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勝將軍坐黑牢:李定安訪談紀錄(李鴻的兒子)

【編按】本文轉載自《重生與愛4:桃園市人權歷史口述文集第四冊》(2017年10月,桃園市政府文化局出版),第5頁、第245-273頁。呼應中央廣播電台「開放歷史-風中的名字」節目「李鴻、郭廷亮」專題,貼上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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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安 提供

李鴻 1903-1988/中國湖南湘陰人

黃埔五期,在南京與孫立人結識。淞滬會戰,表現優異。1942年,入緬。1944年6月救援英軍,攻克八莫,獲史迪威賞識。戰後,李鴻接收廣州,清點敵產剛正。派往東北戰鬥,1947年4月,孫立人被調離東北。1949年李鴻被俘,回到老家。1950年2月到香港,來臺。1950年5月初被捕,至1975年釋放,蔣經國1988年初過世,李鴻8月過世。

 

李定安訪談紀錄(李鴻的兒子)

採訪時間 採訪地點 主採訪者 說明
2017年6月27日 臺灣游藝設計會議室 陳銘城、曹欽榮 本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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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安受訪時留影(曹欽榮 攝影)

記錄/林芳微
校對/李安定、林芳微、陳銘城、曹欽榮

編按:本採訪記錄重點以受訪人為主,另有關受訪人關於李鴻將軍的公開紀錄,參考〈蒙冤25載的遠征將軍:我的父親李鴻〉一文;訪稿後所附黃秀華撰寫〈兩位母親的故事-與李鴻將軍家人的患難之交〉,是受難者第二代的紀錄,值得與讀者分享。另參考《孫立人傳上、下》(2005)、《孫立人上將專案追蹤訪談錄》(2012)、《中緬印戰區盟軍將帥圖志》(2015)等十餘種。

桃園徐厝印象

我本來是不接受採訪的,這種事情講一遍就好像被揭開一次(傷痛)。但是,銘城是老朋友,他跟我證實了一件事情:我出生在蘆竹的徐厝,不是陽明山的保密局看守所,也不是龍潭的臥龍山莊,那是我父親被關押的後期,我去探視會面的地方。

孫立人是民國四十四年(1955年)才出事,我們父母是三十九年(1950年)被抓進去,我是三十九年十月在徐厝出生,我們後來到青島東路三號,就是現在警政署對面,目前已改建為喜來登飯店。那個地方我稍有印象:關人犯的地方(囚室),是一個又一個高不及腰的小門,囚室之間有中庭,放置很多縫紉機,給女犯人縫軍人的衣服[1]。我的記憶,就是在那裡開始。更早,關在徐厝的印象已經很少。

之後又被送回徐厝(?)。在徐厝的小孩,不管是外省或本省,都關在一起。我記不得是在徐厝還是什麼地方,看守所前面有一個大水池,是給犯人洗衣服的地方。水池大概有半個人高。媽媽說,我才兩歲多,和其他小孩子一塊到水池旁玩耍,有一次被一個大哥哥騎在水裡,差點淹死。

空軍不能說的故事

〈蒙冤二十五年〉一文[2],有一些錯誤,我修改了一下。中央研究院的朱浤源先生大概二十多年前就接觸孫案[3],因此認識很多相關的人。

你們的報告提到一點,就是蔣介石說:為什麼桃園的匪諜這麼多?其實,白色恐怖關於外省人的部分,就可以寫好幾本書。舉個例,我那曾經當空軍官校中將校長的岳父,當年還在新竹機場當個尉官小飛行員時,飛的是二戰的B25轟炸機。他的一個哥兒們叫黃鐵駿[4],也是飛行員,他真正的身分,是中共的「地下黨」員。我小舅子還有和我太太都還記得那個人。一九五四年的時候,黃鐵駿覺得自己身分快要暴露,就偷偷地安排一次飛行,從新竹出海前,先叫副駕駛方本城跳傘,機械士劉銘三則被他帶去大陸。方本城從此一輩子沒有再上飛機,變成地勤人員。

黃鐵駿從新竹出海後,沿著海岸線飛進臺北,接近總統府時,他按電門,打算把機腹下面一顆五百磅炸彈投進總統府。那天,蔣介石好像恰巧在裡面,如果炸彈投成功,歷史必將完全改寫。五百磅炸彈,總統府大概會炸掉一半,因為他低空飛進來,轟炸是很準的。沒想到,空軍總部在前兩、三天,更換了電門密碼,他不知道,準備投彈,一按,「哇,無效!」沒有機會重來,趕快跑人,轉一圈飛去大陸。岳父的「戰轟大隊」一票人就此遭殃,被停飛了大半年。這件事我聽說過,但沒有跟丈人求證過,國民黨大特務谷正文[5]的書裡面白紙黑字地證實了這件事。

這件可能改變歷史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少,當年岳父在新竹基地的隊友應該都知道。黃鐵駿的太太是個大美人,有人說她要潛入大陸把老公抓回來,沒想到一進香港就被逮,一條腿還被打斷,逐回臺灣,變成一腳高一腳低,後來她好像嫁給了一位空軍上校。

父母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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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真一受先生李鴻的牽連,懷身孕時被關進牢裡、遭刑求,並於獄中生下李定安。出獄後,一直活在恐懼之中。(李定安 提供)

