們各種紛爭的第三部曲,書中鋪陳爭取平反的奮鬥過程。第三部曲另有他的三分法:第一部分詳盡記錄從獄中釋放後,回鄉所見親友的生活、自己的工作、成家、從事外銷,奔波全台的小工廠,因此探訪各地回鄉的難友;甚至克服困難,遠赴海外尋找貿易機會。這段個人中年專心投入工作的奮鬥歷程,已經晚於同輩十二年,時間大約在1970、8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的時刻。

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陳前輩記錄了社會逐漸開放,自己熱心參與難友組織、平反歷史、立法補償受難者、設立紀念地遺址和紀念館的過程、倡議轉型正義;那時他已屆退休狀態,奉獻心力於公共事務,時序來到1990年代到2006年。我揣想他受到有形、無形監控的現實環境奔波,內心還是不忘年輕時的理想,他對台灣的深深關懷,反映在扎實地記錄。

第三部曲同時紀錄受難者們的人和事,初步統計超過了七百人,陳前輩書寫時,不免有時簡要、有時蔓延。讀者透過本套書所附別冊的「政治案件人物一覽表」,可逐一查詢,一覽表同樣適用於查詢第一、二部曲所提及的人和事,互相參閱。更全面性的「政治案件人物一覽表」,有待時機成熟,將第一部曲、第二部曲重新檢視、整理、精簡。

作者的第三部曲最初以《回憶2──由小牢改坐大牢》、《回憶3──開啟白色恐怖平反之門》、《回憶4──到達不了的平反之路》命名。書寫背後見證了台灣社會的經濟、政治、文化、國際影響的變遷。從個人微觀的受害經驗寫到思索全社會、島嶼內外局勢的應對看法,第三部曲總結了國家暴力下的受害者,勇敢再度挑戰以國家之名遂行恐怖統治的正當性、合法性?這部分的紀錄,於補償條例通過前和後,受難者之間的爭議公開化,「統」或「獨」是否優先於個人的權益,他於書中反思國家先於個人存在的命題。

台灣於解嚴後出現「返鄉運動」浪潮,不只中國籍來台幾十年的各省籍人士返鄉,實際體會兩地種種差異。1950年代以來,因為長期恐怖統治,「祖國」夢斷的心情,也在台籍人士中發酵,紛紛前往中國參訪。因於每個人幾十年前受難經歷和之後遭遇的殊途,產生了異於媒體集中報導有限焦點人物的故事。這些故事在不同的口述書裡,浮現了另一種認同移動的特殊景象,陳前輩在書裡其中的一節〈中國間的來往解禁〉,有自己和難友們的見聞紀錄。

補償白色恐怖受害者條例,在台灣立法通過後,也涉及分居兩地的難友面對「隱避」過往的兩難處境。不論如何,陳前輩認為這是受難者在台灣集體努力的「歷史性成就」,他也體認到平反過程難友們受限於政治判斷,意見紛紛;通過條例,卻因此「成為我們五○年代受難者間的意見分歧的原因」,縱使如此,平反過程經由陳前輩不為人知的用心和告白,「讓大家的看法與意見,都可以攤開來讓大家聽聽。若能因而導致互相討論,促進相互了解」,將是他最盼望的事。他自承難免有錯誤的紀錄,不針對個人而是見證歷史,期待社會有公平的評價;對於今天倡議轉型正義的台灣社會,受難者自我剖析的勇氣,有如黑暗中的微光,具有強烈歷史意識的使命。

2008年國民黨再度中央執政,陳前輩有這樣的擔憂,「我們受難者之中有很多人都極力支持國民黨,漸漸地把轉型正義淡化,同時把台灣的主權也淡化,最後恐將使台灣人民不自覺中與中國合一,而轉型正義就再也沒人理會。五〇年代因反蔣而被殺的,也不會有人再理他們了。頂多被譽為為中國統一的犧牲者吧!」(第二部曲,頁248)對照北京西山森林公園於2013年設置無名英雄紀念碑,其中所謂「隱避戰線烈士」名單,大致不脫2004年台灣檔案局保存的白色恐怖(1949-1992年)檔案,從中整理出來的槍決名單。

