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了解就越陌生的爸爸、叔叔

【編按】林俊安的文章〈越想了解就越陌生的爸爸、叔叔〉,收錄於《看到陽光的時候》電子書P303-320。這本和銘城共同編輯的受難者及家屬文選的書已成絕響,未經同意下被改造為《走過長夜輯二》,抗議後未得適當處理。

看到陽光的時候_Page_319

林俊安,1966年生,臺南人。1988年起開始從事報社攝影記者工作,現職為蘋果日報攝影中心執行副總編輯。
作者感言:1953年因案入監的父親,是我最好的導師。他的遭遇告訴我,人必需擁有自己的思想信仰,而且極力捍衛,縱使因而失去自由或性命,都在所不惜。

林維賢(1918~1997年),生於臺南新化。因結識李媽兜、李義成等地下黨成員,他們共同出資購船,借走私掩護逃亡。1953年「李義成碗公會案」,被控「明知匪諜不檢舉」及「共同連續私運應稅物品進出口」罪名,判刑6年,實際關了3年。同案李義成、王碧樵(詩人)等六人被判死刑。出獄後在新化國中當職員兼棒球隊教練,1997年病逝。因家境貧苦,眼見弟弟林建良(1937~2011年)精神異常,常毆打父母,在家牆上亂寫反政府文字,被當成政治犯,強制送到花蓮縣玉里療養院。林建良一直在玉里療養院,直到2011年9月病逝,才由林維賢兒子林俊安,將叔叔骨灰送回臺南新化老家安葬。

父親林維賢

印象中父親很少直接跟我談到他以前坐政治黑牢的事情,但是,如今回想起來,他卻在我成長過程中留下許多印象深刻的提示,每次想起父親,總讓我思慮良久,在與他相處的隱隱約約的線索之中,我試著去摸索他為什麼會在一九五〇年代涉及政治案件和他對這件事的想法、看法。我只知道他在三十五歲時,因我目前也不確知的原因,不容於政府當局,而被抓去(一九五二年四月七日)關了三年,釋放回來之後,他在臺南縣新化國中當職員兼棒球隊的教練。父親曾經提過,他們的案件,如果大家照實說出來,大家可能都沒命,當時我實在無法理解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越想摸索父親的過去、越想了解就越陌生。

父親結過三次婚,他和第一任妻子生下大哥,不久,大哥的母親就死於霍亂,大哥大我二十四歲,是由姑媽帶大的。父親的第二任妻子和他生了三個女兒,父親入獄時離婚的,前些年整理家中家族文件時找到這份離婚協議書,上頭特別要求離婚後,絕不能讓三個女兒去當別人的養女。後來,聽姑媽提過,知道這三位姐姐的下落,想去探望這三位我至今都沒見過的姐姐,但是她們卻都不想再與我的家族有所牽連。

父親是在出獄後,才再與母親結婚的。一九六六年母親生下我的時候,老爸已經四十八歲,老來得子,我猜想他對這位小兒子有無限的期待。父親比我媽媽大十八歲,在我唸小學的時候,父親與同學的父母親比起來,年齡明顯大上許多。

口卡_1

▲林維賢的人像指紋表檔案照片。(林俊安 翻攝)

父親坐牢時,大哥是由姑媽們帶大的,因而在大哥成長過程中最需要父愛的時候,父親缺席,加上母親早逝,大哥在溺愛的成長環境中,讓他漸漸變成了地方上真正的「大哥」。或許是因為這樣,父親對我的管教,有著日式父輩極度的威嚴,不怒而威的眼神下,我其實相信包含著更高度的溫情。

記得小時候念書常騎腳踏車上學,為的是下課可以很快到街上逛逛,回家也不會被發現,父親大概發現這小孩為什麼要騎腳踏車去學校,去學校走路也可以到。有一次我放學後騎腳踏車偷跑去打電動,被他發現抓回家後,我先是挨打耳光,再被罰跪半天。