媽媽(馬真一)失智已經十年,現在她連我都不認得了(按:李定安受訪一個月後,其母於睡眠中過世,享年95歲);我認為媽媽不是完全因為阿茲海默症,根據黃珏阿姨[6],就是大黃的說法:「你媽媽在牢裡面就已經不太正常,被他們嚇的。」我問媽媽說:「他們有沒有對妳刑求?」她說:「沒有,就是打耳光。」她的右耳重聽,幾乎等於聾了。這件事一直到孫立人過世那一年(1990年)才說出來。

蔣經國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過世,我爸是同年八月十五日走的。那時候,我爸在屏東醫院的病床上,因為中風,半身癱瘓不能動,但前半年頭腦還滿清楚的,我常常跟他講話,他躺在那兒,有時候會點頭。一月十三日早上,我在醫院,聽到屏東市此起彼落地放起鞭炮,不知道什麼事情,我就出去問了一下。回來跟爸爸講:蔣經國死了!他點點頭。我爸爸這一輩子沒有罵過人,沒有罵過老蔣,沒有罵過小蔣,只講過一句重話:「他(指蔣介石)為了他的兒子,犧牲掉國家多少的菁英!」

檔案和時人回憶

我沒有去申請檔案,平常也不去碰,不太想…,朱浤源博士提供了一些給我。民國三十九年(1950年)的檔案足以顯示我爸的這個案子是怎麼樣的情形。

父親親口跟我講過,那時候他們一票戍守東北的高級將官曾經當面跟老蔣建議:「校長,東北守起來可能有問題,不如把部隊退到關內(退到北平)。」結果老蔣不聽,事實上東北軍隊的部署,都是老蔣一個人在「假𠢕(自作聰明)」,結果全軍覆沒。美國的費正清(美國歷史學家)諷刺說:這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成就──那麼大片的土地在一年多就丟光,了不起的成就!

整個東北好像骨牌的頭幾張開始傾倒,我爸也算是關鍵人物之一。身為東北三大據點之一,長春死了三十萬人,仍然沒守住。蔣介石很清楚我爸不是共產黨,如果我爸爸是的話,早就沒命了。照蔣介石的習慣,任何外放的諸侯大員,身旁一定有一些抓耙仔、奸細,直接回報蔣介石,有的是戴笠的系統,有的是陳立夫的系統,多種系統,互不隸屬,誰也不知道誰,所以戴笠一死,很多線報就此斷掉。

東北戰役後,共產黨釋放了我父親,他選擇回家鄉。在湖南時,就有人攔著他,也是同一期學長陳明仁、衛立煌這些人都勸他:「你不要過去(臺灣),你過去,就跟張學良一樣,校長的脾氣你也知道。」中、高階軍官都知道老蔣習性,我看全國也都知道吧。新一軍最後一任軍長潘裕昆,黃埔四期(跟林彪還有高魁元同一期,我爸是五期的),東北戰役失利後,跑到香港躲了一陣子看風頭,後來大陸把他請回去,平平安安度過晚年。

蔣介石丟掉整個大陸,逃來臺灣。我父親跟孫立人戍守東北初期打得很漂亮,但是丟掉東北的事,實在讓老蔣顏面盡失。這些將領來臺灣之後,當然要藏起來,像放在醬缸裡,「我不殺你,我殺不下手,但是你們也永遠不見天日,讓大家遺忘這件事」。所以這票人才會關二十五年,一直到他(蔣介石)死亡那一年,蔣經國才把他們放出來。這個案子蔣經國很清楚來龍去脈。給老蔣的簽呈裡面記載:李鴻這些人羈押期時間到了,你(老蔣)要審、要放,請快作指示。他卻不是這樣想,而是紅筆一揮:「前批有否看見,何玩忽如擬」[7],我前面批示,叫你等一等,等我想好了再說,現在又來問我要怎麼處理,真是玩忽職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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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39年12月7日,參謀總長周至柔「簽呈」上報總統蔣介石關於李鴻案,蔣介石在簽條批寫:「前批有否看見何玩忽如擬中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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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中參謀總長周至柔民國40年9月20日「簽呈」上報總統蔣,請示關於李鴻案如何處理,簽呈批註「暫緩」。

關押我父親表面上是問責東北失守這件事,實際上卻是順把孫立人的左手、右手去掉。李敖[8]很早就說:李鴻案跟孫立人案雖然不是同一個案子,但老蔣顯然早就已經動手削弱孫的勢力,打散他嫡系的部隊。

新一軍二十師師長唐守治,跟我爸爸同是黃埔五期的。他當到總政戰部主任,最後自殺。蔣經國怎麼樣買通、怎麼樣說服唐守治變節,外人不得而知。孫將軍的子弟兵,我的父執輩,十個裡面九個不理他:你自己得意去吧。他自己過得很難過。他不只是孫立人嫡系部隊,孫還救過他一命:本來杜聿明要殺他。杜聿明在東北的時候,孫立人很瞧不起這幾個打仗只會用嘴巴講的,杜聿明在滇緬作戰時的錯誤決策,讓部隊撤回時候,跑到野人山裡面,導致很多人在叢林裡病死。

父親的後事

父親民國三十九年(1950年)剛來臺灣時,住在屏東的將軍宅,一出事後就被趕走了。我的外祖母跟姊姊兩個人差點流落街頭。後來,孫將軍安排兩人住在田姓司機的家裡,很小的一間屋子。七年以後,我和母親出獄後也是住那裡,又住了四年。