這份名單最早於2005年5月於台北火車站「戒嚴時期政治案件展」首度被公開,引發白色恐怖受難家屬謝有建、張旖容尋找父祖的感人故事,2009年列名於綠島人權紀念碑至今。這其間,列著槍決名單資料的展覽手冊,聽說已流傳到中國政府部門;維基百科「無名英雄廣場」詞條說明,只能就公開資料書寫,不無缺漏、錯誤。陳前輩曾頻繁閱讀檔案,或許內心深有所感,苦無表達機會。以上台灣、中國兩地競逐白色恐怖「紀念化」成果的現象已公開化,多少印證了北京立碑前,陳前輩的警惕看法。

二二八、白色恐怖受害者面對前現代極權體制的壓迫,在台灣終於有了平反運動、立法補償個人的一小步全新經驗。這些經驗累積至今,雖然還沒有到達真正全面認識歷史真相的地步,卻鼓舞受難者們陸續接力參與歷史重建的道路。至今,還有不少受難者常常親赴綠島、景美舊政治犯監獄,與觀眾分享自己和難友的故事。陳前輩生前也曾經是其中的一份子,到六張犁墓區、安坑軍監、綠島舊監獄等地與青年朋友分享;2009年陳前輩與年輕學生在六張犁墓區,高唱〈千風之歌〉,感動了來自韓國的李教授和濟州的年輕朋友們。如今,雖然還在人間的難友更少了,在天上的難友們相聚時,會更守護著台灣這塊土地吧!

本套書的十點特色

閱讀這套書,讀者將會感受到台灣人民突破戒嚴前後的時代經歷,1950年代早期政治犯如何回顧那段經歷的切面,這是本書的第一項特色;尤其正當今年突破戒嚴三十年之際,讀者從書裡了解白色恐怖受害者的視野,觀察他們是如何在歷史的逆流之中動態回應、參與台灣重建歷史的社會工程,這是本書的第二項特色。因此,我們有必要重新閱讀陳前輩前兩部曲的三本書,他的書中記述了來自各地難友的受難記憶,時間縱深長、觸及人物和議題範圍廣泛,這是研究白色恐怖的入門參考書之一,算是本書的第三項特色。

陳前輩帶著日記、筆記條列式書寫形式,內文或長或短,兼具焦點主題的感想發抒,書中夾雜著記述,綜論著時局評議,加上日式句法書寫,成為他個人的特別風格,這是本書的第四項特色;讀第一章〈回家〉第一段,讀者會有十二年恍惚過去的感受吧。讀者先瀏覽所有目錄,大體知道作者條目般的小標,反映作者關注的課題,如同時間流逝下的記事綱要,讀者或能掌握前輩們從戰前殖民統治,到戰後高壓統治的時代脈動,這是本書第五項特色。

再閱讀陳前輩已出版的書,我聯想到黃華昌(2004年)、吳聲潤(2005年)、陳鵬雲(2006年)、楊國宇(2007年)、鍾興福(2010年)、顏世鴻(2012年)等我所接觸過的前輩,除了吳聲潤、顏世鴻、楊國宇前輩都已九十歲上下,其他三位已過世。他們各自的回憶錄不論長短,都以一本書的份量完成出版。陳前輩鉅細靡遺書寫將近二十年,四處探訪難友們的蹤跡,努力使他們受害的故事為世人所知,帶著人道精神的書寫是本書的第六項特色。

陳前輩一再論說親身受害的體會和觀察,對白色恐怖統治體制如何肆虐、摧殘人性,深深影響人們生活、價值觀。他雖然抱持著積極、深度關懷的批判態度,懷抱著夢想又難以免於痛苦記憶的煎熬,如此這般「除魅」書寫,組構了大時代各階層人民對抗暴政的圖像,他還是擔心人性扭曲後的復原緩慢,這是本書的第七項特色。