父親雖然對我很嚴厲,但是如果我考試成績好,他也會帶我去臺南市街上的日式料理店,吃著好吃的日本料理,印象中他總是愛吃生魚片,喝一點啤酒,一邊聽美空雲雀的演歌,沉醉在美好的時光裡。我跟著去日式小吃店很多次,印象很深,那時我當然不知道唱歌的是誰,愛聽日本歌的父親,一定有原因吧。到今日,只要聽到演歌的樂曲聲,我就會想起昔日那滿是壽司醋飯的日式料亭。

爸爸在新化國中當棒球教練,那時的南部七縣市的棒球選拔賽氣氛熱烈,不輸今日的職棒,那個全民愛棒球的年代,尤其南臺灣的棒球熱潮,就像南部的天氣一般感染了每一個人,愛打棒球的藝人澎恰恰,曾經是爸爸帶過的球員。

從小,我就好奇爸爸在地方上不只交遊廣闊,每到選舉期間,他就特別忙碌,常常幫忙人選舉,不過幫的都是黨外或無黨籍的候選人。聽母親說過,那年代作票做得兇又容易,曾經有過一次選舉,某個鄉鎮的票到很晚,始終開不出來,就有人私下偷偷告訴我老爸,什麼地方哪一個票箱可能有問題,果然抓出有問題的票箱,也因為這樣,而讓選舉結果翻盤。臺南幫的李雅樵[1]、吳豐山[2]都曾感謝父親在他們選舉時幫了不少忙。

二二八事件

說到爸爸的地方關係好,就要談到他在二二八事件發生時,有位外省警察叫王琪錕,他是國民政府來臺時負責新化地方的接收工作,那時父親曾在鎮公所工作,與王琪錕一見如故,成為好友。二二八事件發生當時,地方上人心惶惶,父親擔心王琪錕會被臺灣人毆打,掩護他住在我們家裡,父親找來當時的結拜兄弟,組成了宋江陣將整個祖厝包圍著保護。後來,王琪錕官運順遂,一路高陞,那時報紙上都會報導這類的人事新聞,只要有王升官的新聞,就會有人向父親恭喜,我記得王曾擔任臺南縣警察局局長,後來還調任到警政署。也因此,常常有地方上的兄弟,拜託父親向王局長說情或交保之類的請託事情。

父親在釋放後,在地方上的關係並不因曾坐政治牢而朋友漸漸少了,也或許是因為與各方關係不錯,才能到學校去做行政工作。

到我唸國中時,一九七九年發生了高雄美麗島事件,這件事不管報紙或電視臺(那時只有臺視、中視、華視三臺)都在報導,譴責「暴民」,但是我聽到我的老爸卻在罵國民黨,令我很疑惑。有時候,跟著老爸看電視,記得有一次電視劇中播出有監獄受刑人抽「老鼠仔尾」的香煙(被丟棄的菸蒂),他很淡定地說:「阮卡早也同款!」這樣一點一點與父親相處的記憶,當時總讓我很疑惑,覺得對父親很陌生。

一九八七年解嚴前後,坐過政治牢的作家陳映真[3]創辦《人間》雜誌,他所辦的雜誌,印象深刻的寫實攝影與社會關懷的文章,啟蒙了我。有一次機會,陳映真到臺南演講,我跟表哥一起跑去聽他的演講,演講後很受感動,還留下來和他討論到半夜。那個年代的政治氛圍不若今日,社會氣氛下,對於政治事大多是少碰為妙,更尤其是與一個曾經坐過政治牢的人混到半夜,這件事傳到我老爸的耳朵,卻變成是:林俊安帶著表哥去跟政治犯混了一整個晚上。第二天,老爸找我談話,一坐下來,他就拿出香煙,遞一支給我,這是我第一次接到爸爸當面遞菸給我,也是第一次在嚴肅的老爸面前抽煙,我當然忐忑不安,事後回想,真像一次父對子的非正式成年儀式。他沉默一陣子,像在思索著怎麼跟我說,他終於開口說:「我們家裡沒錢,政治不是我們可以去投入的。家裡面,已經有我被關過,也夠了。」