前年(2015年)孫將軍誕辰,在松山火車站旁的佛光山道場,辦了紀念會。孫將軍兒子孫安平、孫天平都參加了,還有幾個老將軍,我都不認識,大概都是當年的學生兵,大陸也來了一些人。當天的活動之一是頒發「抗戰勝利紀念牌」,由姓馬的總統頒。我問他們說:「活動是一整天,你們請他來是幾點?」他們說十點半到十一點左右。我說:「對不起,這段時間我不方便。」姓馬的,說句難聽話,他是蔣家培養出來的,你要叫我從他手裡拿什麼獎牌?我父母白色恐怖平反證書是陳水扁總統給我的,不是姓馬的。

馬英九上臺七年多,沒有看到他對孫案、李鴻案講過什麼良心話。他權傾一時之際,沒有對外省白色恐怖受難者作過什麼安慰或補償,臨到八年任期屆滿,才做些抹粉動作。我說:對不起,我不要那個所謂的抗戰勝利紀念牌,你們如果能夠幫我講上話,就請他把我爸爸得到過的那些勳章發還給家屬,因為都不見了。有沒有轉達出去我不知道,反正結果就是狗吠火車。孫立人將軍紀念館的志工打電話問我要不要參加那天的紀念會。我跟他講:「我當然會去,但是不要看到那個姓馬的。」

我爸爸親筆寫過他得過的勳獎章明細有兩頁,比較高階的獎章,包括得過三座美國銀星勳章,我跟史迪威的外孫見過面,他說美國人有一座都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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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鴻生前親筆寫下歷次戰役曾得過的勳章。(李定安 提供)

對孫立人、李鴻這些事情的看法,尷尬的是海峽兩岸的全部中國人,臺灣不提,大陸也一樣,官方不講,但是老百姓對歷史真相的追求非常火紅,這是史迪威將軍外孫告訴我的。他說:「孫將軍和你父親的名字在大陸比在臺灣紅多了。」我確實不知道大陸的情形,他倒是很常應邀去演講、訪問,大陸很尊敬史迪威將軍。史迪威的外孫現在有七十歲了,以前是美國陸軍上校。

父親後來歸葬家鄉,他的家鄉說要成立李鴻紀念館,我沒有參與這件事情,因為大陸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

叔叔伯伯說

我聽曾經和父親共事的叔叔、伯伯講孫立人。有一次,蔣經國和孫將軍在一起吃飯,蔣經國那時候是政戰部主任還是什麼職位,蔣經國喜歡講黃色笑話。在座的有黃正[9]、黃珏(都已過世),黃正是孫立人的秘書,結果孫立人馬上翻臉,說:「你的身分,講話要莊重。」直接訓斥蔣,這是一件。另外一件是,孫在陸軍總司令辦公室裡面,蔣經國已經到門口外,隔一個小小參謀室,參謀進去報告說:蔣經國主任求見。孫將軍手一揮說:「跟他講我不在,不見。」那位參謀很尷尬,跑到門口不知道怎麼開口講,蔣經國小聲跟他講:沒關係,我先走。這些過節加上孫不喜蔣的政工系統,合起來就成了蔣家人馬整孫立人的原因之一,還不只是美國的因素。

美國是真的想要孫立人取代蔣介石,吳國楨也是人選之一。依我個人揣測,所謂的李鴻案,發號司令的只有一個人,蔣介石。這幾年這些父執輩,偶爾還聚在一起吃飯。有的人吹牛,說「那時候,誰誰誰想去跟老蔣講,李鴻關那麼久,應該放出來了…」。當時,我也很不應該,沒大沒小,我起毛䆀(bái,不爽、不高興)就講:「講這個話都是吹牛。」我的意思是,這案子真正下毒手的就是蔣介石一個人,其他嘍囉只是敲鑼打鼓,見機行事而已,哪有那麼大的膽子,「勸」老蔣!

「難友」喬家才[10]黃埔六期,戴笠的左右手,是一個大特務,他跟我們一起關了快十年。戴笠死後,他最有可能接班。毛人鳳挾著毛家人那邊的關係,要搶這個大位。喬家才這個人脾氣火爆,但非常正直,他家是山西一個商業大戶,因為抗戰,愛國投軍。他看不慣那些事情。他當時在情報局北平站當站長,結果戴笠那時出事,毛人鳳先下手為強。那時,毛人鳳已經來臺灣,以涉貪為由,叫人把喬家才五花大綁,專機送到臺北,打算一下飛機就推去刑場槍斃。老蔣知道了這件事,饒了喬一命,以貪汙罪判十年。其實那時候,什麼判決都只是做個樣子,就是先關到監獄去反省,哪天想到了,再補一張判決書。喬家才跟我講過,他們情報局、保密局的這一票人都知道我爸爸有戰功,絕對不是匪諜;他們想跟老蔣說,但是不知道老蔣那時頭腦清不清楚,他們也知道老蔣有過用紅鉛筆摃掉簽呈,原來判幾年的人竟被槍斃了[11]。萬一這樣子誰都救不了,不敢動,一直到老蔣死掉。

所謂轉型正義

前年,孫立人的姪孫孫善治,學生書局前董事長,他一個朋友在師大附近經營一家店,買賣古董字畫。有一天跟他講說:有一個人拿了一個卷軸,問他要不要收購或者轉賣。他打開一看,畫上題字「李鴻將軍惠存齊白石」,落款時間就是抗戰勝利,我父親接收廣州那一年,一九四五年。