不管是陳前輩還是其他前輩書寫回憶錄的語法各有不同,他們艱難地以戰前「國語」(日語)思維,運用戰後「國語」(漢語)書寫,形成更為繽紛的「日式漢文」用法。這些語法、語感特殊的寫法,對今天的讀者而言,如網路不少年輕朋友評論「並不容易讀」。確實不容易,不只因為讀者必須具備台灣戰後史、二二八、白色恐怖的基礎了解;有時讀來拗口,難以理解真正的語義。但是,如果連同前面所提幾本回憶錄一起讀,相信讀者會有另一番收穫。只要慢慢逐句閱讀、推敲,體會前輩人生跨越戰前、戰後,話語背後的思維就會浮現。讀者因此進一步警覺作者話語中隱含著重大的人生觀衝突,必須靜下來思索語句的真義,這是我認為本書的第八項特色。

從閱讀中體會到前輩們的多樣人生,從戰後經歷二二八,人存在的價值觀幾乎全然的破滅!曾經有一位前輩總結戰後和戰前的差別:戰後不知道如何說謊,大概很難活下去,這是多麼切身又刻骨銘心的衝擊。讀者因此更連貫性了解戰後發生二二八、白色恐怖,生活於台灣的人們度過漫長「知行不一」的兩難處境,顛覆教育體制的束縛,這是本書的第九項特色。

第十項特色是前文提及書中強烈的「認同」課題,如野花般四處瞬間綻放於字裡行間,在自然時序推移,很快又消失無蹤。尋找「我是誰?」是那一代人成長、教育一直思考的議題。不只關於國家認同問題,也關於我、我群、人生觀、文化觀。書中丟出的大哉問:二二八、白色恐怖肆虐下,懷疑是否存在「做為人的生存條件」?他記述了少為人知的綠島監獄幾起政治犯自殺事件,我曾經採訪過幾位前輩提到難友自殺細節,令人難過疑惑。讀者或許才恍然大悟,作者一再看似「控訴」的憤怒詞語,其實是在回應自己對這個世界是否存在「正義」的質疑吧。

記憶繫於正義

這套書出版於二二八事件七十周年的年末,好似象徵著一個見證的受害世代,即將從歷史的舞台謝幕。書中有無數記憶細節的線索,作者的觀點涉及程度不同的正義觀,有待深入了解和辯明。

難友相處和個人之間的評斷,難免帶著主觀意識,並非世俗好惡之分,作者多少想藉以釐清他更為重視的正義之辯。套書的後三分之二內容,環繞著受難者個人和團體,對於台灣快速的民主變遷環境的判斷、及應有的作為。不只各有立場,還涉及當下政治判斷、行動、終極目的和國家、我群認同的看法,難友間思辯分歧。這些議題被研究者歸為記憶的政治學,有待深入爬梳、詮釋。讀者也難免聯想到思想家漢娜.鄂蘭在台灣一系列翻譯書裡的政治行動理論在台灣的本土案例。

相信讀者逐一審視台籍白色恐怖受難者所書寫的回憶紀錄或傳記,漸漸會理解受難前輩們回應社會變遷時,互相之間的執著、難為之處,陳前輩書中也指出他們受到二二八事件的絕對影響。她/他們艱辛地走過,宛如秘辛般的故事,不為人們所了解。從大處著眼,當下正在倡議轉型正義的台灣社會應有所理解,受難者們曾經努力參與歷史平反的曲折行列。而我們又能做什麼而有助於了解他們呢?