他的說法是,當年(戰後)他因朋友找他去,想跟中國大陸方面做生意,準備一起合資買漁船,進行兩岸貿易,就惹出政治麻煩。這也是他第一次正式對我說出他的坐牢案子,卻總是點到為止,沒有多說。平常父子談話,母親在旁邊如果意識到話題正往談過去事的徵兆發展,她不想讓我們父子繼續多談,話題就常常被刻意轉開。

檔案.同學[4]

前幾年,我知道很多白色恐怖檔案可公開申請,我也嘗試去申請父親的相關檔案,總想多認識越來越陌生的父親。但是合資買漁船,為什麼會和政治案件有關?我百思不解!有個對檔案比較熟悉的朋友告訴我,一九五〇年代地下組織在臺南發展的重要關鍵人物李媽兜[5],他是在臺南外海準備坐漁船偷渡逃亡而被抓到。父親的事和李媽兜所牽涉的南臺灣許許多多地下組織的案子有關嗎?我心中又升起越來越陌生的父親,當我知道越多有關父親過去的線索,陌生感又再一次加強,尤其是看著檔案上那張父親三十六歲時的口卡照(檔案照片),這人真是與我血緣最親密的父親嗎?

口卡_2

▲臺灣省保安司令部軍法處執行書的林維賢檔案照片。(林俊安 翻攝)

我事後了解,一九五〇年代白色恐怖雷厲風行,很少人被抓進去又輕判出來,父親坐三年牢,推測可能是被牽連。可是他又說:大家說出來,沒有人可以活命。我對父親的陌生感又再次升起!

看了檔案,雖然說法簡要,但是又好像有很多地下組織的這個人介紹那個人,我又回想起父親的一位同案又同鄉的難友吳添貴[6],他的孫女也曾是我後來在自立報社的同事。我印象很深,每一次吳添貴慢慢騎著腳踏車來我家找我老爸,大老遠還沒看到吳添貴,一路上就聽到吳先生高昂的聲音,拉長尾音,大聲叫爸爸的名字:「維-賢──啊──!」人、車還沒到我家門口,就聽到熟悉的叫聲。吳先生到我家,總是直接進入爸爸房間,只見這個時候,媽媽總是刻意避開。他們兩個難友在房間裡,吳添貴就是拿出有關中國報導的剪報資料,低聲地在談論中國的近況、發展。說起來,其實也沒什麼祕密可言,都是我們平常看得到的報紙剪報。陌生的父親和他們稱為同學的朋友,讓我擴大了陌生感和好奇!

我就業以後,有一陣子回去臺南當攝影記者,經常回家探望爸媽。有一天,老爸問我有沒有空開車載他去跟一些朋友聚餐,我欣然同意,也想見見他的朋友,以解陌生的疑問。我開車載他到臺南麻豆一間地方廟宇,陪同父親走進廟裡的廂房,已經有三、四桌的老人聚在一起聊起來,原來是他的南區政治犯難友組織的聚會。以前我常聽爸爸說起他的「同學」會,我都誤以為是他唸南英商工時的同學會,一年一次應屬正常,同學頻繁聚會應該很不平常,每月一次,哪有那麼常聚會的?該是同學們之間感情非常好。這一次,我真的見到他的「同學們」,這個場合其實很特別,政治犯集會僅只聯絡情感嗎?我又好奇又陌生。

中國旅行.啟德機場撕照片

臺灣解嚴之後,接著開放前往中國大陸旅行。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之前,父親的難友同學們相約要去中國旅遊,由熱心的陳其昌[7]老同學召集。母親跟著父親同行,他們前一晚就到臺北市住天津街的小旅館。一群都是年長的老同學們前往中國旅行出發之前,旅行社卻臨時安插了一位大家都不認識的人同隊隨行。這個人當然也不認識同隊的任何人,老同學們都覺得不對勁。後來才知道解嚴後警總解散,安插不少人到各旅行社,那個時候尤其會派人跟隨著要去中國的旅行團。那一次老同學到中國,都是由中國國務院的對臺部門派人接待,住在北京當時最高檔的崑崙飯店,中國改革開放沒多久,連北京也沒有什麼新的大飯店。當時,北京天安門的學生運動聚集人潮,旅行團根本無法靠近,母親說,那時到了北京,吳添貴很興奮,說都到了北京了,怎能不去看一下天安門?望一眼故宮?隔天一早,就找了父親、母親包了一輛車,直接趕到天安門前繞了一圈,也算了卻一個心願。