拿這個卷軸求售的人是誰?王○上將的兒子。這件事情是孫善治親口跟我講的。

那個年代關押一個人,受難者一定會被抄家,抄家有沒有給人家一個清單,沒收什麼,以後要發還,有沒有?沒有人談這個。我們也沒有追問過,一直到孫善治說到這件事。前年的事,我們才想到:喔!我父親當年有多少家當被那些爪牙瓜分了?那幅畫人家不敢收,跟他講:「這個畫我不懂。」

齊白石贈畫給我父親時,名氣應該沒有那麼大。父親率領新三十八師接收廣州,是國民黨貪汙腐敗的軍隊裡,比較清流的一支。他接收清單的每一項,都清清楚楚。當時有記者寫出來,在《大公報》敘述了這一件事。那位記者還在,好像一百多歲了,最近香港方面還有一些人關心這件事。

像其他被人家撟(kiāu,用惡毒的言語罵人)的,被寫出來,接收哪個地方用軍用卡車載回自己老家這種事情。國民黨為什麼會丟掉大陸,原因很多,老百姓看在眼裡。來臺灣的部隊,如果像孫立人那樣子,軍紀嚴明,秋毫無犯,臺灣老百姓怎麼會去反成那樣子?其他那些到處去搶老百姓的東西,拿人家吃的、用的,土匪啊!

像你們採訪這麼多,會不會有一種感覺,真正受害者都想說:啊!算自己倒楣,恬恬(tiām-tiām,不出聲),趕快過完這一生就好了,不要鬧了,因為搞不好一鬧,哪一天自己現在的小確幸,好不容易活下來,又沒有了。跟我們關在一起的中階軍官如潘東初[12],他以前也是情報官;他是人才,頭腦清晰,大學畢業去投軍,進了孫將軍的部隊,後來也因為我父親的案被關。潘東初有兩個女兒,雙胞胎,他跟臺灣的太太生的,其中有一個目前在總統府任職,她自己通過公職人員考試進去的。阿扁總統很照顧她,我知道潘叔叔是很感謝阿扁總統的。

這對姊妹花對她爸爸當年受難的經過知道的比我還少得多,她爸爸絕口不提。當年他看到蔣經國死訊,還親自跑到去瞻仰蔣經國遺容,他帶著女兒,跟她們講:「我要親眼看到他死,我比他後死。」

黃正阿姨寫了好幾本書[13]在臺灣出版,關於她們兩個姊妹的檔案,我相信也很多。

我在〈蒙冤二十五年〉提到:謝長廷跟謝聰敏在立法院辦了一個公聽會,找孫家的小孩,還有曾心儀、李敖都在;要結束時,谷正文站起來指責孫將軍,認為他道德上有瑕疵,他說:「我不是替李鴻講話,李鴻跟你大半輩子,戰功彪炳的部屬,你應該知道他不是匪諜,他被羈押時,你當陸軍總司令,為何不拿自己官位來保他?」忽然冒出這個問題,整場都很尷尬,大家都不講話,靜默好幾分鐘,謝長廷講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結束這個公聽會。孫善治後來跑來跟我講,他聽過孫立人講過,蔣家爪牙警告他,李鴻這件事不能有營救動作,如果有動作,就把他們四個人先斃掉。這件事情我是採信的。在那個時代,蔣家和鷹犬們就是這樣子幹的。

孫立人將軍過世時,我帶媽媽去臺中參加告別式。我母親一直有恐懼及迫害妄想,我們幾乎不敢跟她談過去的事情,怕她歇斯底里。記得那天她跟我說:「我們等一下趕快離開。」我問什麼事情?那個告別式場子好大,我們坐在很後面。她跟我指一個坐在右前方的人,我一看大概六十多歲。滿滿一堆人,要是你,你也會注意到這個穿中山裝的人。為什麼?他像老鷹一樣,特務的習慣,不停轉頭四處看。我媽注意到他,我問那個人怎麼了?她說:「以前剛進看守所的時候,就是這個人打我耳光。」她第一次跟我提到這件事情,告別式還沒有結束,我們就趕快走,離開了。她那隻耳朵聽力很差,晚年幾近全聾,不知道是否被打而致殘?

我媽當中學音樂老師時,以前要到省訓團集訓,就像現在公務人員訓練。她有一次回來跟我講:「上面訓話的人叫沈之岳[14],我坐在那邊難過死了。」我說怎麼樣,她說旁邊好幾個人都看著她。她說:沈之岳在上面講話,臺下的特務卻盯著她,不知道在防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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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李定安和史迪威外孫合影。(李定安 提供)

桃園龍潭監獄

我爸在龍潭的監獄(臥龍山莊)那時候,已經跟陳鳴人不講話,我不知道什麼原因。後來,六十四年(1975年)一起被釋放,我爸也不跟他(陳鳴人)來往。這個情形非常罕見,我爸這個人一生很少跟人結冤家(爭吵)。陳鳴人是三十八師少將師長,我爸是新七軍中將軍長,有屬從的關係。我問一個叔叔,他說:「你爸爸被關時,跟他搞翻了,很不諒解他。」傳言陳被刑求時,亂咬別人,總會在獄中造成彼此的誤解。

我們這些白色恐怖受難人關過青島東路,為什麼後來又移到桃園去?蔣介石也有同樣的疑問:為什麼桃園的匪諜特別多?他把被關的人放在醬缸裡面藏起來,我爸爸的情形就是這樣子。龍潭看守所那個地點叫黃泥塘,現在位於何處不得而知,但應該不是在陸總部裡。