1950年代早期白色恐怖受難者處於台灣內外困境的夾縫中,他們無從選擇,難以掌握外在世界的脈動,任何選擇為理想付出、或遷就於現實形勢的無奈,都提醒今天的我們,他們任何行動的選擇,都處於生死一念間。我們對於她/他們的同理心體會,不能只有論說後設的觀點。從今日民主社會的各層權力關係、行動者自主動能觀點來設想,我們應當可以釐清更多元的歷史真相,理解當時她/他們的處境,再深刻詮釋、再記憶,而能有助於紀念地遺址對觀眾說明二二八和白色恐怖如何發生和影響至今,追問國家的責任。

耳際忽然回響起陳前輩曾經對我說過:「我是沒有祖國的人!」歷經戰後二二八、漫長白色恐怖,我能理解陳前輩的受害有多深呢?他到了年老,長期反思,內心無奈地吐露這句心情沉重的話,接續一代的我們如何聽懂、理解呢?陳前輩於書中一再重複叮嚀自己和讀者,他的心中期待大家認識無法無天、不人道政權的本質,肆虐台灣幾十年,嚴重的「文化破壞」現象,使得他想像一個具有公義美好的社會,都何其艱難。

他個人急切的心情,記錄歷史重建之路獨自書寫的形影,令人不捨。他的筆力穿透紙背,已然不只是一位受害的見證者,更是實踐並銜接歷史記憶的中介者。這十多年來,探究白色恐怖領域的研究生逐漸增加,對研究者而言,這套書不只方便初步查詢,也提供了諸多問題意識的視角,有待開拓更為深入的佐證和論述。更需要紀念館或國家人權博物館著力於推廣、討論前輩們的細膩心思。

陳前輩一再反覆書寫綠島和安坑軍監「再叛亂案」,當我第一次從他的口中聽到這樣駭人聽聞的體制結構惡行,半信半疑,常常反覆問著自己:「為什麼這樣?」直到2004年,陸續調閱檔案之後,看到了兩個「再叛亂案」的部分檔案,令人震驚!檔案文字紀錄本身的字句,好像都在自我編織謊言之網,令人嘆息,豈止無法無天。總共二十九位來自各地、各種籍貫陸續被槍決者的臨行前笑顏照片,對讀者真是大震撼,無以名之!以國家高度規格設立的綠島、景美舊監獄遺址要不要說、要如何回答觀眾:關於政治犯於獄中能夠如何再叛亂的實情嗎?

十多年來,和許多受害前輩緊密接觸,發現各式各樣的回憶紀錄,各有特色,更多前輩是以受訪的口述紀錄公開於世。陳前輩一系列的書寫,本著追求正義的態度,當我閱讀他和難友們的書和文稿,總是問著自己:記錄記憶有助於釐清歷史正義嗎?陳前輩述說著綠島和軍監再叛亂案的驚人故事,正是關於「不正義」的憤怒,他有時論理思辯如此邪惡政權殺人的各種不人道手段,為什麼?現在,他終於能夠書寫令人憤怒的「不正義」,而不是長期掩埋在心裡,至今為止,他幾乎是針對「再叛亂案」寫得最多的當事人。

他書寫的感傷裡,因世人漸漸重視白色恐怖歷史而心感安慰,同時也為了更多數人不了解過去歷史,而擔心這個社會如何更好,失去了重建美好家園的信心!這是我們父祖輩的無奈,生存於台灣,他們的世代付出了慘痛代價,走完人生旅程的瞬間,到底懷抱著什麼樣的祖國之情呢?對長期國共兩黨政權的極度失望,2005年當時,連戰前往中國進行所謂的「和平之旅」,他問我的看法,我只能說,國共兩黨要先向各位死難者和前輩們道歉吧!這件慎重無比的事是否可能發生?從晚近的發展來觀察,我更覺得陳前輩記錄歷史記憶,非常需要而有用。到了今天,政商權貴集團遊走兩岸,從上到下,更為明目張膽,混淆歷史是非的認識。此刻,想想陳前輩的「祖國」困惑,祖國的新義,或如陳前輩書中所言:「我們真正應依恃的是台灣人民自己的力量。」台灣必須走自己的自由之路。今後進一步確保「體制犯罪」減到最少,保障人權的法治體系朝向更健全發展。