書法

▲受難者陳潮海送給林維賢的書法作品,現在還掛在林家臺南舊居。(林俊安 攝影)

那團的行程去看了很多古代的帝王陵墓,當時中國剛開放,能夠去的大概都是古蹟和名勝。母親提到有一位高雄去的醫生同學,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能夠到「祖國」朝聖,不自覺地斷斷續續抓狂呼叫,有人認為他是在釋放強烈的情緒,我的母親卻說:去那麼多古老墓地,一定是被不好的東西附身,不過醫生同學回來臺灣以後,也就沒事了。

那次中國旅行回來後,有一天老爸告訴我,如果有興趣可以去中國發展看看,中國正在發展需要人才,他在中國有一些關係可以幫我。我其實一點想法都沒有,那時去中國發展的臺商才剛開始進去中國投資設廠,我父親又不是外省籍,大陸又沒親友,哪來什麼關係?我問他有什麼樣的關係。他說:那趟中國之行,受到中國國務院的對臺部門的接待,他們說歡迎我們這些同學的子女去中國發展,一定會受到祖國好好照顧。我問爸爸:「有那些人的名片嗎?我想知道他們的身份。」老爸才說出:本來有很多合照的照片,也有很多已經分辨不知誰是誰的名片,大家都很高興,想說帶回臺灣去,給兒女們看一看,也許有用處吧。但是一群同學們回臺在香港啟德機場候機室準備轉機時,大家聊著天,想到這趟「祖國」行的所見所聞,每個人有不同的感慨,到底過去因為「共匪」罪名被國民黨關在黑牢、送到火燒島、被槍殺的優秀青年也不在少數,如今有機會去「祖國」旅行,是心願已足還是恐懼仍未消除,天南地北閒話時,不知是誰想到有所不妥,那位老同學說:「當年我們就是憑一張合照的照片或是誰的名片,就脫離不了關係,被抓去關那麼久,帶這些東西回去,不知哪一天會重演白色恐怖的悲劇,害了兒女。」

於是,一群老人變成七嘴八舌各出主意,最後卻是一群人圍著機場的大垃圾桶,每個人分別掏出自己帶出來的名片和照片,很捨不得卻也很無奈、矛盾地,一張一張撕掉名片和照片,丟到垃圾桶裡,一張也沒帶回臺灣。我聽到父親這樣地描述啟德機場撕名片、照片的那一幕,如果那是電影的畫面,老同學們的心裡想什麼?臉上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每次想到這樣的一幕,畫面又清晰又陌生,令我心酸。

我的叔叔林建良

我對叔叔的陌生感更甚於父親,或者說叔叔對我來講更陌生!想起父親曾經說過:「家裡面,已經有我被關過,也夠了。」某種陌生不可理解的事就發生在叔叔身上,我常常問:他是被關到死?還是被照顧到死?

父親是家中的長子,他有三個弟弟,二叔林維德在年輕時讀南二中,在一次不明的場合,被看他不順眼的流氓學生給刺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也無從知道,很久以後我才了解,日本時代能夠讀南二中的學生都很優秀,我也知道日本時代讀南二中的學生,在白色恐怖時代很多人被殺、被關。[8]三叔林維昌和父親感情最好。但他很早就到臺北工作,家住在三重。一九九七年父親過世時,他自己也得重病,無法南下參加父親的葬禮,我聽三嬸說:三叔常拿著父親的訃聞在暗暗地哭泣。那次父親告別式中,不意外地,有一群南區的老同學們來送別他們的同學。輪到這些老同學們公祭時,其中一位老先生在靈堂前放置一部舊得不能再舊的手提錄音機,還是能發出聲音,在告別式會場播放著《安息歌》,[9]聽說那首歌是那個時代在監獄裡大家為將要被拖出去槍斃的難友而唱的,所有的老同學們跟著齊聲合唱,聽到他們的歌聲,聲音淒厲,歌詞陌生,讓人更是難受。當父親的棺木緩緩抬出時,這群高歌合唱的老同學們全體站立一起送行。後來我聽朋友說,只要有同學先走了,任何這種告別式的場合,都會出現這樣的一幕動人的送行畫面。那麼多父親的同學來送行,我隱約感受到我對那個時代的他們也很陌生。