屏東長大 媽媽教鋼琴

我事實上算是南部囡仔,七歲以後在屏東長大,我讀的學校不是空軍子弟小學,而是屏東市中心的中正小學,大部分的同學都會講臺語,有很多家長在地方上有地位。有一些名醫知道我父親被國民黨迫害,他們會找我媽媽去教他們的兒女彈鋼琴。

我都叫外祖母姥姥,我和父母親坐苦牢的時候,她帶著姊姊(比我大兩歲),在屏東獨自生活七年。很多人好奇她們這七年是怎麼活下來的?姥姥從大陸來時,帶了一小把手不盈握的碎金飾。姥姥平日穿旗袍,在懷裡藏了一個小包,裡面就是這些碎金子。那七年,她偶爾賣一點碎金片,偶爾也會跑去跟孫立人要:「你叫我女婿跟女兒來臺灣,現在被關起來了,叫我們倆怎麼活下去?」她常帶著我姊一塊去,一直到今天,我姊還有去屏東孫家的印象。

姥姥以前在東北是小學校長,她不是滿人而是漢人。聽她說過,剛來臺灣時,兵荒馬亂,有些人謊報身分,騙年齡、學歷,甚至有人自稱是北京大學肄業,結果可能只是中學而已。我媽媽讀長白師範學院,現在叫國立吉林大學。她帶著我出獄以後,開始申請代課教員檢定,去高雄林園、屏東里港的中學教書。這些地方當時沒有像樣的馬路,大多是鄉下的泥巴路,她搭乘軍用大卡車,六點多就出門,一邊代課,一邊準備檢定考試。

媽媽是音樂系畢業,主修鋼琴,副修聲樂。那時東北是偽滿州國,她的指導教授是日本人,她們畢業旅行到日本東京,留下很深的印象。她日文講得很好。她從一九五七或是五八年開始教音樂,一直教到我爸爸中風那一年,一九八七年從屏東大同中學退休。一九八八年,父親過世,母親把骨灰送回大陸,接著回到東北探親。回臺之後,她怕死了,怕回來以後那些警總的特務找她麻煩。

我在屏東中學唸了六年書。屏中雖然在臺灣尾,但人才輩出。當年考聯考,考到什麼學校、科系就成了一輩子的職業。考文組就寫文章,考丁組去銀行。我們那時考完聯考,接下來還有軍事院校考試,不少同學會跑去考國防醫學院。我那時的成績,考上國防醫學院沒問題,因為跟我水平差不多的同學都進了國防醫學院。還沒考試前,我媽就跟我講:「你爸爸不希望你將來變成軍人。」我沒理她,去報了名。當年屏東沒有試場,軍事院校聯招在高雄中學考試。我跟三、五個同學約好在屏東火車站,坐火車去。到高雄,看一看,還有二十分鐘進考場,一找准考證,沒帶出來。我前一天晚上準備好了,放在書包裡面,不知道怎麼回事,准考證沒帶出來。於是就算了,送同學進去考。後來考上省立海洋學院,不至於讓母親花太多錢。

我姊姊在臺中唸商專,畢業後到臺北做事,在宏恩醫院當過出納。那時宏恩算是貴族醫院,她看過落魄的葉翔之[15],他當情報局長時涉嫌貪汙,利用情報局的漁船走私倒賣。他們常去大陸沿海,替老蔣帶浙江土產回來孝敬老蔣。情報局的船外表是漁船,有時送情報員去大陸。

姊姊說葉翔之和他兒子葉依仁、葉潛昭,都在宏恩醫院看病。葉潛昭後來當律師,葉依仁倒了一大堆老兵的錢,老兵要跟他拚命,他不得已只好跑到美國去,這些事當時報紙都有報導。

就業水產研究為主

民國五十八年(1969年),我從屏中畢業後,考上海洋學院,畢業後直接攻讀碩士,然後才去當兵。服役前考上行政官,在外雙溪的國防管理學校受訓。後來又考上教官,在龍岡士校科學組教英文。

服完兵役,當時的水產試驗所所長李燦然老師,派我到水試所竹北分所工作。之前,我已經通過高等考試和特考,有公務人員任用資格。我幹了三個月,月薪八千多元。因為那時沒有高速公路,從臺北去竹北上班,一個禮拜只能回家兩趟。那時,五點多就起床,先坐第一班公車到臺北車站,再換公路局,十分辛苦。有一天看到報紙,華航招考空服員,我就跑去跟李所長說:「現在剛剛成家,可不可以先去打工,賺幾年的錢,再回來工作?」他說:「好!」很爽快地答應我。

我考華航,過五關斬六將,身家背景、祖宗八代都要調查,我居然考上了,沒有請託,全憑實力。記得英文考官是彭蒙惠女士。跟我一起考上的有一位海大同班同學叫谷驔,他爸爸是谷正文,號稱情報局的地下局長。我飛了三年,李老師叫我離職歸隊,我答應了。

那時,公務人員平均月薪一萬元,我在高雄市政府漁管處,六職等技士一萬兩千元,在華航則是五到六萬元。李燦然叫我下機,我乖乖聽話。我當了公務員後不久,舊曆年的加班機,那架波音七三七編號一八七○在澎湖失事,全機罹難,谷驔就在裡面,命啊!