出版背景

陳前輩於2010年1月19日過世至今七年多。我從2001年認識他,前後相處十年。《回憶──見證白色恐怖》最後的「跋」裡,我寫了與他初次見面的深刻記憶,他第一句話就問:「你們對五〇年代白色恐怖知道多少?」背後質疑的不只是我們規劃綠島人權紀念園區的團隊,還有社會長期忽視、遺忘,甚至掩埋「不正義」的歷史。這套書終於出版,受害當事人於晚年孜孜矻矻地書寫,但願有助於辯明歷史真相,挽回人們對於「正義」期待的熱切心情。

陳前輩突然離世後,難過的我,負責編輯告別式紀念集《回憶.見證.盼望》,這是繼2008年盧兆麟前輩過世所編的第二位前輩的紀念集。盧前輩告別式,在濕冷雨紛紛的時節,受難者因政治立場,有意無意不便送行告別,令晚輩的我們更加痛心「糾纏的國族認同」。陳前輩曾說:「我們為何不能帶念(台語:念及)難友之情誼,容忍不同的看法與做法或些許之差異?」他寫的〈陳其昌的治喪問題〉,對生死兩途和患難情誼之分,直言不諱。第三本是編輯歐陽文前輩紀念集,歐陽前輩用心以油畫記錄歷史。今年初,陳孟和前輩走了,他的兒女遵照生前交代,連訃文都沒印發,更談不上紀念集,陳孟和前輩生命最後用心,都銘刻於綠島舊監獄遺址的重建痕跡!舉前輩生前身體力行的例子,無非想讓讀者知道,如同陳英泰前輩,他們各自用自己擅長的方式和歷史記憶搏鬥,我們當記得他們。陳前輩的書反映了受難者和當代社會所記得的白色恐怖,處於紛爭競逐的狀態,凸顯出當代的記憶政治有待深入了解。

作者隨想、隨記,獨自書寫,他的本意是以一位當事人的見聞,不斷留下紀錄,並非針對多數讀者群的需要而寫。因此書中諸多人物、團體、時事等等,難免無法窺其全貌,需要註解來輔助說明。套書文字量龐大,曾建元教授先行整理,負責主編的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溫秋芬等工作人員,必定費了很多精神,保留書寫原味,使讀者更容易閱讀。

陳前輩書中提到無數短短故事,其中很多前輩曾經接受採訪,在不同時間前往綠島,人生最後的一、二十年,他們仍然精神奕奕地參與綠島舊監獄的歷史重建,導引我們這一代人走在歷史記憶復甦的路上;我們才能在豐富動人的前輩心願支持下,完成綠島的各種工作。這套書要出版前,奔走多時的陳前輩大女兒峋蘋,希望我能為他父親的書,寫一些近身觀察。我看了已調整的稿,感知原稿文句和段落更動得最少,顧及編輯體例,我只從自己的角度來介紹這套書。

2004年之後,陳前輩生前常來游藝公司翻閱他所稱的《二二八檔案》,對照他已經書寫的紀錄,核對檔案,當時的我難以想像他內心的翻騰吧。其實這是一批相當可觀的「審判後」白色恐怖檔案複本,才剛開始可供社會調閱,那時保存於成立不久的檔案管理局《二二八檔案》名目之下。這是陳水扁前總統於第一任總統任期下令全面調閱二二八檔案的成果,之後,更進一步下令蒐調國防部相關的白色恐怖檔案,社會才能看到國史館編輯出版大量白色恐怖「審判前」檔案彙編。這些由張炎憲老師當館長時主持的扎實計畫,更往前推進,讓社會對白色恐怖更深入了解。陳前輩於書中曾提到:「受難者拿到補償金 張炎憲貢獻大」,這是陳前輩對張老師採訪無數二二八、白色恐怖受害者的肯定。不僅於此,國史館各種政治案件《彙編》陸續出版,陳前輩更加肯定歷史正義必要依賴台灣人民的用心努力吧!