父親最小的弟弟林建良,一直都跟著我的祖父母同住在日本宿舍的房子。他有精神疾病,狀況時好時壞。發病時不認人,會打自己的父母。有時也會喊口號,罵蔣介石。他曾經被送到精神療養院一陣子,但不久稍微好一點,就又被送回家。家裡窮,一直束手無策。

關於小叔叔林建良,一直有無法確知的「聽說」,在我心中發出疑問,聽說父親出獄後,不知道如何打聽出花蓮玉里療養院可讓精神病人免費住院治療,於是拜託議員朋友幫忙,到處打聽怎麼讓小叔叔進入玉里療養院。後來,仍然是聽說,有人找了憲兵隊去祖父、母家,說家裡牆壁寫了不適當的文字。憲兵隊看到牆上寫的是罵蔣介石的文字,問:這是誰寫的?建良叔叔說是他自己寫的,於是他就被憲兵隊人員以「侮辱國家元首」的罪名抓走。一九六八年,小叔叔被以政治犯身分送到保安處之後,才又被發現建良叔叔已經精神分裂,因此他又被轉送到玉里療養院。我成年後,想去看他,他已經成為療養院內資深的精神病患。療養院的人說,以前每一、兩年吧,才會有兄姐親人去療養院看他。

合照

▲林俊安年幼時與父母參加學校的畢業旅行留影,這趟旅行父母帶著他去玉里療養院探望叔叔。(林俊安 提供)

我留下一張國小畢業旅行和父母親合拍的珍貴照片,當時父母親為了能順道去探望建良叔叔,帶著我同去參加畢業旅行,因為父親是新化國中的職員兼棒球隊教練,能夠一起同行。那次旅行到了花蓮,怎麼去玉里我太小已經記不得,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在玉里療養院的建良叔叔,印象很深。叔叔看到我時,又是抱、又是親,我想那時他的身心狀況還好吧,會想抱小孩子。可是把我嚇壞了,小小年紀的我心想,被「痟仔」親得一臉口水,很害怕,也很不舒服,急著想掙脫叔叔的雙手。後來我長大了會想去看他,我去看他二、三次吧,他都只是一直揮手,由身體後方往前揮,就是往我的方向揮,示意叫我離開,他早已不認得我了!

當政府開始接受白色恐怖受害者的補償申請時,我們家庭由大哥、三個未見面的姐姐和母親與我各一份,各自領取父親的補償金。也有人不經意地問起,是否要幫建良叔叔申請補償金。母親說千萬不可。她說萬一領了之後,療養院不再照顧他,我們也無法照顧他,我們應該感謝療養院對他的長期照顧,更不該有申請叔叔補償金的想法。

叔叔_1

▲2008年,林建良於玉里療養院,與大哥林維賢的照片合影。(林俊安 攝影)

二〇〇八年我去玉里看病危的叔叔,院方說叔叔可能再過不久。真的!陌生的叔叔啊!我仍拜託院方能盡力醫治他。就是那一次,我帶著父親坐牢時的檔案照片,這張照片是我好不容易跟檔案局交涉,他們很幫忙拿出原始檔案中的一吋照片,給我翻拍。帶著這張照片給叔叔看的用意,是我總有一種期待,希望叔叔還認得他的大哥年輕時的樣子,當叔叔看到父親的照片時,他真的點頭,好像認得他的大哥。之後,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還是請叔叔拿著父親的照片,狠心按下快門,拍了兩張,拍下他和父親照片的合照,這是叔叔最後的照片。