因為有高考資格,又是碩士,我很順利地進入高雄市政府,當時是王玉雲當市長,後來是許水德。我負責的業務屬於機密等級:偷偷摸摸地開發東、南沙群島。在漁管處幹兩年技士後,回到基隆和平島的水產試驗所當副研究員,一待二十多年,主要做海洋調查。

我對臺灣的漁業還算有點貢獻,舉個例,櫻花蝦漁場的探勘與開發。桜エビ(Sakuraebi),很多人知道東港有,但不知道臺灣東部沿海也有。原來日本認為櫻花蝦全世界只有東京灣有,其他地方都找不到,把牠當成日本國寶。抓這種蝦要有點技術,蝦群浮在海底之上十公尺,又是深海,二、三百公尺深。日本人於一八九四年開創這個漁業,一百年後,自己吃不夠,資源越來越少,價錢越來越高。他們去各國調查,發現臺灣東港也有,當時臺灣百姓不知道牠的珍貴,拿來餵魚、餵鴨子。一九八七年,東京水產大學的大森信教授來臺灣,確定東港沿海也有,是同一種蝦。於是日本人開始收購,一箱二十公斤濕重(剛出水重量),五百到六百塊,有時候低到三百塊。日本開始收購後,水漲船高,最高時一箱九千多元。

一九九四年,我調查深海資源,用試驗船在臺灣周邊海域調查,開發一些還沒被發現資源。比如說大紅蝦,每隻都有一個巴掌大,牠棲息在六百公尺深海,漁場在東沙島的西南方。我又在龜山島首次發現櫻花蝦,以前都沒有人抓過,沒有人注意過。我推動漁民正式開發這項資源,教他們成立跟東港一樣的產銷班組織,不要濫捕。一年要有一半的時間讓資源生息:每年的六月以後不能抓,一直到十一月開始能捕撈。現在,產值一年大概一億多臺幣,實際上每年只作業半年。到目前為止,全世界只發現三個海域有這個珍貴的漁業資源:日本的駿河灣、臺灣的東港、宜蘭的龜山島。

水試所有點像學術跟產業中間的橋樑,還是需要交研究報告。我研究海洋生物,拿了博士學位,想說領公家薪水、吃公家飯,一定要對漁民有所交待,不能只活在象牙塔裡,要對國家社會有幫助才行。

我在水試所上班時,帶職進修,去海大攻讀博士學位。現在,相關學科的博士生滿街跑,但舞臺卻變小了。我有個學弟陳立柏曾經去菲律賓搞養殖,他祖父陳澄波([16])是個名畫家,在二二八事件中遇難。

記憶中的一些人

跟我們關在一起的名人有好幾位,像報人龔德柏,綽號龔大砲,專門和老蔣做對。

另有一個叫王功鎏,湖南才子,曾出版詩集,也是個中醫師。他孤家寡人獨自到臺灣,被丟進來(監獄),他是情報系統的,黃埔六期,和戴笠同班。大概因為派系內鬥,被關在「家法」監獄徐厝裡面。他跟喬家才一樣,關了十年才出來,喬家才當了國大代表,王功鎏商業方面不錯,他始終一個人,是我的乾爹。我在監獄裡生,他當時也在那裡,就說當作他乾兒子吧。他很有學問,英文好,還會俄文。

在徐厝裡,我會走路以後,常常有一個任務,替他們去監獄外面撿菸頭,收集回來,他們會把菸頭撥開來,剩一點點菸絲,我看他們拿一張紙自己捲,捲成老鼠尾,然後抽。幾個菸槍犯癮很是辛苦,我們小孩子可以亂跑,就替他們撿菸頭。王功鎏後來跟我提:「你小的時候,替我們撿菸頭,現在還有一個任務,替我送骨灰回家鄉。」那時候我還沒讀大學。後來三通,他就自己回去,結果突發心臟病死在大陸。我讀大學時,有一天去忠孝東路上的中央公證公司看他,他請我吃飯,他從皮夾裡拿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鎏公大鑒,經查李鴻係軍事犯,所請會面一事,歉難照准。葉翔之。」他很平靜地說:「你看看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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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安曾與母親關在桃園徐厝裡,1950至60年代徐厝一度成為軍方祕密監獄。被占用20多年後,人犯和軍方管理員才搬遷到龍潭臥龍山莊。(陳銘城 攝影)

他和葉同是軍校六期同學。那時葉翔之當情報局長,權傾一時。王跟他講:「我擬個簽呈,你批示一下,讓我到龍潭去看李鴻他們。」老難友嘛,帶點吃的東西去,實乃人情之常。沒想到葉翔之把這個請求推得一乾二淨。老蔣的事情,他不去碰、不去擔。「李鴻是軍事犯,所請歉難照准」,乾爹嘆了一口氣,把那張字條摺起,輕輕放回皮夾裡面珍藏。

我不知道臥龍山莊裡有多少受難者,但裡面關了一個外蒙古籍的圖畢,是個飛行員。他在大陸淪陷前被打下來,一起被帶來臺灣。美國情報單位要這個人,我們不給,說這個人已經槍斃,叫他躺在地上,拿紅墨水在他身上塗,照了一張相,說這個人被槍斃了,其實他一直關在裡面。據喬家才伯伯說,圖畢是個野蠻人,獄方曾經放封,讓他在龍潭地區自由活動,他出去一喝酒就跟人家打架,被五花大綁送回來,之後就不准他出去了。圖畢也算是看著我長大的人,想教我俄文,送我一本俄文字典。