有一天,陳前輩拿了厚厚的A4影印書給我,那時已經是2008年5月,國史館各種政治案件《彙編》也出版了不少,國民黨再度執政。他的書中一再檢討自己誤判國民黨很快會消失,正如他所說:「過了幾十年的今天還不見分曉,且社會上的是非更加紛亂,我反而對於自己的坐牢是否明智沒有自信起來。」那年11月,他再次交給我三冊厚厚的A4影印書,是這套書第三部曲的最初版本。他希望我給予意見,也說這本恐怕得等到他死後才會公開。

他的前三本書出版得感謝「唐山出版社」和曾建元老師的協助,陳前輩生前還曾跟我提到能夠出版前兩本書,已經心滿意足,他反而擔心,不知道出版社書能賣得出去嗎?如今他過世一晃七年,台灣已再度政黨輪替,轉型正義將進入立法的可能,「正義」是否可得呢?

今年這個時候出版這套書,除了二二八的七十周年、衝破戒嚴三十年的特定意義,也要感謝已在天上的張炎憲老師生前接受峋蘋委託書稿,交由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出版,張老師是第一位為陳前輩的書寫序的人。陳前輩生前努力記錄歷史記憶,我相信當時,陳前輩和張老師已互相熟識。七年來,我陸續遇到關心陳前輩這套書何時出版的熟人,幸得峋蘋持續地為出版奔走,自始堅持要完成父親心願,諮詢曾建元、張炎憲老師等,最終由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主持編務,原已進行整理書稿工作,幾經轉折,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適時補助,得以加快出版。陳前輩生前耐心地書寫,其中雖然重複甚多,有待未來附上總索引的方式,便利讀者查閱。讀者應也能體會並不是作家的受難者,跨越日語、漢語的世代,六十歲到八十歲時,正值漸漸邁入老年之際,是什麼樣的心情下鼓舞自己持續的書寫。字裡行間豐富的記憶,構築、編織了白色恐怖之網,提供我們認識。

報導稱國家人權博物館將於今年正式成立,而今年的五一八國際博物館日的主題:「博物館與有爭議的歷史:博物館講述難以言說的歷史(Museums and Contested Histories : Saying the unspeakable in museums)。這套書適時出版,為台灣以「人權」為名的博物館,增添、還是督促博物館更上一層樓「講述難以言說的歷史」,造福所有台灣人民,有待我們共同努力、守護。

現下的台灣,長期以來累積不乏互相競爭的口述紀錄。陳前輩於第二部曲、第三部曲對口述紀錄,有自己的觀察和論點,他仔細描述1995年台灣凍省前的省文獻會,從事白色恐怖口述,引發受難者之間不少爭議的開始。現在,台灣已朝向設立國家人權博物館前進,如何往過去的歷史深掘真相,又如何傳達給當下觀眾有感的歷史認識?以博物館視角這樣提問,但願能幫助公民們積極參與博物館追求歷史真相的工作,連結思考轉型正義中的歷史正義課題。未來,國家人權博物館或許有機會以陳前輩的書為基礎,接續擴充,因此建立首座人權圖書館的當事人書寫、口述資料庫,相信在天上的陳前輩樂於保佑「人權圖書館」早日設立。

如果圖書館裡,有陳前輩百萬字的書、張炎憲老師的各類出版成果,還有無數前輩們的書寫、口述,年輕世代將從書裡閱讀、學習、討論、傳承豐盛的歷史記憶,建立自己的歷史意識吧!二二八、白色恐怖的記憶多元書寫是可貴的無形文化遺產,將成為台灣貢獻給世界的珍貴禮物,作為自己和他國為民主自由奮鬥的借鏡。

(2017年10月)

171228陳英泰回憶邀請函內

(吳三連臺灣史料基金會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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