二〇一一年九月,我接到療養院的通知,知道叔叔已經往生,他離開了這個他曾經活過的「陌生」世界,是否到一個安祥、他所熟悉的世界呢?我只能默禱著,我和侄兒到玉里去辦理叔叔的後事,感謝院方長年照顧,我還是繳清了叔叔兩年多來的額外醫療費用十多萬,這筆醫療費用或許我可以不用支付,因為在法律上我與叔叔並無直接繼承關係,但如果我沒支付,而讓叔叔在醫院的身份成了無主的患者,往生之後就由醫院安排後事,對於我身為一個「人」,尤其是林維賢的兒子,我不能用這樣的方式處理叔叔的後事,縱使他與我是那樣的陌生。

因此,那天一大早載著侄兒,由侄兒抱著叔叔的骨灰,沒有停下車來,一路往南從臺東、屏東、高雄,繞著南臺灣,回到臺南,在午後吉時,讓叔叔的骨灰回到新化的老家,入祀在同樣安葬祖父、祖母的納骨塔,讓離家四十多年的叔叔終於回到祖父母的身旁。想著很久沒有在家的叔叔終於回到家了,我陌生的眼淚不禁落下。

[1] 李雅樵,1929年生,臺南下營人,臺南地區政界人士,曾任臺灣省議員、《自立晚報》社長、第十及十一屆臺南縣縣長。
[2] 吳豐山,1945年生,臺南北門人。曾在《自立晚報》擔任記者、採訪主任、總編輯及社長,曾當選過國大代表,並曾任公視董事長、行政院政務委員,現任監察委員。
[3] 陳映真,本名陳永善,小說家,1937年出生於苗栗竹南。涉1968年「民主臺灣聯盟陳永善等案」,1968年被捕,判刑10年,曾羈押於景美看守所、臺東泰源監獄、綠島綠洲山莊,1975年蔣介石去世百日特赦出獄,1985年11月創辦《人間》雜誌(出刊47期,於1989年9月停刊),以紀實照片及書寫關心環保、人文、中國及臺灣。有關陳映真與《人間》雜誌,參見陳映真等著,《人間風景陳映真》,臺北:文訊雜誌社、財團法人趨勢教育基金會,2009年。
[4] 參見本書99頁,吳大祿訪談紀錄,註解18。
[5] 李媽兜(1900~1953年),臺南人。曾赴中國參加共產黨打游擊,返臺後,在各地以教國語為名,發展組織,是南部地區地下組織的主要領導人。他曾建立各地的組織與逃亡管道,1952年與女友企圖搭船從臺南外海偷渡時被捕,1953年7月18日遭槍決。
[6] 吳添貴,臺南人。涉1951年「吳添貴案(李媽兜相關)」,以「參加叛亂之組織及連續私運應稅物品進口出口」,被判刑11年。
[7] 陳其昌,1905年生,臺北人,涉1953年「陳其昌案」,以「連續共同為叛徒供給金錢」被判無期徒刑,坐牢22年。解嚴後,熱心參與「臺灣地區政治受難人互助會」活動。
[8] 參見臺南出生的受難者顏世鴻醫師著,《青島東路三號:我的百年之憶及台灣的荒謬年代》,臺北市:啟動,2009年。顏醫師在書中提到多位臺南二中(現在的臺南一中)出身的受難者。
[9] 這是臺灣1950年代白色恐怖受難者在獄中,送別被帶去刑場槍決的難友所唱的歌曲。改編的〈安息歌〉,歌詞是:「安息吧死難的同志/別再為祖國擔憂/你流著血照亮的路/指引我們向前你是民族的光榮/你為愛國而犧牲/冬天有淒涼的風/卻是春天的搖籃/安息吧死難的同志/別再為祖國擔憂/你流著血照亮的路/我們繼續往前走」。另參考網站http://www.haixiainfo.com.tw/272-8870.html。(2013年11月14日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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