譚展超叔叔[17]一生的事跡精彩到可以拍成電影。他是我父親軍中的好朋友之一,是騎兵隊少將隊長,孫將軍的屬下。他是唯一一位到義大利軍校受過山訓及特種訓練的軍官。他娶一位義大利貴族的女兒,那貴族女兒在一次舞會上見到這麼帥的軍校學生,非要嫁給他不可。他學成回來抗戰,滇緬戰役時負傷,後送醫治的時候,有位女護士看上了他。義大利的太太以為他戰死,跑到上海當交際花,活了下來。抗戰勝利後,她卻被當成間諜起訴,判死刑。孫立人出面替她作保,她才活下來。後來跑到法國,成了香奈兒的二號當家,算是長袖善舞,又到美國發展,在政界也小有名氣。

屏東勝利新村的董家瑞叔叔是陸軍副總司令,有四個兒子,書讀得非常好,是學霸型的人物。老二董慶圓以第一志願考上臺大數學系;他當槍手替人家考上臺大醫學院,教授不相信那個學生,輾轉查到他,於是就被開除。他後來考上清大數學系,到美國史丹佛大學拿了博士,開始反臺灣政府。他爸媽住我們家附近,情治單位的人一天到晚跑去吵他們:「叫你兒子回來啊。」董叔叔回答說:「我兒子那麼大了,我哪裡有辦法控制他們!」

我覺得自己潛意識裡沒什麼安全感,想想也難怪,看過人被拖出去槍斃,年幼在那種恐怖的黑牢裡成長,對整個人生到底有沒有影響,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有些記憶不能保證完全正確,但是常見一具具簡單的棺材經過監獄內外,我們小孩子都看到了。

我媽媽她們受的驚嚇自然更多。我聽我媽親口說,裡面那些獄卒跟她們講,說他們處理匪諜,除了槍斃,還會活埋!還跟她形容,人被埋在土裡面,不久就會聽到碰!碰!像氣球炸開的聲音。母親深受影響,她時時擔心,某某人是不是在監視她,包括鄰居,甚至自己親人。姥姥在我讀高一時過世,我負笈北上唸大學,媽媽就自己一個人在屏東討生活。直到我大學畢業,我父親都還沒有回來。

讀大學時,我被允許去龍潭看我爸。規定是一個月可以去一次,我們差不多都會去。有時候我媽媽上來,那時探視一趟可是大工程。以前交通不方便,我們要借朋友家滷些豬腳、滷味,再帶去探監,他們在牢裡面一定饞得很。蔣介石關人家二十五年,不聞不問也不殺,他這信基督教的滿手血腥,耶穌一定會把他踢出天堂的。我爸他們不像孫將軍,他算是軟禁,關我爸的那叫牢房。龍潭監獄的四周都是高牆,上面還有鐵絲網,厚重的鐵門,外觀十分陰森。現在不知道成了什麼樣子,如果可以,我還想再回去看一看。

附件:

兩位母親的故事

與李鴻將軍家人的患難之交

黃秀華 撰

在一場臺灣國史館的白色恐怖研討會上(應是1996年),我陪伴著母親和大舅柯炤[18]出席,與李鴻將軍夫人和她的兒子定安因此認識。當時,在場的有孫立人將軍的兩位公子孫天平、孫安平和定安,還有郭廷亮的公子。我們較晚到,研討會已經開始了,國史館的委員介紹我們是「武漢大旅社案」[19]的母親楊薰春和女兒;委員也告訴定安:「和你們一樣,父母都關進去,六個孩子流落街頭。」我們返美後,我找到了一群長期在美支援臺灣的人權鬥士們,和白恐受難者林恩魁女兒林美里[20]和孫天平、孫安平、李定安等,共組「臺灣白色恐怖真相研討會」。

我們一起參加由當時蔡明憲[21]立委召集的立法院聽證會。和許多受難者及家屬共同促成〈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條例〉[22]。孫立人案、李鴻案和大舅的許強案都獲得平反和補償。雖然無法彌補受難者的苦痛,而我們看到受難者獲得平反和一點金錢補償,多少為他們感到少許的安慰。唯獨我家的「武漢大旅社案」,政府以「屬司法案件」為由被退回,拒絕審理。因為這段共同為父母爭取清白的患難情誼,我們受難者第二代惺惺相惜。我因和定安受難背景類似,更覺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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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8月30日,李定安(左1)、黃秀華(左2)、黃秀華母親(左3)、李鴻妻子(左4)合影。(黃秀華提供)

每次我們返臺都由定安邀請,他帶著李媽媽,我帶著母親去西餐廳見面。李媽媽那時好像還在當音樂老師,偶爾定安提一下,李媽媽因受驚嚇常常會疑神疑鬼外,我們相聚從不談案件,盡量輕鬆的話家常。母親的本性就是活潑大方,她總是能苦中作樂地說些好玩的事,來提高大家的興致。李媽媽也跟著高興起來,談著、談著,兩位母親竟然用日語交談,讓我很驚訝。

日本在中國建滿州國時,是李媽媽八歲到二十一歲的少女時期;日本統治臺灣,戰爭結束時,母親十七歲。這麼算起來,李媽媽在東北受的日本正式教育時間應該比我的母親還長、還深入;一個從中國東北來的母親,一個臺灣本地的母親,她們的丈夫都是在國民黨中抗日的。她們都曾經陪丈夫坐國民黨黑牢,而她們最流利的共通語言竟然是日語。兩人高興的用我和定安聽不懂的日語談著、談著;接著,相擁著肩頭,就搖頭晃腦地唱起她們少女時期在戰火隆隆下學校所學唱的日本歌。

這兩位母親從小受日本教育,也是當時社會上先進的女青年,度過結婚前無憂無慮快樂的少女時光。受過高等教育的她們,只想當賢妻良母,沒想到有一天會去坐牢,被凌虐、被打、被揍。出獄後,又得撫養一群幼弱的子女,給牢中的丈夫送牢飯,想辦法營救他們出獄。我和定安就靜靜地聽著她們快樂的唱歌,想來那是她們兩人最懷念的時光,短暫為人妻、為人母的喜悅後,就是一連串的苦難和終生的悲痛。

想到她們苦難的一生,而此時此刻,她們卻像兩位天真無邪的女孩,暫時忘記了她們過去的悲痛;正在回憶著她們一生中沒有凌辱、沒有牢獄噩夢,最快樂的少女時光。我和李哥哥都感傷沉重得說不出話來。

之後,定安說要帶母親來美國洛杉磯看我們,卻沒來。前幾年,透過孫天平又聯絡上他們,才知道李媽媽已失智不可能來了,她現在九十四歲。而我母親八十九歲,仍然精力旺盛,每天一睜開眼睛就大聲地說:「其他六位受難者都已死了,只有我還活著,我必須用我這最後的一口氣,來平反我們武漢大旅社的冤案!」這就是兩位令人尊敬的母親的故事。

 

[1] 參見《流麻溝十五號》頁114,張常美提到:「…那時軍法處四邊都是牢房,中間一個大廳,擺好幾架縫紉機,叫我們去車衣服…」。
[2] 指〈蒙冤25載的遠征將軍:我的父親李鴻〉。
[3] 參考朱浤源主編,2012出版的《孫立人上將專案追蹤訪談錄》。
[4] 黃鐵駿,參考維基百科網站「國軍與解放軍間的駕機叛逃事件」條目。
[5] 谷正文(1910-2007),原名郭同震,是前情報局官員。參見谷正文著,《牛鬼蛇人:谷正文情報工作室檔案》(臺北縣:書華出版,學欣總經銷,1997)。
[6] 黃珏(1926-?),中國湖南人。參考朱浤源主編,《孫立人上將專案追蹤訪談錄》,頁492-512。受1950年3月李朋案牽連,判刑10年。
[7] 民國39年11月23日參謀總長周至柔簽呈,劉士毅「原件呈核李鴻等叛亂案經由資料組交辦有案」,蔣中正批「此案未呈閱待閱後再審」,參謀總長周至柔民國40年9月20日另一份簽呈稱:…民國39年6月30日李鴻…等既有關被告先後解部訊辦,…應組織高等軍法會審…旋奉鈞座…飭「先將該案偵訊詳情報核後再定」等…。李鴻等案公文往復懸疑處處?
[8] 李敖,1934年生,中國吉林人。1971年因「花旗銀行、臺南美新處爆炸」被捕,判刑5年8個月。著作豐富。
[9] 黃正(1930-2015),中國湖南人。參考朱浤源主編,《孫立人上將專案追蹤訪談錄》,頁513-523。受1950年3月李朋案牽連,判刑10年。
[10] 喬家才(1906-1994),參見維基百科「喬家才」條目。
[11] 參見2011綠島和平對話部落格,陳武鎮油畫集《判決書》,畫作運用蔣介石簽批檔案:https://2011greenisland.wordpress.com/2013/09/27/%E9%99%B3%E6%AD%A6%E9%8E%AE%E6%B2%B9%E7%95%AB%E9%9B%86%E3%80%8A%E9%99%B3%E6%AD%A6%E9%8E%AE%E7%B3%BB%E5%88%97%E3%80%8B/(2017年7月12日瀏覽)。
[12] 潘東初(1917-?),中國江蘇人。涉1956年「第四軍官訓練班鍾山等案(李鴻案相關)」,判刑7年。
[13] 參考北美華文作家協會網站〈思念烽火儷人黃美之〉一文。
[14] 沈之岳(1913-1994),1964-1978年任調查局局長。參考維基百科「沈之岳」條目。
[15] 葉翔之(1912-2001),參考維基百科「葉翔之」條目。
[16] 陳澄波(1895-1947),嘉義人,臺灣著名畫家。1926年以〈嘉義街外〉作品,入選第七屆日本「帝國美術院展覽會」,是臺灣人首次以西畫跨進日本官展的門檻;之後再數度入選「帝展」和其他各項展覽。1947年二二八時,被國民黨政府槍斃於嘉義火車站前。
[17] 譚展超,參考譚雄飛、譚愛梅著,《被遺忘的年代:尋找兩個譚家與一個女間諜》(臺北:衛城,2014)。
[18] 柯炤(1925-2011),臺北市人。涉1951年「黃梅霖等人案(王忠賢相關)」,判刑5年。
[19] 武漢大旅社案,參見黃秀華著,《一九五九武漢大旅社》(臺北市:前衛,2017)。
[20] 林恩魁,參見本書〈我的安安靜靜人生:宋世興訪談紀錄〉,註24。林美里為林恩魁長女,小時候曾陪母親到綠島新生訓導處探望父親林恩魁,參見〈林美里女士回想錄〉,收錄於《獄外之囚(中)》。
[21] 蔡明憲,1941年生,臺中人,曾任立法委員(1996-2002)、國防部長(2008)。
[22] 「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條例」1998年5月28日經立法院完成三讀,同年6月17日總統公布,並設立「財團法人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專責辦理補償相關事宜。2014年9月8日結束業務運作,部分業務,訴願及行政訴訟案、受裁判者或家屬申請或補發回覆名譽,及後續補償金相關陳情案件,由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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